般若花開 | 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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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可貴,發光自覺,寒盡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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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念六祖慈悲大願,八年參禪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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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學與理學(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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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學與理學(三)

十 擺脫人的主觀才能找到客觀的全體

萬物一體是哲學的本體論,但學說非常多,多元的哲學證明了這些本體論是片面的本體論,而非普遍可見可證的本體論,就像瞎子摸象,每人講的象都不一樣,因為他們看不到整體的象,只好依靠自己的觸覺與認知來形塑象的樣子。
真理是原本如此,不是被創造的,所以也是普遍如此的,隨時隨地可以親見親證,毫無例外。
為什麼不能親見親證?因為我們沒有統一和諧的心境,喪失了生命原有的靈敏度;因為我們習慣擁有二元對立的邏輯分析方法,不斷地創造二元的對立;因為自出生以後,所接受的教育是單線的思考,採取片面的態度,壓抑了大圖像的整體統合的客觀意識。
有是就有非,有美就有醜,不斷地在二元對立中進行生命的活動,這種心靈永遠沒有辦法獲得統一和諧的心境,沒有辦法讓生命本身來去自如。換句話,我們習慣比量,把比量當做唯一的真理,養成了自以為是的真理世界,同時也喪失了心靈原本和諧統一的現量。
談到萬物同體,如果無法湧現心靈的現量,把抓不了生命深層的寧靜,是無法同體同在的,那份寧靜才是我們與上帝最接近的唯一真實。

佛教活動超乎宗教的原因,在提出以邏輯思維為主題的比量,會陷落在文字義理的無窮辯駁中,追逐理趣;因此,另外提出現量,現量只是生命的純然活動,擺脫義理糾纏而直接活化本然的生命。
般若經典的特質在呈現現量,雖然般若經典是文字,研讀般若經典只管持誦,持誦的過程在排除比量的干擾,直接進入現量的境界,那是絕對意識的大圖像,將生命的深層呈現出來。
呈現出了生命的深層覺受才能印證「萬物一體」,《心經》講的「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有了正等正覺就印證了萬物一體的心靈狀態,自然流露出了大悲與大慈,萬物一體,生命同根。

所謂生死苦樂的問題,其實是現象世界的相對意識所呈現的意識。現代腦神經科學對大腦的研究,能準確地指明部分的分工功能,產生了語言區、空域區等等意識區。可以運用這些功能累積知識,採取正確的教育方法,以提高正面功能;也可以運用化學藥物做適當的治療,效果很好。最近又掀起身心靈三合一的諧振主張,提高免疫系統功能。
原則上生命本身就有完整的創發能力,也有很好的自我療傷能力,這一部分就是生命深層活動的泉源,與邵康節所說的「人是一個小太極,宇宙是一個大太極」,都是一太極,理念相同。
萬物一體不僅是哲學本體論的題綱,也是人類最關切的生死苦樂問題的核心。唯物論容易陷入神滅論,將生死問題歸屬於在地球上的生物生滅。神創說的最初一元論,很容易形成宗教的盛宴。也所謂的唯心論,仍然擺脫不了相對意識的身心分離說,帶著相當大的主觀見解。例如笛卡爾的「我思故我在」,思想的我是我,所以生死苦樂是主觀意識的活動。

悉達多太子離家訪道,也是為了生死苦樂問題,經過六年的參訪與修證,最後在菩提樹下證道。證了什麼?大家說他證得因緣果報的宇宙規律,一切都是因緣的組合而演化的劇場,只有回歸到生命內層的純然世界,發現空的無限力量,唯有空無窒礙,所以因果熾然、萬象森然,其實離不開萬物一體的法爾如是,宇宙萬象是:「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宇宙不是物質,也不是精神的二元,「空」在打破二元論而不做結論,因為因果相輔相成,難以表達。
這不是生命的覺醒嗎?由個人生命的探討而契入宇宙生命的結合,在萬物一體中再生,從絕對意識中來觀照相對意識的千奇百態。
悉達多太子的佛法是生命覺醒的法,是人人本具的生命之法,所以他被稱為釋迦牟尼,牟尼是大覺的意思,他以全生命、全理智、全感情投入生命的覺醒活動,哪有什麼宗教的神秘性?
不但如此,希臘聖哲蘇格拉底、柏拉圖,東方的老子與孔子,以及以後的偉大思想家,哪一個人不在生命的覺醒上著力?
萬物一體的證驗只在於我們每一個人生命的深層中生生不息,只因為習慣運用相對意識的二元分立,掩蓋了真實的自己。
悉達多太子告訴我們的,都是透過實證的心路歷程呈現的,完全沒有神秘色彩,他透過理智的探索,到了山窮水盡疑無路時,才找到了柳暗花明又一村。絕對是透明的,可以檢驗,可以重複實踐的,毫無神秘的色彩。因為存在本身就是不二的屬性。

陽明說:「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傳習錄(中)‧聶文蔚二》)如果他將「天理自然明覺」擴大視野,也許就進入了生命的深層了,那是「真誠惻怛」,一個光亮的本體,陽明學與禪宗就很接近了。
但他又說:「良知只是個是非之心,是非只是個好惡,只好惡就盡了是非,只是非就盡了萬事萬變。」(《傳習錄(下)》,〈問孟子巧力聖智之說〉,黃省曾錄)一下子又回到相對意識的二元世界。
他沒有發現,當然也沒有解決絕對與相對的意識如何共存共榮、為何相背相離等問題。在觸及「萬物一體」的時候,就顯現了學說的不完整。萬物一體是非常高的感覺,不是理論,這種感覺就是萬物一體的直覺。

我們並非要批判陽明學,在批判中反而呈現陽明先生面對生死苦樂問題時,採取了積極的面對,並且全力以赴的探索,所以開綻出陽明學說的光亮。如果新儒學能夠接棒努力,陽明學就有更大的空間可以發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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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讀《傳習錄》隨筆

讀《傳習錄》愈覺得先儒涵養的功夫實在精粹,愈興見賢思齊的仰慕之情,對保任安祥,以及消除我執,彌多值得借鏡。謹選幾則用以惕勵。

一、孟源好名
孟源有好名自是的毛病,屢次被陽明先生警責。當天有個學生來見先生,請教日用功夫如何著手。孟源當面說:「這方面我有很多經驗。」話沒說完,先生勸他不可舊病復發,孟源覺得不愉快,先生乃說:

此是汝一生大病根。譬如方丈地內,種此一大樹,雨露之滋,土脈之力,只滋養得這個大根,四旁縱要種些嘉榖,上面被此樹葉遮覆,下面被此樹根盤結,如何生長得成?須用伐去此樹,纖根勿留,方可種植嘉種,不然,任汝耕耘培壅,只是滋養得此根。
(《傳習錄(上)》,〈孟源有自是好名之病〉)

人的大患是好為人師,動不動就忍不住要發表自己的看法,不然就在心裡嘀嘀咕咕個沒完,完全被自負的心理妄念拖著走,卻不知這是病根。陽明要孟源認個病源,無論如何要從根部斬絕,不復生機,不然逢境遇緣,毛病不時發作,永無了時,心裡哪有安祥?
我們的病根何止一個,但絕對要鼓起勇氣,把一個大病根先行砍斷,例如這個自是自負的心理,明明白白,就要下決心與毅力,自我了斷。聽到什麼話,都要馬上回顧本心,不讓絲毫的好惡想念升起,回到本來無一物的平靜心境,自己玩索個清清朗朗。
一個人病根去掉了以後,心力就會增加,就有更大的心力去拔除其他的病根。這是逐一的解決方法,一旦習慣了,革除習性就容易多了。

二、容易動氣
先生有個朋友容易動氣責人,乃向他說:

學須反己,若徒責人,只見得人不是,不見自己非,若能反己,方見自己有許多未盡處,奚暇責人?(《傳習錄(下)》,黃修易錄)

因為一般人都好面子的,你責備他,本來希望他能接納忠告,可是人通常都比較自負,一勸他,反而激怒了他,離開是非只落在意氣上爭辯,得不償失。如何辦呢?

你今後只不要去論人之是非,凡當責辯人時,就把做一件大己私克去方可。(同前)

要責備他人的時候,馬上警覺到,回來反觀自己心念是否波動?為什麼有這麼樣的心念?「菩提自性,本來清淨」,有了不一樣的心念波動,就是我執未盡,私欲尚存,絕對不可以假借任何理由來增強我執。

三、陸澄問私欲
弟子陸澄有次問先生:「好色好利好名等心固然是私欲,為什麼閒思雜想也是私欲呢?」先生答:

畢竟從好色好利好名等根上起,自尋其根便見。如汝心中,決知是無有做劫盜的思慮。何也?以汝原無是心也;汝若於貨色名利等心,一切皆如不做劫盜之心一般,都消滅了,光光只是心之本體,看有甚閒思慮,此便是寂然不動,便是未發之中,便是廓然大公,自然感而遂通,自然發而中節,自然物來順應。(《傳習錄(上),〈澄曰好色好利好名等心〉)

安祥禪的弟子最有福報,經由 師父的傳心或經由閱讀老師講詞、虔唱安祥禪曲、感念師父等等而獲得「真空妙有」,也是一部「無字天書」,原來就不可再擠上一點點雜思亂想的污點,常保此心就是修行,就是大事了畢,又何讓閒思雜想掀心海起波浪呢?

四、面臨生死問題
陸澄有天接到家書,傳達兒子病危的壞消息,心甚憂悶,起居失調。先生勸他:

此時正宜用功,若此時放過,閒時講學何用?人正要在此等時磨煉。父之愛子,自是至情,然天理亦有個中和處,過即是私意。人於此處多認做天理當憂,則一向憂苦,不知已是有所憂患,不得其正。大抵七情所感,多只是過,少不及者。才過,便非心之本體,必須調停適中始得。就如父母之喪,人子豈不欲一哭便死,方快於心?然卻曰毀不滅性,非聖人強制之也,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人但要識得心體,自然增減分毫不得。(《傳習錄(上),〈澄在鴻臚寺倉居〉)

生離死別是人生最大的傷痛,雖然莊子鼓盆而歌,仍然掩蓋不了內心的悲傷與無奈,況且儒家倫理注重慎終追遠,陽明先生卻能獨排眾見,提出「天理有個中和處」,來「率性之謂道」,體認「天理本體自有分限,不可過也」,實在頗得我心。
而安祥禪所得的心體,就是生命的共相,以安祥的心靈供養就是最大的法供養。老師也說過:如果能夠保持安祥的心態,在親人未斷氣前,持《往生咒》度之可登天界,因思無邪的安祥心態是宇宙的光能,生命的泉源,何等珍貴,當然「不可須臾離也」。悲傷徒亂心源,不可不慎重保任!而情生智隔,恩愛纏縛,生死輪迴牽連,恩怨情仇何時了結呢?

五、問神鬼與輪迴
有人說他相信因果,不相信鬼神,看似合理,其實即不知心靈狀態所反映的層次就是因果,所謂鬼神也是心靈狀態的表現,自己不知覺而已。一日之中,保持怡悅的心情,就是天使;而心血來潮,思前想後,怨懟忽起,就是魔鬼,以自心折磨自己,而不自知覺,正驗證魔即磨事。
陸澄提出常人怕鬼,請教陽明先生。

(陽明)先生曰:只是平日不能集義,而心有所慊,故怕。若素行合於神明,何怕之有?子莘曰:「正直之鬼,不須怕,恐邪鬼不管人善惡,故未免怕。」先生曰:豈有邪鬼能迷正人乎?只此一怕,即是心邪。設有迷之者,非鬼迷也,心自迷耳。如人好色,即是色鬼迷;好貨,即是貨鬼迷;怒所不當怒,是怒鬼迷;懼所不當懼,是懼鬼迷也。(《傳習錄(上),〈澄問有人夜怕鬼者奈何〉)

物以類聚,生時心靈怠惰,心念不正,即入鬼窟了,黑社會那群人即是;死後,靈魂飄散,也必然會找同樣心靈層次的人相聚,那不是地獄?

六、與法聚法師論見性
《續指月錄》卷十四,有一則關於陽明先生的禪道作略,附以博君粲。

(玉芝法聚禪師)一日閱《壇經》有省,往謁吉庵祚,不契;復見法舟濟,多所啟發。偶會陽明王公多士中,王拈袖中鎖匙,問師見麼?師曰:見;王復納入袖中,曰:見麼?師曰:見。王曰:未在。師疑不決。一日,聞僧舉僧問大顛和尚:如何是見性?顛曰:見即是性。不覺釋然一笑,述偈曰:湖光倚杖三千頃,山色開門五六峰,觸目本來成現事,蒲團今不鍊頑空。(〈臨濟宗‧湖州天池月泉玉芝法聚禪師〉)

法聚法師是六祖下三十世弟子。他和陽明論禪,陽明以提出鎖匙、收納鎖匙的動作,向法聚逗機。法聚佇於名相,未見真實,陽明調侃他:見非見聞覺知,你未見道。
法聚受此調侃,深知禪非參不可,後來讀到僧問大顛和尚見性問題,大顛答:見即是性。讓法聚了悟陽明的見地,故說:「觸目本來成現事」。大顛在潮州,反佛的韓愈卻經常拜訪他,當然不是為了參禪,只是好辯。

法聚是會解了,但未開悟。後往天通向顯禪師參訪。

顯上堂,舉古德曰:「打破大唐國,覓個不會佛法底也無」。又曰:「向南方走了一轉,拄杖頭不曾撥著一個會佛法底」。此二語甚有誵譌,試為酬一語看。
師曰:「前不搆村,後不迭店」。顯曰:「未在,更道」。師曰:「不遇知音者,徒勞話歲寒」。顯曰:「有甚得力句,試舉看」!師遂呈二偈。顯曰:「未免落入圈圚」。
師曰:「如何得不落入圈圚」?顯便掌曰:「是落不落」?師豁然大悟。(《BETA電子佛典集成‧X1579續指月錄》卷十四,頁259)

法聚很聰明,即席之間,竟然發表了四偈心得(轉語),說得入理三昧,是個「會得」佛法的人。然而,「話說多了心會亂」,安祥消失了,意識奔放了,他落入不自知的境界,有點賣弄的味道。
對治之道呢?一掌落下,法聚法師當下萬法消殞,重拾一片空明,才知道禪師不好當的。這是活人劍也得是把殺人劍,沒有這一掌,法聚可能又要搖頭擺尾地拈頌不停了。

整個故事顯露了禪堂的開明作風與無私的情懷。陽明是儒者,卻在禪堂上綻露一手,不懼於那麼多的和尚、名士,所以,他在中國學術上能獨佔一席輝煌的地位,理所當然也,蓋理直則氣壯。至於接人的方法,到底如何才適合現代人的特性,一直令人搔首空嘆能力不足。

七、結語
「萬法本閒,惟人自鬧」,讀《傳習錄》,不僅可以獲取陽明睿智,也可以感觸到他們師生之間,無所不談、無所不論的質疑精神,真是孔子與弟子之間的真感情,也是西方聖哲蘇格拉底論學精神的重現,對悟後起修頗有助益,獻曝於眾,愚忱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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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 天泉橋上授四句訣

陽明先生最後講學的是四句教 (「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 ,依據錢緒山所編《陽明年譜》:

(嘉靖)六年丁亥,先生五十六歲,在越。
九月,壬午,發越中。
是月初八日,德洪與畿訪張元沖舟中,因論為學宗旨。畿曰:「先生說:『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此恐未是究竟話頭。」德洪曰:「如何?」畿曰:「心體既是無善無惡,意亦是無善無惡,知亦是無善無惡,物亦是無善無惡。若說意有善有惡,畢竟心亦未是無善無惡。」
德洪曰:「心體原來無善無惡,今習染既久,覺心體上見有善惡在。為善去惡,正是復那本體功夫。若見得本體如此,只說無功夫可用,恐只是見耳。」

錢德洪及王畿(汝中)跟隨陽明先生最久,頗能進窺心學。論四句訣,王畿認為心體既然無善無惡,那麼意、良知之知、格物之物都無善無惡了,怎麼會有意念的產生、良知的發動或格物的對機呢?彼此矛盾。
德洪提出習性來與心體分離,心體無善無惡,習性有善有惡,下手功夫就在習性的改過遷善,掃蕩乾淨,心體自然無障蔽而自顯。
這樣的回答也不周延,因為習性為何有善有惡?如何掃蕩習性?為什麼掃蕩習性之後見到的就是本有心體呢?種種疑問升起,他們打算擇期請教陽明先生,當夜陽明先生得暇,就移駕到天泉橋上繼續討論。明月之下,清風徐徐,黃省曾記載此事:

先生曰:「我今將行,正要你們來講破此意。二君之見,正好相資為用,不可各執一邊。我這裡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
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姑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去惡;功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
汝中之見,是我這裡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裡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若各執一邊,眼前便有失人,便於道體各有未盡。(《傳習錄(下) 》,〈丁亥年九月,先生起復,征思、田將命行〉)

這段話明顯地受到禪宗《壇經》影響,痕跡很多。他說本體明瑩無滯,是採用禪師六祖的主張,即「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不就是六祖惠能初悟的寫照?惠能聞經得悟,拜謁五祖弘忍,即說:「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未審和尚教作何務?五祖云:這獦獠根性大利!」又《壇經.般若品》六祖說:「我於忍和尚處,一聞言下便悟,頓見真如本性,是以將此教法流行,令學者頓見真如本性。」
陽明先生說習性會障蔽本體,只要掃蕩習性,本體自然呈現出來,功夫即本體。此見於《壇經.般若品》:「因何聞法不自開悟?緣邪見障重,煩惱根深,猶如大雲覆蓋於日,不得風吹,日光不現。」這陣陣的風便是自覺,便是改過遷善,便是懺悔反省,便是變化氣質。
由上可證,陽明先生四句偈明顯受到《壇經》的影響,六祖偈講本體,神秀講功夫(修行),兩者先後次序對調,就變成了先悟後修,即悟後起修。

陽明先生也明白上上根器的人難遇,可是世人總不相信自己是上上根器,不敢承擔,開口閉口他是某高僧的侍者,甚至拿個付法書證明。五祖早就告誡六祖:「衣缽為爭端,止汝勿傳」,六祖從此不立傳承統緒。哪有什麼付法書?如果是得法的人,自然有龍天護衛,適時開展法脈,勇往直前,常生智慧。
陽明先生還算是注意下學上達,不奢言利根的人:

只依我這話頭(四教句)隨人指點,自沒病痛。此原是徹上徹下功夫。利根之人,世亦難遇,本體功夫一悟盡透,此顏子、明道所不敢承擔,豈可輕易望人?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傳習錄(下)》,同上,黃省曾錄)

天泉橋上的論學是個原則性的提示而已,說得明亮,但內涵有待後學的努力增添,從實踐中修正,完成可知可行的學說。
很可惜,陽明先生歿後,分成浙中、泰州、江右三派,意見分歧,而且江右派的羅洪先(念庵)、聶豹、鄒守益、王時槐等等都是官家出身,學問底子亮,眼光就有不同了,他們企圖結合禪宗(其實是俗禪)另起新頁,漸漸地獨大了,學界另有審度是非的法眼,他們看不起這些人的儒禪不分,引發學界另一股講究氣節的東林黨的興起。
江右一派獨樹一幟,高士雲集,眼光超出雲漢,自視甚高,高談闊論,陽明心學當然就質變了。偏偏黃梨洲還大大讚揚:

姚江之學,唯江右為得其傳。東廓、念庵、兩峰、雙江,其選也。再傳而為塘南、思默皆能推原陽明未盡之旨。是時越中流弊錯出,挾師說以杜學者之口,而江右獨能破之,陽明之道賴以不墜。蓋陽明一生精神,俱在江右,亦其感應之理,宜也。(《明儒學案(卷十六)‧江右王門學案一》,〈前言〉)

追根究柢,陽明心學還在發展階段,他又忙於政事、軍事,無暇做更深入的說明,加上不幸英年早逝,很多學說的重點沒有完整論述,而且他的門人浙中的很保守,江右的意氣風發,泰州派的高談闊論,相盪相激,各不相讓,逐漸消失於思想界的歷史舞臺。

陽明先生在天泉橋上論學,僅提四句訣,留下很多疑問,但似乎不見他及他的弟子回答,問題依然存在,重要的有下列幾點:

第一個問題是心體。
陽明心學的心體就是良知,是至善,甚至於說良知是造化精靈,可以創天地、立鬼神。
這個良知可以說先天地而有了。這樣的名相就不著實物,沒有介詞可以定義了。怎麼去把握並且立根在這個生老病死的身心上呢?
如果用旁證的方法,例如孟子的四端,或用精神不滅的信念來證明,都免不了主觀的感受,或者僅止於主觀的推理。這些結果都是主觀的產物,每人的看法、感受有差異,不具備普遍性。
因此,賢哲必須聚精會神去體驗一下,去打破思想理念的框架。例如王陽明初謫龍場,生死懸於他人的手中,生活的環境又非常詭異,因為那個地方風土人情與文化信仰都和他接觸的文明社會不同,他不能融入當地的人文環境。因此,花了很大的精神在生命意義的追尋上,聖賢高哲如果也面臨相同的境遇,他們該把他們的生命放在哪個層面,才能避免絕對的侵襲?
某夜突然靈光一現,懂得了生命的無限性,懂得了生命的尊嚴,那才是俟諸百世而皆準的存在,從孟子的<盡性篇>找到了一個很好的名詞──良知。
當我們提到那一刻中我們的心靈始終呈現著明亮意識,可以感覺但不能運用,整個人就像一顆圓月遊於太空中,明瑩而靈覺。這種體驗隨著當事人的智慧與生命抉擇,會讓他型塑出生命存在的詮釋。
陽明本質上是儒家,當然會選擇儒家思想來詮釋,重要的經典就是《孟子》、《中庸》及《易經》。從他心學中也發現套用了禪宗的經典──《壇經》。這些詮釋就是他的陽明學。
如果是一個禪和子,當他享有相同的體驗,會從《金剛經》、《壇經》找到生命的詮釋權,並且依照禪宗的教訓修行;如果是一位止觀雙運的人,碰到了相同的心境,就會從禪定、止觀,甚至四禪八定、九次第定,找到生命的詮釋根據。
問題是如果沒有經過那樣心靈震盪的考驗,又沒有堅厚生命探索的願望,只能在某些文章或經典上找到答案,這種答案是認知的層面,對生命的詮釋通常是不完整的、薄弱的,甚至只是依別人的論說畫葫蘆而已。就是理入。是理即佛,是思辨的。
拿到詮釋權,首先要做的是將已發的部分進行清理,讓正面意識取代負面意識,養成積極的人生取向,然後再往前推:要如何讓已發的正面意識與未發的心體取得和諧的互融,最後一路放棄已發的,完全融入未發的,完成法性身。

第二,當我們獲得一種心靈震盪,從各種文字或師訓中,以為那就是千古不破的心體,拿來印證,也非常接近,但詮釋生命的層次還是會有很大的距離。
詮釋師說,有師在旁剖析最好。可惜,征思田回來陽明去世了,大家只能各憑本領了,漸漸地歧異就產生了,很自然地,哲學思考抬頭了,方法學也抬頭了。
陽明心知肚明,他的學生群沒有一個有未發的心靈震盪,怎麼講解,他們都是隔靴抓癢,所以只能要他們著重在已發的部份,很符合變化氣質的調子。
問題還是懸著,變化氣質變化到什麼層次才是未發的?沒有方向感,沒有決定論。除了陽明自己有深刻的經驗可以判定,別人沒有類似經驗及修行,未免落於理所當然的猜測。
例如羅念庵自闢石蓮洞,默坐半榻間,不出戶達三年,他嘗閱《楞嚴經》,自謂得返聞聞自性,覺得身體如置於太虛,視聽若寄世外(《明儒學案卷十八‧江右王門學案三》,〈文恭劉念庵先生洪先〉)。另聶豹獲罪繫詔獄,經年守寂,靜極而見真體,光明瑩徹,萬物皆備,喜曰:「此未發之中也,守是不失,天下之理皆從此出矣!」(《明儒學案卷十七‧江右王門學案二》,〈貞襄聶雙江先生豹〉)
他們二人自己用功,靜極感通,就自己印證所得,以為這就是「未發」的心靈狀態,守寂為當然的大事。這樣的人才比陽明其他的好弟子還光亮呢!但是這裡體會有更深遠的意義嗎?他們寫下了休止號,頓在夕陽無限好。

第三個問題是:已發與未發如何銜接?
已發與未發只能產生於有自覺自悟人的身上,而且是屬於精神的良性活動。獎勵自覺與提倡自覺是頂自然的事,因為有自覺能力才有創發力,才能不斷地突破現狀。從事心靈自覺活動的人通常具有非常高的同情心,有豐富的感情,敢以智慧開拓未知的領域。孟子的「有為者亦若是」,是儒家的豪情,也是禪者參禪的壯志。
經濟學家赫克曼(James Heckman)在他的《缺少性格》(lacking Character,American Education Fails the Test)一再強調我們要培養學生的自製、正直與堅持的自覺能力(conscientious)。他把1970年四月出生的17,000名嬰孩,追蹤到2008年,從累積的資料可以預測當他們38歲時,快樂和生活滿意度來自自覺,尤其控制能力,不是智商或學業成績,不是認知能力而是自覺能力,因為品德培養無法以說教的方式來達成,必須從實作的經驗中體會而感動,昇華即性格。
已發的行為和思想是人類在社會上活動的記錄和過程,如果知道從現行的行為思想中做自我反省,改過遷善,就會逐步走向成熟的正面人格。如果不從現行的行為思想改變,停滯的結果會反映在自我欣賞的階段上,那不是成熟的人格。
我們有自覺自悟的能力,才能昇華心靈的層次,培養愛人愛己的同情心與同理心,這種能力貫穿了生命的全程,表現在優雅的性格上,令人敬佩。這種能力應該也貫串了未發與已發的領域。有一天也許可以突破已發的認知而走向全然一體的絕對世界,這也是未發的呈現。
關於已發層面的思想行為,以前比較重視道德的規範或社會約制。現代腦神經科學的認知心理學、分子生物學,可以比較即刻發現行為或思想的缺漏,應該可以讓現代陽明心學得到支持的依據。

第四個問題,關於未發問題,佛教尤其禪宗,早期就開始研究,建立教外別傳,不立文字。見性成佛,用現代話,透過截斷線性思考而獲得非線性的直接感受,即現量而非比量的系統方法,的確印證了未發的心靈狀態。如果理學家想將未發部分納入研究範圍,就應該嚴肅地研究佛學。至少也應該尊重佛學。
禪宗的興起是佛教界的大事,尤其惠能建立的中華禪,禪風非常特別,即「教外別傳,不立文字」,他們運用各種方法,目的讓學人在瞬間踏入絕對意識。絕對意識不等於《中庸》所講的未發。原本《中庸》講未發,是以情識的喜怒哀樂為中心來處理意識的發動。是禪宗的絕對意識標舉了以後,僧人智圓和尚及契嵩和尚為了討好儒學者,將此解釋為《中庸》的未發,借用《中庸》以證明禪學與儒學有親緣而已。其實名相相同,內涵相差很多。
就因為無心插柳,周敦頤與程明道、張載等都重視了《中庸》,並且將之與《易經》結合研究,無意中,讓儒學者重視重新建立儒學道統的企圖,將心性的研究納入儒家學術,開拓了新儒學。

坦白說,因為刻意表示不同於禪宗,有別於老莊,理學家對未發的研究一直就不能客觀相待,甚至譏評佛仙,認為佛仙是不食人間煙火的方外人士,與現實的社會脫離了連結。除了獨尊儒學的心理因素,沒有客觀的立場接納其他的學問,是學問的怠惰。
我們也不能否認,真正的禪師,證道並能圓融於法界的禪師,歷來非常少。想縱身投入禪海,完成佛法人格化是一件大事。但這些少數證道的事實值得我們尊重,他們在為人類心靈淨化做標準,並且留下了寶貴的證道經驗,都是珍貴的心靈遺產,是人類共有的,不然就不會興起、廣播及流傳。不能因為不懂、不想懂,不明白如何懂得、如何研究就冷漠相視。至少,陽明心學除了儒家思想的元素,禪宗的影響層面很深、很大,陽明學的崛起對日本明治維新的重臣巨匠有很大的啟發,值得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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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 陽明良知論

陽明先生對實踐力行非常重視,所以提出「知行合一」作為學人教實求真的標竿,對世道萎靡的社會激起很大的震撼,日本明治維新諸大賢哲,對他非常敬佩,躬起力行。反觀中華國境,士階級看不到這把金剛寶劍的神器鋒利,把它丟了,專注在心性的討論,再加上狂禪的激盪,兩相結合,陽明心學漸漸走向口水戰。到了清朝轉向訓詁、考據,為綠豆芝麻小事,整個社會的朝氣都磨損了,懨懨的氛圍只能產生《紅樓夢》及《西廂記》那樣軟弱的作品,學術思想沉寂了,所以難以培養出偉大的思想家。
陽明先生自幼就喜歡實驗,把學問演練求證,絕不口談而已,這種特殊的性格貫穿了他整個人生的劇場。我們研究陽明學不能只在文字上模擬,獲得些皮毛的知識,也要認真地自我演練,才能從實際的體驗中,把捉陽明先生的思想精髓。
關於朱子主張的格物致知,他談了,就認真地操作實驗,在黃以方的記錄中,有一段記載:

(陽明)先生曰:眾人只說格物要依晦翁,何曾把他的說去用?我著實曾用來。初年與錢友同論做聖賢,要格天下之物,如今安得這等大的力量?因指亭前竹子令去格看。錢子早夜去窮格竹子的道理,竭其心思至於三日,便致勞神成疾。當初說他這是精力不足。某因自去窮格,早夜不得其理;到七日,亦以勞思致疾,遂相與嘆,聖賢是做不得的,無他大力量去格物了。
及在夷中三年,頗見得此意思,乃知天下之物,本無可格者。其格物之功只在身心上做,決然以聖人為人人可到,便自有擔當了。(《傳習錄(下)》,黃以方錄)

宋理學家說天下莫不有理,所以要格物。陽明以竹子為對象去追尋道理,這樣毫無目標的胡思亂想,找不出格物的方法,又把心放在外面,心物盪來盪去,既然格不出物理,也格不出天理,累倒了,病倒了。同時暴露了格物放在心性學的缺失,而把心性學無限擴大,也是錯的。
在三十五歲的時候,因為反對劉瑾,被降職到貴州龍場驛,等於現在鄉下的郵政代辦所。貴州「地無三里平,天無三日晴」,環境惡劣,文化水準落後,沒有接觸過中華文化的教育,稱為窮荒。
當個小官也罷了,當時宦官專政,劉瑾對反對的人心狠手辣,廷杖而屈死的很多。陽明到了貴州,日夜擔心劉瑾派刺客來殺他,身心的煎熬讓他閃過一個念頭:「若念聖人處我境,更有何道?」聖人的心靈如何能夠超脫生死難關的呢?抱著這個問題,早夜探究。忽一晚,中夜大悟,呼躍而起,他的心就像天上圓圓的月亮,清澈無瑕,原來良知就是身心的依靠。從此展開致良知的心靈饗宴。

這段心靈震盪的考驗,是每一位對生命終極關心的人,想突破生死難關的人都必須接受的考驗。禪宗講大疑大悟、小疑小悟,沒有把全生命投注在生死問題的焦點上去探索,獲得的是解釋、理悟、小悟而已,不是涅槃大悟。
佛教講涅槃,講究竟悟,要從生命的投注開始,然後將全部的感情、理智投入這個大悟的洪爐中接受蓮花化身的鍛鍊,一個嶄新的以法為內涵的新人格才能出現。
陽明先生悟得了生命的內涵就是良知,畢生講學不輟的就是致良知。正如文天祥,三年的牢獄生活,讓他體悟了生命就是正氣,殺身成仁而可以完善正氣,哪有什麼生死問題的糾纏?他對生命的投注就自然表現在〈正氣歌〉的澟然正氣中,猶如孟子說的「吾善養吾浩然正氣」,不從別處得來,只從自心得來。
宋明理學家大部分都有一段類似的參透聖學微旨的經歷,那種全生命投入的探索精神,應該是世界上偉大的哲學家、宗教家、科學家及藝術家共同享有的精神自拔運動,差別在他們對疑團的覺知內涵不同,獲致的答案不同,然而從自己生命的認知態度起悟是相同的。

宋明理學家把生命的焦點集中在道學的心性上探討,也許受到禪宗「看話頭」的影響吧!竟然運用參話頭的方法來探討心性問題。
五代末期,默照禪開始流行,把參禪的精神打亂了,可以說是邪禪,因為默照禪根本不是禪宗的禪,它是打坐、打念頭的小乘禪,只會讓人呆坐無為,形同廢人。所以宋朝大慧宗杲改舉「看話頭」的方式參禪,對禪宗的血脈傳承貢獻太大了。
看話頭是參究禪理的方法,把握住一個題目:甚麼是本來面目?死後往那裡去?生存何為?找一個話題來參究,凝聚全部的精力在這個題目上用功,經年累月,突然獲得某種啟示,或者棒喝交馳而豁然打開了疑團。疑團打破,心胸像被洗滌得乾乾淨淨般,呈露出說話前的一段風光,即是《中庸》所謂的「未發之中」。
這個話頭或未發之中,心靈盪滌,精神飽滿,呈現著無思無為的圓月狀態,王陽明稱為良知,文天祥稱為正氣,禪宗稱為見性,種種認知的差異是每人參究的深度及方向的差異。
理學家從這裡展開心性體系的建立,以道學來形塑人生;禪宗子弟從這點開始漫長的修行印證路程。兩條路各各都是康莊大道。如果著意評判長短,簡直是自找麻煩,他們找到震撼心靈的答案,像明亮的燈光,引導他們邁開堅毅步伐,企圖「為生民立命」,「為萬世開太平」,立志不移,全身投入。
理學家一旦開拓了心靈的新境界,就會變成優秀的傳教士,一方面自我精進,用心於事上磨練;另一方面,苦口婆心地一再宣達他的悟境或教理,他們都很堅定地相信他們是道學的繼承人,傳道、解惑責無旁貸,「為天地立心」、「為往聖繼絕學」去奮鬥,講學不輟,激起心學與理學研究的浪潮。

陽明心學基本上是儒學,直承孟子的盡性說。先秦儒學很少講心性的,只有孟子的盡性說和告子的生之謂性說。但是告子多說了一句話:「食色性也」,便把他貶損了。食色性也的性是本能,生命的本能,告子直接強調生命即性,是直觀的大發現,兩個領域或小或大不能相等,離開善惡的道德約束,從道德中跳出來講話,不免遭受到性善說者的反對,使性學落到善惡的相對概念中,失去對生命本質的探討,非常可惜。也可以說把告子的話窄化了,他只不過說食與色是與生俱來的,不可壓抑而已,模糊了他的「生之謂性」的看法,這個說法就一蹶不振了。
陽明也對告子有誤解,他說:

孟子不動心、與告子不動心,所異只在毫釐間。告子只在不動心上著功,孟子便直從此心原不動處分曉:心之本體原是不動的,只為所行有不合義,便動了。孟子不論心之動與不動,只是集義。所行無不是義,此心自然無可動處;若告子只要此不動,便是把捉此心,將他生生不息之根反阻撓了,此非徒無益而又害之。
孟子集義功夫,自是養得充滿,並無餒歉,自是縱橫自在活活潑潑地,此便是浩然之氣。(《傳習錄(下)》,黃省曾錄)

不動心是未發之中,是個大題目,但是儒學被「未知生,焉知死」的符咒束縛了,不敢討論它。到了宋朝,受到契嵩和尚談《中庸》的激勵,也受到禪宗大談心性的影響,宋儒周敦頤也把《易經》與《中庸》合起來談,開拓宋朝道學,其他人也跟著談。問題是這個題目太大了不好談,就轉到了已發的部分談。
陽明談集義也是已發的事,它企圖運用「去人欲」而顯天理,但「存天理」的部分,還是講不清楚。既然不動心,又如何動了心?陽明主張去人欲,存天理,這個人欲如何去盡?人欲與天理的關聯性如何?這個未發如何「通」已發?已發如何返回未發等等都講不清。
例如義如何定義?義從何而來?義不也是已發的意念嗎?你的義和他的義是全同嗎?不是也都有各人的主觀意念嗎?
下面有薛侃的一段紀錄:

劉觀時問:未發之中是如何?先生曰:「汝但戒慎不睹,恐懼不聞,養得此心純是天理,便自然見。」觀時請略示氣象,先生曰:「啞子吃苦瓜,與你說不得。你要知此苦,還須你自吃。」(《傳習錄(上)》)

不聞不睹,不操不存,這不是默照禪的幽靈嗎?這不是放空嗎?怎麼獲得天理?不得已,他要大家親自去磨練一番。這樣的不睹不聞如何是良知的活活潑潑流行呢?
他又說:

照心非動者,以其發於本體明覺之自然,而未嘗有所動也。有所動即妄矣。妄心亦照者,以其本體明覺之自然者,未嘗不在於其中,但有所動耳。無所動,即照矣;無妄無照,非以妄為照,以照為妄也。照心為照,妄心為妄,是猶有妄有照也,有妄有照,則猶貳也,貳則息矣;無妄無照則不貳,不貳則不息矣!(《傳習錄(中)》,<答陸原靜書>)

這不是文字遊戲嗎?這在唯識學是很清楚的,未發的心體只是照無善無惡、無妄無真,起念的意識是已發的知覺感觸,帶有主觀色彩,這是「識」。這猶如電腦主機是未發的,是大倉庫;各種程式是識,儲存在主機中,運用第七識將必須的程式拿來運用,都是識的範圍。沒有主機,程式無法儲存,第七識的運用功能產生的結果有助於社會的進化,這些識就是智,有害的只是識。是智或識都不妨礙主體的中立性,真妄智識都是已發的意識活動,天行如此,人道如此。
換句話,本心不動,卻含有無限的能源,我們起心動念都從這部大能源借來電源,然後依照心中的程式運作而產生結果。結果又回到主機以程式儲存起來而已。所以人欲有時非天理,有時人欲不背天理,才有「致中和」的可能。
陽明提倡良知,言簡意賅,容易體會,容易反躬自求,而又提「致良知」,其實就是「轉識成智」的實踐,在答聶文蔚的書中批評放空守寂的錯誤:

終日懸空去做個勿忘,又懸空去做個無助,渀渀蕩蕩,全無實落下手處。究竟工夫只做得個沉空守寂,學成一個癡騃漢……耽擱一生……夫必有事焉只是集義,集義只是致良知……隨時就事上致其良知便是格物。著實去致良知,便是誠意,著實致其良知,而無一毫意必固我,便是正心。著實致良知,則自無忘之病,無一毫意必固我,則自無助之病。(《傳習錄(中)》,〈答聶文蔚二〉)

致良知可以杜絕狂禪的毛病,也可以改正專談心性理論,而不知如何成為仁人君子的弊病。對沉緬於世俗風潮的人,也有振奮的作用。

致良知與知行合一是陽明學最主要的思想基柱。有時候,他卻又不太甘於寂寞,把良知放大了,反而落入了宗教的迷思,這一點,也值得我們注意。

先生遊南鎮,一友指岩中花樹,問曰;「天下無心外之物。如此花樹,在深山中自開自落,於我心亦何相關?」先生曰;「你未看此花時,此花與汝心同歸於寂。你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便知此花不在你的心外。」《傳習錄(下),黃省曾錄》

陽明初講學,經常講心即理,此心之本體只是明德,明明德到至精至一處便是,所以有個純天理的心。到了這一步,萬物一體就呈現了。但在這則公案,「來看此花時,則此花顏色一時明白起來」的心,就不是至善的心體,應該是知覺,唯識學稱為根塵相對的連結,是心識的活動,本心不思善不思惡,不將不迎,怎麼會「一時明白起來」?況且照顧本心也罷!照顧良知也罷!節點在勿忘勿助,任性縱橫,怎麼「明白起來」呢?

良知是明德,講的是儒家語言,和孟子盡性的主張一脈相承,如果跨出了這個範圍去講:「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那就跨進宗教領域了。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石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唯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是一體。故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同前)

理學向來排禪拒老、以重振儒家道學為志業,重視人生的安排,不重視生死終極問題。那是玄學。陽明先生這段話是玄學,他說「人的良知是草木瓦石的良知」,如果良知是虛靈,那就屬於泛靈論了。本來他只講「致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惻怛,便是他本體。非常符合人性。
現在他說:「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為一體。」這個萬物一體是甚麼?他說:「天地與人原為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生一點靈明。」所以萬物都有靈明,只是精粗而已。這不是玄論?陽明先生說萬物皆有良知,不知如何發展而來?這是缺漏部分。
向來儒家談性,嚴防人與禽獸之際,何況土木瓦石。邵雍:「氣,一而已,主之者乾也。神亦一而已,乘氣而變化,能出入於有無死生之間,無方而不測也。」(《皇極經世(卷十)‧觀物外篇之三》)神即性,他又說:「氣則養性、性則乘氣,故氣存則性存,性動則氣動也。」(《皇極經世(卷十四)》)提出了神氣論。張載則說:「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張子正蒙‧太和篇第一》)等於明白宣示宇宙氣化論。他們兩個人提出的心性論影響爾後學者的儒學研究,與前期的道學畛域分開了。
陽明先生以一氣相通,說明:「五穀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致能相通耳」,讓天下一體的觀念落實到現象界的生活中,周遍運行,頗有地球是一大生態的感觸。
論述天下共體本來就不容易,只能說,關心人類心靈層次的人都不免希望找出一個完備的理論,來圓滿消除私慾的偏見吧!
但是陽明先生就已發提出「省察克治」,一方面回歸儒家重視人文的層面,另一方面也杜絕了默照邪禪與空心靜坐的氾濫。
有份與陸澄討論的紀錄:

一日論為學功夫。先生曰:「教人為學,不可執一偏。初學時,心猿意馬,拴縛不定,其所思慮多是人欲一邊。故且教之靜坐,息思慮。
久之,俟其心意稍定,只懸空靜守如槁木死灰,亦無用,須教他省察克治。省察克治之功,則無時而可閒,如去盜賊,須有個掃除廓清之意。
無事時,將好色、好貨、好名等私,逐一追究搜尋出來,定要拔去病根,永不復起,方始為快。
常如貓之捕鼠,一眼看著,一耳聽著,才有一念萌動,即與克去,斬釘截鐵,不可姑容,與他方便,不可窩藏,不可放他出路,方是真實用功,方能掃除廓清,到得無私可克,自有端拱時在。(《傳習錄(上)》,〈一日論為學功夫))

從克治省察到掃除廓清,要從統一心念的靜坐開始,能夠精神集中了,自然思辯敏捷,焦點清除,這時候的重要工作是「逐一追究,拔去病根」。這套功夫實在精彩,要有條理。這套功夫是從實際歷練中磨出來的,所以說出來暢快明白。對那些空心靜坐的禪和子,是最好的棒喝。可惜!江右派聶文尉等又反過來提倡守寂,陽明學就走入末途了。

從功夫而入本體向來是理學家的專長,符合下學上達的要旨,因為不明白佛教講的空是什麼,囫圇吞棗地以為本來無一物,毫無著力點。他們就建立仁體、天理、至善、良知等名相來代替佛教的阿賴耶識或如來義。智者大師《維摩經玄疏卷第二》:

明中道第一義觀者,即為三意:一明所觀境,二明修觀心,三明證成。一明所觀境者,前二觀(空假二觀)是方便,雖有照二諦之智,未破無明,不見中道。真俗別照,即是智障,故《攝大乘論》云:「智障甚盲闇,謂真俗分別。」智障者,從阿賴耶識。識即是無明住地。無明住地即是生死根本。(《BETA電子佛典集成‧T1777維摩經玄疏》卷第二,頁28)

簡單地說,禪家修行,首重見性,見性即頓悟,頓見真如本性,從此悟後起修。修行有二條路,第一條路清除現業,即清除第六識帶動前五識的業識;第二條路修正阿賴耶識的俱生無明。這樣才能轉識成智,智是大圓鏡智,即是法身。現代心理學只在第一條路上研究,未觸及俱生無明部分。而所謂修行,一般也只是在這樣的晃盪中,口說心無罣礙、放下、空,忽悠忽悠而已,禪宗似存實亡。
既見法身,即是佛矣!佛者,覺也,覺此生命的根本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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