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開 | 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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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可貴,發光自覺,寒盡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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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念六祖慈悲大願,八年參禪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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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來身去本三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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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來身去本三昧(上)
  指導我們向禪道努力的除了良師益友,最重要的是兩部寶貴經典:《金剛經》與《壇經》。
  《金剛經》是法體經,涉及神秘的世界,非現代科技能夠掀開祂的面目,言詞簡奧,只可持誦而心領意會,不能註解推繹。六祖為解決這個困難,不惜縱說橫說、直說曲說,使我們有可遵循而體證《金剛經》所隱藏的金剛界。因此,關心禪道的人必須研讀《壇經》。
  中華禪的內涵與般若的精義,都可以從此經找到;中華禪起於六祖,不精研《壇經》而醉心於公案,是習禪的弊病,容易落入拈花惹草的自我陶醉。 先師耕雲居士在世時,時時叮嚀弟子:必須熟讀《壇經》,不廢持誦《金剛經》,每句每字咬嚼,久之,字字落入識田,看得真假,才不會落入邪途。

九、參禪要有嚴肅的心態

  破參是參禪人夢寐以求的大事。
  破參就是明心,也是一般所說的開悟。
  開悟是打開了我們自己的心窗,一切生命的源頭活水就這麼明朗地呈現出來,那是真實不虛的摩訶般若,我們能夠掌握這個源頭,心自然無罣礙,就是明心。我們再也不會被這世界幻化所迷惑,獲得自由自在,獲得大智慧,從此擁抱著高層次的心靈狀態,隨順世緣地過活人生,這才是大逍遙!
  這段過程是「認祖歸宗」,從而喚起生命的覺醒。
  佛者,覺也。根本理趣是心靈淨化的返本還原,這樣,才「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這樣才是「一性圓通一切性,一法遍含一切法」;這樣才是「不用神仙真秘訣,直教枯木放花開」。
  這種親切的覺受,明明白白地呈現在心鏡上,一覽無餘,才是開悟,才是明心,才是生命覺醒的曙光。

  要破參必須參禪,參禪活動的兩個前題是:為打破生命的奧秘以獲得永恆的自由,即為眾生而參禪;必須勇於承認自己的愚昧與墮落,時時提醒自己反省並懺悔,避免貢高我慢。
  有了這種正面的心態,然後閱讀經典或擇師追隨,無論打坐、歇心、觀照或升明點或擇師追隨,一段時間後,會發現怎麼也找不到真實的用處,打不破生死困惑,雖然有那麼點法喜,總是作不了主人,隨時在妄念與境緣中迷失自己,這才好參禪。
  參是追索探討,禪是生命的源頭活水,摩訶般若要能親切地證實祂的存在,肯定地把握到祂就在我們身上,明白世尊說的:「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真實不虛。
  最幸運的當然能碰到有大成就的師父,祂可以傳心給你,覿面相呈,免了許多年的追尋,但機緣難得,除非福慧俱足,又值大成就的師父駐世,你又肯放下一切追隨。

  再來就是詳讀《六祖壇經》。這部經是中國出家人開演佛法,被稱為經典的唯一一部經,等同世尊宣說。經通常代表世尊金口所宣講的結果,非世尊所宣說的只能說是論,可見《壇經》的地位。
  《壇經》把《金剛經》的內容發揮得淋漓盡致,把摩訶般若的真實內容如實地透露出來,如果誠信俱足,受到薰染也可以打開心窗。
  《壇經》是中華禪的法要,祂讓一花開五葉,溈仰、臨濟、法眼、洞曹及雲門等五宗,都是六祖的子子孫孫,一千多年來成全成千的禪德,蔚為世界最有心靈救濟功效的法門,都從《壇經》來的,沒有六祖,就沒有中華禪。
  《壇經》把開悟後如何修行講得清清楚楚,未悟的人也可以依之而行,種下福根,等待緣熟,碰到善知識互相切磋,可以獲得很大的法益。所以《壇經》的每一句、每一字都要下苦工鑽研,化為生活行動的指針。

  當然,如果能參訪禪德大師,當面請益,以破懸疑更佳。如何知道他們是真正的禪師?很簡單,能夠把《壇經》法要,提綱挈領地引導你的,就是大善知識。你的提問,他們都可以像<機緣品>那樣隨問隨破,單刀直入的,就是要好好追隨的善知識。如果支支吾吾,要你打坐、觀心、歇念、拜佛、持明等,他們或許有某些法門的成就,但絕對不是禪宗的大門戶,逗留無益。
  參話頭是從參公案而來的,不需善知識的當面提持,只要有好的條件,不計歲月,擇一話頭而參,在機緣成熟時由明眼師父的一言一棒中打散無始無明,即可開悟。當代還沒有這種作略的禪風,都是隨興之作,不學也罷。
  參公案完全掌握在師父的手上,你有公案要參,如何參?如何選公案?師父要怎樣啟發呢?都需要詳細的規劃。不然,像目前禪堂隨眾打坐,師父突來心血地拈提公案,那是花樣而已。真正的師父會安排一種情境或前置作業,等待機緣成熟,以迅雷而下的手段讓參禪人破參;不是突然拉你一把,說你一句,那是放牛吃草,開玩笑的參禪。
  破參是一種特殊的心靈狀態,非常微妙。
  你要知道什麼不是破參,什麼不是開悟,才不會被流俗阿師所欺瞞。

  當你打坐打得非常專注,身心漸入寧靜,常常有一種舒服的境界,擺開俗事的糾纏,這是一種修練瑜伽,非開悟,但對身心的健康有幫助。
  有些師父搬來四禪八定的作業,很詳細地敘述內容,讓人羡慕得不得了,但如何打坐也沒有辦法達到那個境界,什麼非空想定等,那些是共外道禪定,不是禪宗的禪定。
  有些人講究轉輪穴,說什麼轉地水火風等,稱為轉識成智;有些人又強調大小周天、開明點、升拙火,甚至大手印,各有其緒,但盡非禪宗,不可混淆。
  如果你悟了什麼道理,把這個道理引申活用,覺得不錯,那也不是禪宗的開悟,那是宋明理學的專長,也是現代學術的「突破」或「靈感」,固然可貴,與禪宗無涉。牢執這個道理不放,這是「死在句下」,這是「一句合頭語,千年繫驢橛」。
  總然獲得傳心,也不是大事了畢,還必須參,參什麼?參什麼才是沒有宇宙以前的存在?參妄念從哪裡來?參生命的真諦?如果一直把持著空朗不放,盡了心保任,依然是能入佛而不能入魔。

  《五燈會元.卷十九》:「(五祖演)至白雲(守端),遂舉僧問南泉摩尼珠話,請問。雲叱之,師領悟,獻投機偈曰:『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祖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雲特印可,令掌磨事。」
  這一公案描寫五祖山法演禪師去參訪白雲守端,請教當年雲際參問南泉「摩尼珠」之語一事。時終南山雲際禪師在南泉座下參禪,問起《證道歌》裡的一句話:「『摩尼珠人不識,如來藏裡親收得』,如何是藏?」南泉云:「與汝來往者是藏。」師云:「不來往者如何?」南泉云:「亦是藏。」又問:「如何是珠?」南泉召云:「師祖!」師應諾。南泉云:「去!汝不會我語。」師從此信入。
  雲際向南泉參摩尼珠與如來藏的關係,如果是一般論師,那一定會引經據典詳細說明,可是南泉禪師卻硬塞給他鐵饅頭咬,最後一句:你不會我話,卻讓雲際開悟。
  法演不懂這個公案,也來向白雲守端參問,白雲也是塞給他一個鐵饅頭,嚼吐都不是,卻也開悟了。
  怎麼知道他開悟?
  一句話:「山前一片閒田地」,這是開悟的回應。
  這句話沒有什麼道理,只是一個心靈的震撼的自然呈現。這是禪宗的單刀直入,不立文字,要什麼打坐煉心那些鬼玩意兒呢?
  公案沒有完結。
未幾,雲至,語師曰:「有數禪客自廬山來,皆有悟入處。教伊說,亦說得有來由;舉因緣問伊,亦明得;教伊下語,亦下得。只是未在。」
  師於是大疑,私自計曰:「既悟了,說亦說得,明亦明得,如何卻未在?」遂參究累日,忽然省悟,從前寶惜,一時放下。走見白雲,雲為之手舞足蹈,師亦一笑而已。師後曰:「吾因茲,出一身白汗,便明得下載清風。」(《五燈會元.卷十九》)
  可見見性、開悟只是初關,還得繼續參,參到毫無疑惑。法演禪師後說出真情:當時嚇了一身白汗。為什麼?他領會到滯於半途的可怕;悟後起修的工夫,不能中斷,如果那片閒田地任風吹雨曬,難免荒廢,必須勤加剿絕習性與無始無明,從事心靈重建工程,才能遍植松竹,讓心田永享清風徐來,而得自在。
  他在行動上讓參禪人認識「不疑不悟,小疑小悟,大疑大悟」的重要。參是一種嚴肅的工作,工夫要深,不可輕易、疏忽,否則,守座破草屋,度過一生,不可憐嗎?

  總之,參禪人要勤誦《金剛經》以開智慧,即相離相;詳讀《六祖法寶壇經》以增加辨析能力,深探修行方法;間或詳閱各種燈錄,以明祖師傳法法要;精研《法華經》、《楞嚴經》及《圓覺經》庶免被雜說所惑。
  一花開五葉,禪門五家七派盡出曹溪,不尊重六祖甚或曲解六祖之人,大率背此大法而擅自增減,或者加入己意,致使參禪已淪於支離破碎,間雜外道、密法,懵然無知。
  不隨之起舞才是!

【附錄】
  一、 恩師於<摩訶般若的要義與入門>叮嚀:我們修行必須讀《金剛經》,不管它是什麼意思,不要分別它,從頭到尾把它讀完,經一合,反觀自己的心是什麼樣的感受?……佛說到「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就是「無上正等正覺」,完全等於正覺的心,也就是正確的覺受,而且經典上常常講到「正受」……讀《金剛經》,一口氣從開始讀到最後,持之以恆,心態就會一天一天的進步。
  二、 恩師於<禪、禪學與學禪>指示弟子:我們看《指月錄》、《五燈會元》等禪語錄,一句也看不懂。什麼是祖師西來意?麻三斤?庭前柏樹子?不懂。它從什麼地方演化來呢?從《六祖壇經》……讀《六祖壇經》,不但要會背,而且要一句一句地把它消化,有一句不明白,就要問,一定要徹底明白。
  三、 恩師又於<真我與禪定>中說:一部《心經》就完全是我們心的素描,對待任何人,只要用心如鏡,保持本心的一塵不染,就能時時擁有心的喜悅和安祥,就能保持生命力的通暢,就能度一切苦厄,產生光明祥和的輻射,使周遭的環境也呈現安祥和祥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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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正心行正法

  綜覽世界上所有正統的宗教,無不在強調心靈的淨化,佛教亦然,「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所謂十法界,以什麼為區別的標準?當然是心靈狀態。所謂十地菩薩,以什麼為衡量的標準?當然是心靈狀態。我們要轉凡成聖,當然要從心靈的淨化著手。
  世界上怎麼可能有不做正人君子而可以成聖成佛的?
  這個道理是這麼清楚明白,為什麼談到禪宗、開悟、見性,大家反而墮落在神秘的色彩,或者染著嚴重的崇拜信仰,以人為依歸,不以法為依歸,不以心靈淨化為主旨呢?
  中國自周朝以來,就有這種人文的宗教觀。
  當人不做一個正常的人,就是非人了,非人離背了真心就不是正心。正人有正心,有正心才有正法,一條路下來,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先師 耕雲老師舉揚安祥禪,直接把禪的內涵外舉了。一千多年來,禪宗由盛而衰,到了這個時代,所謂禪師直把禪解釋為打坐至一念不生,或到空性的智慧,或與自然合一,這不是神秘而無法檢驗的信仰嗎?學理派只好說禪是本心、般若、實相、菩提心、涅槃心,就是那麼模糊而不著邊際。
  有人說自己開悟了,景致一大篇,道理一大篇,卻不甘於寂寞,千方百計要人家相信他開悟,要指導眾人依照他的方法「禪修」,爭名爭利猶為其次,總在言語中暗示他是偉大的開悟的禪師。問題是,你得到了什麼禪味?你只是一個糊塗的崇拜者,因為你不懂禪,認為那是極為高深的學問或真理。他知道你不懂禪,所以敢唬你,敢伏你而已。
  先師打破了千多年來禪宗的禁忌,直言不諱地說安祥是禪的真味道。安祥從什麼地方觀察得到?當然可以從內心的狀態測驗得到,把捉得到。

  最近心理學有長足的發展與進步,運用各種方法消除人們的負面情緒,增強正面情緒,增強正值思想,以提高心靈承載能量。
  這是最普遍的原理,要從心理著手,才能達到身心的平衡,因為心理不平衡,免疫力降低,情緒紊亂,怎麼會有健康的身體與健全的人格?
  為什麼要尋找宗教?
  當代心理學可以解決部份心理問題,屬於意識活動部份,但不能解決心靈上的問題,尤其生死問題,況且時空中的意識變化甚大,人類在心理上永遠有解決不了的問題產生,這是人類的宿命。
  宗教是人類人文精神創發的最優越資糧。而禪就是人文精神淨化的頂點,也是理性與智性進步的最精微的結晶。試問:當我們徹底了解生命的永恆性,了解生命靈覺的純潔無瑕,我們的心靈當下解脫,生命通暢無礙,那時候,我們還有什麼可罣礙的呢?

  這種心靈的救濟法門從「自覺」開始。
  佛教的觀心法門,讓我們由不自覺而念起即覺,觀到純熟時,就可以知道念從何來,了解念本來無,進而掌握「念本無念」,當然可以無念而念!
  《壇經.定慧品》:
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者無何事?念者念何物?無者無二相,無諸塵勞之心;念者念真如本性。真如即是念之體,念即是真如之用。真如自性起念,非眼耳鼻舌能念。真如有性,所以起念;真如若無,眼耳色聲當時即壞。善知識!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經云:「能善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
所謂念而無念,即是「長空不礙白雲飛」,就可「事如春夢了無痕」,踏入「過化存神」的階段。於此,才可以明白六祖對志道的真言:
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機緣品.第七〉)
由此,可以知道:心理學如何的精密,仍然是生活層面的問題;禪涉及的是生命的問題,這就非現代知識所能涵蓋的了,是值得我們追求的人天極則。

  學禪,請從念念做正人君子開始!念念能享有安祥,不必人家來印證,你絕對是開悟的人!
  先師又對保任,深化安祥,有一段重要的提醒:
古人對加深安祥,踐行中道,最寶貴的啟示是「截斷兩頭,中間不住」。 (《耕雲書箋.示曾生》)
時時不忘去做,骨骼都會起明顯變化,所謂「脫胎換骨」,生活感受當然愈來愈安祥、愈美好!
  筆者的體驗是,先從負面想念即起即覺,即覺即改,徹底改掉,讓負面想念愈來愈少;同時,任何事情增加正面想念,正面想念多而負面想念少,成反方向的運動。其中增加正面想念就是反省檢討後,不想過去的種種得失、愛恨、順逆,不為以我為主的私欲而編織未來,自然有積極的情緒產生,熱情洋溢,同理心加強;再來是安祥的甜味──喜悅,自然從胸中汩汩而來,像涓涓細流,散發出幽默的智慧,始知古德為什麼出言吐句都充滿了幽默的情懷,禪宗公案都印證了這股驅之不散的安祥!
  太虛大師說:「仰止為佛陀,完成在人格,人成即佛成,是名真現實。」他一生主張「人生佛教」,教人在生活中變化氣質,脫胎換骨,是條康莊大道。無如某些人把它改為「人間佛教」,這一改,究竟法丟了,大家去追人天道了,做慈善事業了。雖然是末法中的好法,可惜丟掉了佛法的根本,實在可惜,如何兩全其美,實堪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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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萬古長空安祥恆在

  印心就是見性。所見的本心自性,可以從《楞伽經》或《金剛經》等得到證明;也可以將所悟印證經文,了然明白聖教不是文字遊戲,是可以覺察的心地變化。
  很多人說見性是坐到一念不生;看到空,將自己與自然融合……。請問:那是符合《金剛經》、《楞伽經》的哪句?或是符合哪部經典的聖教?宗不離教,沒有經典的印證,豈非十足的外道?
  見性依般若經典即是呈露了摩訶般若波羅蜜。般若就在你的心頭,你的心頭上就是一座靈山,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多麼親切可愛,哪裡是一念不生呢?二祖向初祖說的不斷滅,也不是一念不生啊!張拙居士悟道偈:「一念不生全體現」,大家只注意到「一念不生」的白色地帶,其實要明明白白那個「全體現」,這才能「光明寂照遍河沙」啊!《金剛經》明明說:「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實相就是「信心清淨」心。

  禪宗的禪定和一般講的禪定不同,教內有人講四禪八定,那是共外道,婆羅門教最擅長了,何勞禪宗?有人以為是九次第定,密宗有這種習定的方法,顯教也有止觀雙運,但那都不是禪宗。《壇經》明明白白說:「外離相即禪,內不亂即定;外禪內定,是為禪定。」又說:「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定慧等學,一體非二。有些人偏愛戒定慧三無漏學,必須先定後慧,定而能慧,所以不免又落入一般的四禪八定;有人說悟後見道,要再學四禪八定,學神通變化,別樹一幟。絕非禪宗的禪定,辜負了般若的恩寵。
  禪宗以「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為宗旨,前期的楞伽印心,著重在「自覺觀察」及「自覺聖智」,這可以從初祖對二祖慧可祖師的啟迪過程中表現出來。初祖要付法予二祖,問他在「外息諸緣,內心無喘」中是否「斷滅」?二祖回以不斷滅,初祖才印可而付法。
  六祖以後著重在金剛印心,祖師對弟子的啟迪是單刀直入的,如揮一把金剛王寶劍,在刀光劍影中將弟子壅塞的心垢斬斷,當面呈露「本來面目」。

  有人會以為楞伽印心和金剛印心為二種禪法,這不是把禪分為兩種了嗎?難道世尊甚深微妙法有兩種嗎?當然不是,達摩初祖傳禪的時候,起始於南北朝,到隋朝、唐朝初期,佛法非常昌盛,例如:竺道生的「頓悟成佛論」、嘉祥被稱為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智者大師被譽稱東方如來、玄奘大師更高舉唯識學,成立了法相宗。在在顯示了佛教與儒道交融所產生的百花齊放,論義空前繁盛。達摩祖師化繁為簡,又闢「教外別傳,不立文字」,就好像在繁花似錦的花園裡點燃了一束煙火,華光四射,別有風采。
  楞伽印心是自覺聖智,完全在心地上用心,主題是不二,消除相對概念而入不二法門,仍然有些從教入宗的影子。金剛印心直接踏上「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寶筏,一超直入如來境。然而悟後起修,還得回歸楞伽的「自覺觀察」與「自覺聖智」,沒有一悟即至佛地的,這裡要清楚。

安祥禪源於祖師禪,所以先師 耕雲老師對弟子家慧說:「我們的安祥禪,重視內心的安祥,其中心要求就是《六祖壇經》講的無念、無相、無住,也就是從離執禪定──對外的不著相認同;對內的唯求自覺、離妄想的心態。透過這種不斷糾正機械慣性,達到真獨立、真自由的生命狀態。這種跟種種其他法門是迥異的。」
  他又對某弟子說:「佛法的第一課輒為『天上天下,唯我獨尊』,倘不知尊重讚美『我』,則必不能『獨』;若與萬法為侶,便不得不活在二元世界,則自他宛然,物我相對,『不二法門』云乎哉?苟能『如』其本『來』,欲不獨尊得乎?此事唯證乃知難可測,入我門來乃知端的耳。」
  既然「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下豈有自他之別,法非法之分,故當下即為禪定了。安祥禪將禪定分為三:離執禪定、去執禪定與無執禪定,是一種進程,並非階段。

  離執禪定即永嘉大師所證的「常獨行,常獨步,達者同遊涅槃路」,走在大街小巷上,彷彿一人獨行,不感染到周遭人事的紛擾,照體獨立,正是十字街頭好修行。這種心態的初期現象是「唯覺無身」,心無罣礙。沒有這種心態,允稱「解悟」而已。
  有了離執禪定進而踏入去執禪定。去執禪定的原則即是孔子的毋意、毋必、毋固、毋我,要針對離執禪定中自然引發各種偏執個性的原因發露懺悔,發誓永斷無明,才能步上無執禪定。
  去執禪定之反省懺悔,才是真正步入菩提道。粗的無明容易發現,容易革除,細的無明就很難發現,所以必需在禪定中發現藏識裡累積的無始無明或俱生無明,也唯有清除掉藏識的塵埃,本心光明的燈蕊才能綻放,永享無執禪定,絕對是一項非常重要的心靈改造工程。此時,任何他或它的念頭出現,都是心中賊,識得不為冤。

  弟子顯政就其心境報告:「有一次放鬆在椅子上調息,突然有一股強有力的喜悅之流湧向內在。那種喜悅使我的呼吸作機械式的規律性律動,當下的一切思想、妄念、色相、聲音都停頓了。除了極寧靜與調和外,只剩兩種感受:極清醒又自在的『覺』與支持我活著的力量;此時,我很認定感覺到『我就是覺』,其他的什麼也不是。祂一直存在著,從來既不來也未曾來,純潔的、滿足的、恆持的,祂超越了時空、因果、生滅……等相對。」
  師父隨即叮嚀他:「此就禪宗而言,只是離執禪定初階,須是語默動靜,待人接物時,皆能保持此心態,乃名離執禪定。」
  師父又強調:「若不透過至專反省往非,至誠發露懺悔,則業境現前,仍難做主。」這也是我們安祥禪的特色,任何的覺受固然可貴,然而要做主中主,則非透過反省懺悔,掃除心境餘垢不可;否則藏識種子遇緣成熟,不免借末那識去興風作浪了。

  什麼才是呢?
  某弟子寫了一偈呈師:「文華殿上觀春曉,東方虛空旭日照,光明現出退暗潮,性門開處覺知皓」, 先師手舞腳蹈,予以認可。後來他呈上一偈:「佛法本無法,無法含萬法。無相無一切,無相化諸相;靈覺光明相,覺明光無量。真佛自性覺,如來真實相。若求諸法相,外道作此想,離佛無量劫,成道夢一場」,綻露了「後得智」的光芒。
  謹以此篇報諸方關心禪道的朋友,也讓有志於安祥禪進修的有緣人把手共行。安祥禪沒有什麼義理、法義之辯,但心靈必定淨化,身心必有不凡的改變,是在血肉中生根的金剛大法。「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只論作略,不論神通,曷興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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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惠能大師與《涅槃經》

  六祖惠能大師與《金剛經》及《涅槃經》有大因緣。《金剛經》是他轉凡成聖的根本,他的禪道卻與《涅槃經》有很多的貼合之處,值得研究。
  禪宗的禪定與一般的禪定有很大的差別。一般的禪定講的是四禪八定,共外道的禪定,不是佛教獨有的。別有九次第定,這可從密教與天台止觀看到規模,是層次分明的訓練與驗證,是次第禪。
  《壇經.定慧品》特別重視定慧等持:
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大眾勿迷,言定慧別;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義,即是定慧等學。……定慧猶如何等?猶如燈光,有燈即光,無燈即暗;燈是光之體,光是燈之用。名雖有二,體本同一,此定慧法亦復如是。
用一般的話說:正見與正受是一體的兩面,般若產生的時候就是正受,也是洞山良价禪師所說的「如魯如愚」,因為絕對的靈覺是無念心體,沒有相對的概念。有相對概念是落入後天意識世界才有的,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是最好的注腳。那是以第七末那識為主宰的意識世界。
  大圓覺海,光澄萬里,是所有智慧的原動力,但不是我們平常所說的智慧,有如電廠與電力的關係,電廠只產生電源,各種電器產生電力的運用,沒有電廠就沒有電源,各種電器只是閒置。所以六祖在<疑問品>說:
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自性迷,即是眾生;自性覺,即是佛。
所以我們要很謹慎地說:思想的我不是我,工作的我不是我,那是第二個我。洞山禪師的<過水偈>:「切忌從他覓,迢迢與我疏;我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渠今正是我,我今不是渠;應須恁麼會,方得契如如」,說得入木三分。
  見性即見渠,正受升起,稱為「三昧酒醉」,彷如微醺般的朦朧感。宋朝濟顛和尚給人手不離酒葫蘆的形象,不是嗜酒,只是以飲酒微醺向世人說明正受的「離執禪定」,就是「如魯如愚」,這一點很重要,不明白這個道理,真的要辜負濟顛和尚佯顛的心意了。
  離執禪定在永嘉大師的<證道歌>說過:「有人問我解何宗?報道摩訶般若力」、「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常獨行,常獨步,達者同遊涅槃路……定慧圓明不滯空」。
  定慧圓明是圓定,為禪宗的特有標誌。

  《涅槃經》亦講定慧。《涅槃經.北本三十一》:「善男子,一住菩薩,智慧力多,三昧力少,是故不得明見佛性。聲聞緣覺,三昧力多,智慧力少,以是因緣,不見佛性。諸佛世尊定慧等,故明見佛性。」
  有部份學者以為竺道生亦詳《涅槃經》,故有頓悟之說,就以為禪宗的先河是竺道生,這是從「定慧等學」而來的。況且六祖得法南遁,先到曹溪,<頓漸品>:「《涅槃經》吾昔聽尼無盡藏讀誦一遍,便為講說,無一字一義不合經文。」從事相看,思想有衍流矣!
  但是前人,包括竺道生,他們所談的仍然是「定慧等學」,不脫禪定與教觀,與六祖是各別的。禪宗自達摩以下,始以「直指人心」為主,當下見性成佛,即是「定慧等持」的。這個地方非綿密詳察,恐怕不容易發現。
  六祖不識字,一聽無盡藏尼師讀誦《涅槃經》即知妙義,是以何為本呢?就是以般若的定慧等持而來的。後來志道和尚覽《涅槃經》十載,未明大意,六祖特意經過一番詳細辯論後,為他示涅槃真樂:「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機緣品.第七〉)這是從「離執禪定」跨前在「無執禪定」。
  六祖不但對《涅槃經》有進一步的發明;在另一則志徹問道中,直說佛之圓妙,最後微言為「常樂我淨」, (〈頓漸品.第八〉)真的無法可說了。

  六祖是我國歷來最偉大的祖師,一花開五葉,嗣後千三百年來,因《壇經》而悟道的祖師多達二千多人,而蔚成的禪風,形成最有人文特色的宗教精神,或明或暗的陰化王道,並深植庶民心坎。
  習禪,應該對《壇經》細嚼慢嚥,字字琢磨,絕對不會步入歧途,而研究公案才有會心領意的深趣。今日禪道,既不研究《壇經》,肆口「彈」禪,令人訝異。
  今再謹錄 先師對定慧等持之閫奧:
正見與正受原為一事。
然耽正受,則壓抑悟性,差堪自了,無方便能利他,故可諷之以正見不具;具正見而少實證,分別熾然,不知安祥為何事,亦勉可刺之以不具正受。若果誠敬至極,且堅信自心,則得正見時便享正受;享正受矣,見不離此,全以此而自見自肯、自受用,亦行法施與有緣,而顯大悲方便,可名等持。(《耕雲書箋‧示張生》)
定慧等學只是著重在等學;定慧等持則是見性後般若常現的心靈狀態,未可混淆。而禪者之自受用即可法施於有緣,這是大悲方便,也才是定慧等持所自然流露出來的無緣大慈。

  《涅槃經》在中國的流傳早於竺道生及六祖惠能,為世尊最後遺教。竺道生雖有頓悟之說,其內容與六祖顯然有別,這不是思想先後的衍變,而是對佛法實踐成果的差異。列為思想史或禪宗史資料,要明白不同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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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三、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壇經》是六祖惠能大師求法至成果的一部傳記,文字簡短,很多是俚語,卻蘊含了深奧的佛法,愈讀愈有啟發,有心禪宗的人士應該逐字咬嚼,逐句細啃,最好點個蠟燭或點個小燈,置個茶茗或咖啡,保證愈讀愈有精神,不知不覺公雞報曉,推窗外望,黑幕中有模糊的山陵輪廓,而晨星點點,一片寧靜中透著「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甘味。
  說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歷來各家有種種的說法,大多將這個心稱為「菩提心」,表面看來似乎言之成理,不算錯,但是怎麼看還是覺得不妥。
  這句話在《金剛經》是這麼講的:「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生無所住心。」
  如果單純地解釋為生菩提心,六祖怎麼會大悟呢?

  六祖生菩提心是極為傳奇的。他把木柴挑到客店,轉身回家,無意中聽到另一個客人誦經,「惠能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遂問客誦何經?客曰:《金剛經》」,就像春天到了花朵就開了,那麼自然。
  有人不了解記載在《金剛經》上那種奇妙的緣分:「當知是人,不於一佛二佛三四五佛而種善根,已於無量千萬佛所種諸善根,聞是章句,乃至一念生淨信者,須菩提,如來悉知悉見,是諸眾生得如是無量福德。何以故?是諸眾生無復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這是真實不虛的,也有人獲得實證的。
  諸佛菩薩降臨這個地球,都有特殊因緣的,法界會假借各種機緣,讓這些再來人明心見性,以便傳遞聖道,拯救人心。

  有人卻又酸酸地說,惠能那時是解會,不是見性。但是六祖不識字,如何聆聽到誦經聲就解會呢?不說別的,我們都是識字的人,打開《金剛經》持誦的時候,都會覺得霧煞煞,不知經裡的涵義?試問:我們初次聽人家誦《金剛經》,我們又從何解會呢?
  頂多只能說六祖是領會,領受而體會到一種說不出來的心靈變化,所以他急著要到五祖山拜謁弘忍大師解開謎底。
  八月舂米,出言不俗的「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讓五祖弘忍當下如釋重負,深深地感謝法界把這個再來人送來了,約定三更傳法,為六祖講解《金剛經》,到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六祖大悟了,說出了大悟偈,這偈留待以後再談,暫且略過。

  「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是什麼意思呢?請注意前文:「菩薩應離一切相,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這才是正解。古德所說的「打成一片」,讓般若智慧完全融入生命中發光發熱,徹底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應用現代的話,就是「法的人格化」。
  有什麼證據支持呢?
  五祖在傳給六祖衣缽時講了一句話:「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什麼人可以以心傳心呢?
  答案是:全身是法,法是全身的祖師。他們不要講法,只要輕動口唇,粗言細語咸歸第一義,自然地可以掃除學人的心垢,共享「無我、無人、無眾生、無壽者相」。《金剛經》有句:「說法者,無法可說,是名說法」,可以印證。
  六祖聽客人誦經,可以明心地;更見證法界的大慈大悲;也更慶幸中華大地降臨這麼偉大的祖師來開拓禪道,我們應該好好珍惜。

  有些人喜歡以學術思想的角度分析《壇經》或佛教經典,往往落在意識的漩渦中而不知。例如錢穆先生在<評胡適與鈴木大拙討論禪>,就因為以似懂的禪道來解釋這句話:「心有悟,事在修。達摩言『理入、行入』,惠能偈『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而弘忍告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此是有了悟,仍有修。」(《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四)》)意思是說,惠能講「本來無一物」是了悟的境界,「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講的是事修,因為這句話明明有個應又有個生,那不是事修嗎?
  這個論調緣於他對華嚴「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的解讀與自己的體會產生的。從字面上看,他的說法是很有道理的,所以才產生了這個看法,而因為這個誤解,讓他在談禪宗與理學的時候,特別重視「格物」,而排斥「致知」,前題立論,標竿一偏,面目全非了,留待以後再談。
  本文補敘但供喜歡禪學的理學人士參考;禪須全人格、全理智、全感情地投入,才能脫胎換骨,否則終為戲論,彌深自惕。
禪是生命學,勿當閒學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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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一念不生不是涅槃妙心

  《壇經》是禪宗的寶典,也是五家七宗的本家,必須精讀、細讀。我們引用當代禪者的觀念與《壇經》相互對照,是不得已的手法,因為這樣的對照,才可以更清楚地發現錯誤的原因;進而對《壇經》做更深入的研究與驗證;同時,證明研究禪道是可以借鏡學術界嚴謹的批判精神,避免宗教界向來緊閉山門,唯我獨是的神秘氣氛,把那些大師拉到平常的地位來討論佛法,這才是原始佛教的作略,讓歧視南傳佛教界的眼光掩歛。
  一位現代禪師對涅槃妙心做這樣的解釋:
只要放下一切攀緣妄想的分別執著心,就是「一心不生」,你就見到未出娘胎前的本來面目,原與十方三世的諸佛無二無別。你可以稱它為涅槃妙心、清淨法身、真如佛性,其實即是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無漏解脫的大智慧心。(東初禪寺第66期禪七開示錄《禪鑰‧禪修的要領(二)》)
  他的論據是一種彼此矛盾的戲論。涅槃妙心絕對不是一念不生。何以見得?靈山會上,世尊拈花示眾,百萬人天罔測,唯有大迦葉破顏微笑,世尊乃說:「我有正法眼藏,涅槃妙心,付予迦葉,希望遞代相傳,勿令斷絕!」請問一念不生的迦葉怎麼會「微笑」呢?除非是無緣無故的傻笑,那世尊可看錯人了!
  禪宗第一公案,六祖向惠明和尚說:「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如果真的一念不生,六祖怎麼要惠明回頭轉腦,離開不思善,不思惡,找到那個「本來面目」呢?

  達摩來華,很慎重地說:「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心如牆壁就是「一念不生」,達摩也說要弟子在這個時候提起精神去覷捕,才可以入道。語句非常清楚。
  二祖在達摩錘鍊多年,將付法的時候,達摩問他心不攀緣,百念不思,是不是「斷滅」?二祖慎重地回答:「不斷滅」。
  這才是禪宗所珍重的「禪」啊!這才是珍貴得很的「本來面目」啊!六祖在<機緣品>對智常的問法,給了一個很明確的答覆:
不見一法存無見,大似浮雲遮日面;
不知一法守空知,還如太虛生閃電。
此之知見瞥然興,錯認何曾解方便;
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
  諸位,研究佛法、研究世法,都不能放棄我們的理智、靈感,該放棄的是偏見、主觀、情緒,這才是「不思善,不思惡」的真義。在客觀、清明的心靈狀態,直覺敏銳,才能發現真相,找出合理的解答。

  有些人根本不清楚禪宗的禪與一般禪定的定不相同,看到水果廣欽和尚在鼓山一坐個把月,後來弘一大師以磬聲讓他出定,認為非常了不起,就推為禪宗的禪定。他是了不起的修行人,沒錯,但這種定境不是禪門的禪定,禪門的禪定是一行三昧與一相三昧,「身來身去本三昧」的啊!
  那位禪師把涅槃妙心解釋為:「其實即是即空即有、非空非有、無漏解脫的大智慧心」,千萬不要讓他的文字玄論迷惑掉了。「即空即有、非空非有」,佛教界稱為「戲論」,那是文字遊戲,公孫龍、惠施就是高手,因為你可以無限地玩下去:非非空非非有,即非空即非有……搞得你天旋地轉,是頭非頭,是心非心去!
  禪宗有一句話:「離四句,絕百非,請道一句來?」就是諷刺這種戲論的詭辯。
  有一則寓言:父子倆趕驢上市,路上聽到行人竊竊私語:這父子真笨,有驢不會騎,父子乃騎驢而行。又聽人說:父子二人不會體恤驢子,竟然同乘一驢,父親趕快下驢,繼續趕路。卻聽路人私語:孩子不懂事,自己上驢,讓父親走路,兩人趕快互換。一段路後又聽人說:父親自大,放任兒子步行。……,直讓父子倆動輒得咎。玄論僅讓人似懂非懂,一無是處,同一理也。

  如何放下心中的萬緣呢?這是重大題目,他說:
先要攝心收心,如《佛遺教經》所說:「是故汝等當好制心。」又說:「心之可畏,甚於蛇惡獸、怨賊。大火越逸,未足喻也。」又說:「縱此心者,喪人善事,制之一處,無事不辦。」要將散亂妄想心,攝於一個方法的焦點,乃是凝聚散心的工夫,由凝聚而再放下,便能心無罣礙了。(同前書)
  所謂「要將散亂妄想心,攝於一個方法的焦點,乃是凝聚散心的工夫」,依照他教「禪修」的方法,就是運用數息法,再參考智者大師的《六妙法門》,循序漸進,觀照心念的進出,以求得放下再放下,終歸無念。他的禪修方法其實深受日本龍澤寺禪坐的影響,因為龍澤寺是日本洞曹一系,在運用打坐及看話頭上頗有名氣,很多西方人跑到那裡習禪,自創禪佛教。
  這種禪修是漸進的次第禪,與禪宗的洞曹宗根本禪風相去很遠,而他們主張的看話頭是隨興的,不是一條鞭、一條痕的,概是末法的禪流了。既然是次第禪,不如禪宗的「直指」手法。這位法師一生中,從沒嶄露過直接的禪風,對看話頭也一知半解,不論也罷。
  他要人攝心收心,經由凝聚工夫再放下,再凝聚,再放下,最後便可以無罣礙。這是常人工夫,每一個成功的人,都會發展出一套凝聚心力的方法,甩掉不重要的思考,所謂業精於一,敗於二三。這是常人常道。

  禪宗為什麼要說:「不見本心,學法無益」呢?因為以攀緣妄想心去排除攀緣妄想心,最後那個心仍然是攀緣妄想心,以妄去妄,還是妄,邏輯清楚。禪宗「直指人心」讓人親證「本心」,以後才能「制心一處」,那個一處是本心,找不到本心就是妄心,妄心作主,不免隨妄逐妄,本心找到了,以它來主宰心國就對了。
  《壇經》記載志誠問法,六祖詳細剖析之後,說:「若悟自性,亦不立菩提涅槃,亦不立解脫知見。無一法可得,方能建立萬法。」
  說法的人一定要見性,不見性就是流俗阿師,可不慎哉!《金剛經》最後一句殊堪玩味:「若有善男子、善女人發菩提心者,持於此經,乃至四句偈等,受持讀誦,為人演說,其福勝彼。云何為人演說,不取於相,如如不動。」你得先發「菩提心」啊!

  要重現涅槃妙心,只憑中道實相觀、觀照止念,消除攀緣妄心……等等是不可能的。千七百則公案事實證明:沒有碰到真正開悟師父的指導,你千模百擬都是鬼家活計。香嚴擊竹而悟,就說得明明白白:「一擊忘所知,更不假修持;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處處無蹤跡,聲色外威儀,諸方達道者,咸言上上機。」以妄止妄絕對不能見性,開悟是不假修持的,雖然「一擊忘所知」,不是一念不生啊!應該「不墮悄然機」,卻是「聲色外威儀」!縱然你多聰明,沒有這個閃電光的瞬間爆破,無始無明仍然盤據在如來藏識,蠢蠢欲動。
  放下攀緣妄想分別心有用嗎?有,我們人有理智可以區別正念妄念,雖然不是究竟,但可以讓妄念、分別心漸漸淡薄,在世法上就會通暢,在佛法上講就是前方便,等於把通往佛道路上的大石頭,一個一個搬掉,路上的障礙漸漸少了。有一天,經過善知識的一棒一喝,或藉機遇緣的提拔,就有「頓悟」的機會了。修學佛法,前方便不可免,但不能究竟,必須有良師的點撥才有魚躍龍門的機緣。這位法師講的只是前方便,不是禪門的頓法,禪師應具備接機破參的作略與手法,建立禪風,使法脈長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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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五、摩訶般若是佛法的核心

  研究佛學,甚至談禪論道的人,有一個普遍的錯覺:把禪宗的禪當成禪定,所以大家都在禪堂或佛堂教導坐禪、打禪,學些四禪八定、九次第定的基本工夫,在這個期間,穿插著教理的闡述,講些《壇經》、《法華經》、《楞嚴經》的經偈,就這樣稱為禪觀。
  禪七是從佛七演化的,坐禪從日本洞曹宗引入的,雜揉了經典的摘釋,公案的剖析。外表上看來很有次序,也可以延長打坐的期間,對有閒、有錢的人的確管用。
  但是,這些根本不是禪宗的禪。
  禪宗的禪是特定的指稱,是「摩訶般若」,簡稱般若。教界又稱為:自性、本心、實相、如來、涅槃妙心、菩提心、金剛心、如來藏;禪宗又稱為本來面目、威音王那畔。這些都是隨順演法中的不同名稱,不把它們確定了,難免不知下手,而且會以為另有所指。

  摩訶般若是什麼?
  《金剛經》從第一句開始至最後一句,都是從名稱角度來說明它,因為「佛說般若波羅蜜,則非般若波羅蜜」,唯證乃知「一切諸佛及諸佛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法,皆從此經出」。《心經》:「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金剛經》是法身經,是啟發我們法身的,所以「當來之世,若有善男子、善女人,能於此經受持讀誦,則為如來;以佛智慧,悉知是人,悉見是人,皆得成就無量無邊功德。」只要虔誠「受持讀誦」,不加解釋,自然受到法益。

  般若如何研究?
  《六祖法寶壇經》就是為了開發世人般若智慧而開演的殊勝妙法,其實,祂把《金剛經》的精神、修煉的方法、如何發揮經義等等,講得非常詳細。難怪這部《壇經》是中國人所有祖師論著中被尊稱為「經典」的唯一一部,其他的著作只能列為論、錄、銘。例如:玄奘大師的《成唯識論》、永明延壽的《宗鏡錄》、三祖的《信心銘》……等,可見《壇經》在法界的地位。
  想研究般若、實證般若的人,一定要好好持誦《金剛經》,詳細研讀《壇經》,低心下氣地參訪對這二部研究有素的長老,並且從實踐中變化氣質,好好參一參。
  《金剛經》在掃除我人的法執與我執,如果邊讀邊解釋,徒然增加了法塵,毫無益處。《壇經》從大戰略上啟發我們的般若,用以印證《金剛經》,與一般論述不同。
  例如印順法師在《般若經講記》談《金剛經》說:「約修行趨果說,名之為般若無所住;約望果行因說,名之為離相菩提心而已!」難道離相菩提不就是般若無所住嗎?何必在因果上論列,多此一舉。他又說:
所以本經明顯的分為兩段……智者即曾依此義,判本經的初問初答為般若道,後問後答為方便道。此二道的分判,極好!
二道,為菩薩從初發心到成佛的過程中,所分的兩個階段。從初發心,修空無我慧,到入見道,證聖位,這一階段重在通達性空離相,所以名般若道。徹悟法性無相後,進入修道,一直到佛果,這一階段主要為菩薩的方便度生,所以名方便道。(〈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示宗要〉)
  經師論法就是有這個毛病,智者是天台宗的,他們一貫分判佛說法的階段性與契機性,而有圓頓、非圓頓之分,這是判教來論列《金剛經》,哪裡是《金剛經》的本義呢?

  《金剛經》是一部完美的天籟,從頭到尾,本著誠懇無雜的心去持誦,就有相應般若的奇妙感應,因為「此經不可思議,果報亦不可思議」。
  要明白什麼是般若嗎?可以從《壇經》找到答案:
  一、六祖夜半入祖師室,五祖為講《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大悟,述偈:「何期自性,本來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無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有體有用。
  二、惠明向六祖求法,六祖要他屏息諸緣,不生一念,在適當時機,向他一問:「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此本來面目即般若。
  三、懷讓參禮六祖,詢及般若智,但曰:「說似一物即不中」,六祖再問:「還可修證否?」讓答:「修證即不無,污染即不得。」六祖說:「即此不污染,諸佛之所護念,汝既如是,吾亦如是。」
  四、永嘉說:「體即無生,了本無速」,六祖即大加讚賞。
  五、一日,六祖告眾曰:「吾有一物,無頭無尾,無名無字,無背無面。」
  以上隨宜回答,完全符合《金剛經》:「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因為此塔是無縫塔,自修、自證、自造。

  這裡,我們特別提醒讀者,般若是人人本有的,只要去發現、證實並肯決,這是禪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的方法。六祖開宗明義:「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那是符合佛陀的教示:「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但以妄想執著,不能證得」。這是禪宗的「教外別傳」,禪宗的禪就是直指的般若自性,不是禪定,不是坐禪。
  教內不太了解這一點,一律主張聞思修慧。
  印順法師就是一例。他說:「初學般若,應先於文教聽聞、受持、以聞思慧為主。經合理的思考、明達,進而攝心以觀察緣起無自性,即觀照般若,以思修慧為主。如得離一切妄想戲論,現覺實相,即實相般若了。」他才做結論:「觀慧是因,實相是──非果之果,即是因得果名。」(〈金剛般若波羅蜜經講記‧釋經題〉)
  這是天台教觀的轉用,為了銜接,他不得不再說:「實相不是所觀的,但觀慧卻緣相而間接的觀察他;為境而引生觀慧,所以也可以假說為從境──實相般若而名為般若」,這種連結是勉強的,觀慧與實相如何劃上等號呢?怎麼不是相似般若呢?教內對這個問題避開了。
  嚴格地說:所有的佛教經典都是文字般若,以文字般若,要能徹底明白,除非親證了般若,所以五祖弘忍才說:「不識本心,學法無益」,本心即般若。開悟見性指的是親證了般若的心境,以這種心境去讀經典,才會看到心坎裡,將心而比心,走向菩提道。
  未見性前,看經典似懂非懂,所謂觀慧是很難完美的,是悟到相似般若而已。例如德山宣鑑本來是《金剛經》的義虎,誇稱《金剛經》所示性相,唯他能評知;一旦面見龍潭崇信,卻在半夜的紙燭明滅中見到本性,就把他對《金剛經》的註釋一把火燒掉了。為什麼呢?沒見性前,東說西說,以為非常完美;見性以後,才知道那都是戲論,說不到經典的骨髓。所以,歷來祖師很少著作,恐礙人眼目,增加法塵。

  現在,我們就以《心經》的「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這句話,將印順法師的譯文與禪宗的觀點比較,就可以發現教通與宗通差異很大。
  「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此說觀自在菩薩所修的法門。智慧,是甚深的。深淺本是相對的,沒有一定的標準,但此處所說的深,專指體驗第一義空的智慧,不是一般凡夫所能得到的,故名為深。般若經裡,弟子問佛:「深奧是何義?」佛答以:「空是其義,無相、無願、不生不滅是其義。」這空無相無願──即空性,不是一般人所能了達的,所以極為深奧。十二門論也說:「大分深義,所謂空也。」(〈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標宗〉)
  他把這段話當作是觀自在菩薩所修的法門,是甚深的空性,一般凡夫不能得到,說了等於沒說。
  在禪宗來講,我們說過般若是禪,是三世諸佛成就無上正等正覺的依據,它是普遍存在於每個人的。一個見到般若真性的人,首要的目的就是要分別什麼是意識妄心,什麼是真心,要踐行以般若來主導我們的生命分際,不再受分別意識心的掌控。宗門稱為生處(般若)變熟,熟處(意識心)變生,個人努力的程度不同,所獲的果報成就也就不同,所以說:「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無為法就是般若。
  這段話從慧解的人來講,很難透徹的,只能在文字捉捕字義,但對見性的行者,那是很親切的指示,只有把般若漸漸地與生命結合在一起,全生命與全感情的投入,創造出以般若為主體的生命,自然就不會被世俗妄心等所影響,而能「照見」五蘊皆空。宗門稱為「打成一片」,洞山說二十年打成一片,香嚴說三十年打成一片,就是這個意思。
  印順又說:
真實的自我不可得,故五蘊皆空。……然若以甚深智慧來觀察,則知任何作用與形態,都是依關係條件而假立的,關係條件起了變化,形態也就變化了,作用也就不存在了……諸法的存在,是如幻不實的,需要在諸法的當體了知其本性是空,這才不會執為是實有了。(同前)
  他把「照」當做觀察,觀察諸法如幻,本性是空,依靠的是行人的「智慧」。因此,他把觀照般若列於實相般若之前,主張漸修頓悟,但如何頓悟呢?一直沒有答案。
  但宗門另有一種看法。照是以般若為主宰的觀照,不受識蘊的影響,所以能清楚的看到五蘊如幻如化,雖如幻如化,也能自在的把握當下,度一切苦厄。
  教通與宗通都必須達到理事無二,也就是理事無礙。重點在既然理事無礙,就沒有什麼道理可以繞著轉來轉去;所謂理極必反,返於心行,這才是般若正眼與慧眼,不然難免落於佛學無有止境的演繹了。

  我們無意論述個人的看法,但是佛教本來就是行門,在行中上上增進的,所謂五度還得以般若為眼呢!對般若經典的解釋,甚至對所有經典的解釋,沒有獲得般若正眼──法眼,怎麼解釋都是隔靴抓癢,抓不到癢處,這也是佛法和佛學的分界嶺。
  感到時人都想學禪,但禪是什麼都搞不清楚,誤為禪坐、禪修就是禪。請問「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住和心指的是什麼呢?請問《心經》為什麼說摩訶般若:「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無罣礙故,無有恐怖,遠離顛倒夢想,究竟涅槃」?禪絕對離不開現世生命的每一個當下的。
  禪是生命學,不是學術,是我們的生命本質,是一種我們可以清清楚楚知道,可以感受到的心靈狀態,所以才稱為摩訶般若──廣大無邊的智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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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六、大死一番是什麼意思

  從正面論述禪宗,經常有力不從心的地方,因為禪不屬學術或理論架構,而是生命探索的證量,注重當事人的「悟」境,一種很特殊的心靈變化,文字的說明受到嚴格的限制,也是歷代證驗的現量境界,語忌十成,這是禪宗留下來的規矩。
  我們也發現,如果能夠選擇公開的案例或教材,從中逐一批判,以現代人治學的方法,從客觀立場陳述,是可以獲得更好的效果,這是極待關心禪宗發展人士反思的。
  下面我們引用一位當代禪師對禪的講話,再分段討論:
所謂大疑大悟、小疑小悟。因為大疑,這個疑團才深;小疑則疑團不深。因為不深,就不能夠把我們的煩惱伏下去。如此又深又切,才能把我們身心世界完全否定,禪宗所說這個,就是大死一番,將自己及整個世界通通否定掉,身心俱捐,外面所有一切事事物物通通一腳踢開,只有當前這一念,這個就是大死一番。(中台《見性成佛》,頁13)
照這位禪德的說法,大疑疑團才深,「才能把我們身心世界完全否定,禪宗所說這個,就是大死一番」,真是曠古奇聞。

  所謂「大疑大悟」,是參公案或參禪的前提條件。我們一直強調公案用來參,不是用來解;縱然要解公案,也要有方法讓學人有線索可以參,稱為拈提。
  參公案或參話頭是參禪悟道的一種極為猛利的手段。平時意念紛飛,不能集中心力思考問題,前人發明禪坐的修習,以達到內心安定,稱為止(舍摩他),然後配合教觀,以達到開悟的目的,稱為止觀雙運。
  參公案或參話頭,只是一個公案或話頭,例如「東山水上行」、「庭前柏樹子」或「生從何來」、「拖著死屍的是誰」,放在心中琢磨,無法解決,愈想愈苦,終於形成一股無法釋懷的困惑,讓身心極為困頓,古人形容像口嚼鐵饅頭,吞不下去,肚子又餓得要命,真是苦啊!這就是疑團。

  人陷在大疑團的時候,什麼妄想都跑掉了,只剩下這苦不堪言的疑團悶在胸中,這個一念,人像要死卻死不了,說得世俗點,就像失戀的人,為情所困,茶不思、飯不想的,在禪宗稱為「獨頭意識」,不是禪宗的「這個」。
  疑團太深了,陷在獨頭意識中,自己是解不開的,這時候,有經驗的師父,覷得時機成熟了,突然間的一棒一喝,一個巧妙的動作,讓陷在大疑團中的人突然爆破了「獨頭意識」,變成「客觀意識」,師父只要一句:「是什麼?」學人回頭轉腦就親證了「這個」,稱為見性、破參。師家就要有這個手眼,才能活人。
  諸位想想看,禪宗第一公案,慧可請達摩祖師安心,達摩說將心拿來我安,慧可反觀自照,覓心不可得,其道理在此。又惠明請求六祖賜法,六祖要他摒息諸緣,然後叮嚀:「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都是同一鼻孔出氣的手眼。
  參公案或參話頭是有憑有據的參禪悟道方法,豈可小覷?把獨頭意識當作禪宗的「這個」,豈不可嘆!而且抱著一個大疑團稱為身心俱捐,請問:那個疑團怎樣消掉的?抱著大疑團怎麼會是「大死一番」呢?
  再舉百丈與溈山靈祐,夜裡師徒閒話家常,更深夜靜,爐火已熄。百丈突然拿一把夾子要溈山從爐火中撥出餘火。溈山撥了幾下,夾不到火星就放手。百丈卻拿起火夾子,從爐火中撥出一星點火苗,遞給溈山看:「這是什麼?」溈山突然爆破無明,從獨頭意識中跨前一步。

  同樣,我們也發現另一位禪德對大死一番的錯解,那是他在解晦庵彌光參問大慧宗杲的公案:
怎麼個死法?叫他死掉求徹悟的心,死掉怕煩惱的心,然後一心一意用方法,一心一意過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這就是死掉了攀緣心、追求心、厭惡心、憂慮心。死了之後即能達到大安樂的地步,也就是大解脫、大自在、大悟徹底。(《公案一百‧死一回始得》)
古德費盡心血創發參話頭,將參禪人的多頭意識束為獨頭意識,在機緣成熟時,或棒或喝,讓學人回頭轉腦,而得心傳,何等慈悲,何等嚴肅。落在這些禪德的眼睛中猶如污泥,不屑一顧,偏偏要大家死掉攀緣心……這種論調和一般心理學家有什麼不同?更何況心理學家都知道,縱然要接受心理治療或勸告,也要當事人心沒死掉。他們也發現:一個執意自殺的人,透過怎樣的方法誘導勸說,成效非常低。

  現在人人都想學禪、研究禪,你不給他正確的方法,開口閉口要他「一心一意用方法,一心一意過日子」,不是說:生死問題不解決,如喪考妣嗎?怎麼好意思要他「一心一意過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那禪宗的開悟、見性就不必要了,佛教或其他的宗教也不必要了。每天早上由政府唱一首歌,再強調大家:一心一意過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歷史上只有一段史證:毛澤東統治下的中國人民,在人民公社裡的生活就是這樣的寫照,試問:在不思不惟中,他們都是無念的開悟者嗎?
  他竟然會接著說:
我指導人修行,往往要求他們要有大死一番的決心,不保留任何一樣自我保障的資源和憑藉。認準情況,下定決心,全力以赴。大死以後就能有大活的境界出現。(同前書)
最能夠達到這個要求的人,我馬上想荊軻,不會想到悉達多太子。悉達多太子在菩提樹下,不是要大死一番,絕對不是,他將所有的智力集中在一焦點:什麼是解開生死大謎的要訣?什麼可以讓世人在五濁惡世中找到安樂法門?
  他開悟了,他清楚地告訴世人:什麼是因緣法、苦集滅道、八正道……因應根器而成道。
  一個人有了這種穩當的信心與實證,才真能大安樂地活下去;找不到方法,驗證不到實相,要他們大死一番,死不瞑目的啊!世尊常常叮嚀弟子:要如實地親見,如實地明白,做個覺醒的人。

  我們再回頭看看前面提到的禪德,他對大死一番的認識是:
人的妄想很多,一有念就是眾生,無念就是佛,只要我們能夠做到無妄念、無雜念,你現在就是菩薩!所謂「菩薩清涼月,常遊畢竟空,眾生心水淨,菩提影現中」,指的就是這一念心。我們修行就是澄清當前這一念心,澄清了以後就是一個絕對的境界。(中台《見性成佛》,頁14)
我們分析過了他的所謂「當前這一念心」,其實是參禪的獨頭意識,這個談不上善惡,是無記,它就懸在胸中悶悶的找不到出路,像半個死人,真的有點拖著死屍卻有意識,那絕對不是菩薩的清涼月。筆者有《參話頭初探》可供參考,茲不贅言。
  最令人擔心的是:「一有念是眾生,無念就是佛」從何而來?如果無念是佛,那為什麼教人「澄清當前這一念心」呢?這一念存在就不是無念,不是他所說的「眾生」嗎?
  眾生或我,依因緣法都是五蘊合和的當體,本是虛妄不實的;但我卻因第七識不斷地提取如來藏識的見分,命令第六識率領前五識而念念不息。念並沒有過錯,只因我執的作祟,依識不依智而輪迴生死。

  念是必須的,生活的過程就是念念相續,讀書、研究、處理各種事物、穿衣吃飯都是念,沒有人要你無念。六祖對智常禪師說:「汝當一念自知非,自己靈光常顯現」,也在<懺悔品>說:「若欲當來覓法身,離諸法相心中洗;努力自見莫悠悠,後念忽絕一世休」,這要多費精神去體會。
  六祖說過無念,<定慧品>:「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念者,於念而無念;無住者,人之本性。」這個無念是依無住為本的,本性自淨自定,本來就是無念,並不是說要我們在日常生活中無念,那是荒謬的。必須見性以後,凡百思想都以自性為主宰,不然就會落入意識思維的識網中,於念而不能無念。那也沒有過錯,人世間本來就是意識世界,文字作品、學術論文……豐富的智慧不都從第七識來嗎?
  佛教的深邃就在於發現那個不生不滅的菩提、般若、第八識,找回自己的心國主宰。不然連個「澄清」的辨識基礎都不免出於第七識的作用,得到的是虛飾的「畢竟空」。

  大死一番是牢關,古德謂「百尺竿頭重進步,十方世界現全身」,得先破法執,「理須頓悟,悟乘並銷」,理的極致無理可說,故《金剛經》說:「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無理可說當然無一法可存。再來是破我執,五蘊非我,思想的後面沒有一個我、一個眾生,思想只是思想本身,「覺者是心,是心自覺,覺心不二,允稱正覺」。思想的後面有個我,是哲學的範疇,故「我思故我在」,第七識在作怪,終究不能「大死一番」!到了大死一番,人無我,法無我,轉識成智,投入於大圓覺海,才能常遊畢竟空!
  有了這個大死一番,不是去放棄所有的自我保障的資源憑藉,而是能隨緣度日,善用這些資源和憑藉:是教授就好好扮演好教授的角色,是清潔工就自在地扮演好清潔工的角色,敦倫盡分,大做夢中佛事,邁向生命的圓滿。
  佛法是心靈淨化的問題,佛法心要:「諸惡莫作,眾善奉行,自淨其意,是諸佛教。」近在咫尺,俗語不是說:舉頭三尺有神明嗎?神明就在內心裡,極為淺近,但因為累劫習性難除,雖近亦遠矣!不在自心上用功,驢年開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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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七、見色聞聲不用聾的定慧圓明

  曹溪禪是定慧等持,本來就是佛法的本質,錢穆不是宗門客,但確實知道這一點。他與宗密一樣,將般若與禪那合一,宗密是神會的弟子,他反對神會不明白這個要點,「唯宗無念,誓究心法」。印順法師既然寫了《中國禪宗史》,反而對這一點不明白,輕輕地點上一句話:「這是惠能特有的禪,好像不是佛教共同的禪。」
  定慧等持,不但直接說明了禪的特質:正見與正受是一體兩面;也將曹溪禪從東山禪、達摩禪向前跨了一大步,擺脫了一般的禪定作風,也一鼓作氣掃掉「聞思修慧」的階梯性,使靈山一脈在中國心性的發展上向前跨上了一大步。
  定慧等持仍然是佛教的本質,一直被漠視了,反而由六祖而再生,宗密學了禪,而轉向華嚴,以「事事無礙」、「理事無礙」來發揮定慧等持,這是很了不起的慧眼,因為禪是佛心宗,必然是佛教各宗派的通途。
  試問:不見本性,不開悟,如何能夠了解世尊的本懷?各宗各派都要能指歸於開悟,不然是教門而已。
  神會為六祖大張南宗宗旨,卻不免又落於義海,神會一脈就沒落了,正應了六祖當初的預言:「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個知解宗徒!」
  印順法師不能重視六祖的定慧等持,令人遺憾!

  定慧等持就是理事不二。華嚴指出一真法界,法華也說唯一一乘,無有餘乘。理無礙即事無礙,即理事無礙,事事無礙。法鼓山的聖嚴法師卻隨意斷得《阿含經》是理無礙法界,《維摩詰經》是理事無礙法界,只有《華嚴經》是事事無礙法界,隨意妄斷。法法無別,中邊皆甜,豈有不同,況且他又說不出什麼道理,對宗門之了解似在印順法師之下,不能為禪門新機添一把燈。
  由於理事兩入的不同解釋,後來的錢穆也跟著錯了。
  曇琳說達摩之入道要門是二入四行。又說理入與行入,把四行當著行入。以後的學者就定為:「心有悟,事在修」,這是符合《楞嚴》的「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的,但不是禪宗的「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的。達摩壁觀,講究「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壁觀可以視為理的延伸,但什麼是「可以入道」呢?這才是禪宗的事入。《楞嚴經》所講的事是悟後起修,前提是開悟見性。
  初祖以安心法門啟發慧可,只是三言兩語的「直指」,才是禪門的指月之指,是入道要門的事入。六祖聞《金剛經》的持誦聲而「心開悟解」,一千七百則公案都是承著這條非常特殊的方法而延續,說神秘卻有那麼多人實證,一般教下或學術研究的人,怎麼猜也猜不著的,怎麼推論也得不出個答案,這種金剛印心的宗門勝事,才是「事入」。

  《續高僧傳》之<菩提達摩傳>:「入道多途,要唯二種,謂理、行也。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客塵障故,令捨偽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不隨他教,與道冥符,寂然無為,名理入也。行入四行,萬行同攝。」(《續高僧傳》卷第十六,習禪一,傳五)既然「堅住不移,不隨他教,與道冥合,寂然無為」怎麼會是「理入」呢?
  這一錯誤,讓錢穆在<佛教之中國化>中總結:
「行入」分四行以攝萬行,蓋「理入」即「頓悟」,「行入」即「漸修」。自謝靈運當竺道生時,指點出所謂「教」、「理」之辨,直到惠能創此南宗頓教之禪宗,始達到「理勝教」之地位。「理勝教」即「理入」,「教勝理」即「行入」也。此種爭論,到宋儒有「性即理」與「心即理」之爭。大抵主性即理,則謂有此理未必即有此行。主心即理,則即行是理,即心是性。故主性即理者必主「行入」,主心即理者即主「理入」也。故云竺道生是佛門中孟子,惠能是佛門中象山、陽明。(《錢賓四先生全集19.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三)》,頁405-406)
竺道生藉教悟宗是傳統的系統,惠能的事入是創新的突破。他不但將東山法門拋在後面,把達摩禪導入金剛印心;六祖禪的定慧等持是定慧圓明中透視理事不二的大圓覺海,當然是理事無礙,事事無礙的,高妙在「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的「事入」,事入即直指人心,從而一切理、一切事盡泯,錢先生之看法有誤。
  錢穆先生因此很篤定地在〈六祖壇經大義〉說:
講佛學,應分義解、修行兩大部門。其實其他學術思想,都該並重此兩部門。……又有人說佛教乃哲學,非宗教,此是僅重義解思辨,卻蔑視了信奉修行。(《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四)》)
這種看法是最標準的哲學家思想,他們容易將理歸入義學的研究,而行就是修行。正合乎「理」在先,而「行」在後,他斷言:
佛教來中國,中國的高僧們早已不斷在修行、義解兩方面用力,又無意中不斷把中國傳統文化滲進佛教,而使佛法中國化。惠能以前,我且舉一竺道生為例。……他是第一個提倡頓悟的。所謂「頓悟」,我可簡單把八個字來說,即是:「義由心起,法由心生」。一切義解,不在外面文字上求,都該由心中起。要把我心和佛所說法迎合會一,如是則法即是心,心即是法。但須悟後乃有此境界,亦可謂得此境界乃始謂之悟。悟到了此境界,則佛即是我,我即是佛。信法人亦成了說法人……此後惠能一派的禪宗,正是承此「義由心起,法由心生」之八字而來。(同前)
稍有唯識基礎的人都知道:這裡的心其實就是識,它是「妄心」而非「本心」。「把我心和佛所說法迎合會一,如是則法即是心,心即是法」,錢先生所說的佛、所說的法,是錢先生自以為的法,所以才可「迎合會一」,這是一般思想的追尋路線,因為你怎麼保證你的心與佛所說的法是全等的呢?我們不是會揶揄註釋家,通常只是把自己的看法強加在某某人的學說上而已嗎?
  宋明儒難免發現:「一切義解,不在外面文字上求,都該由心中起」,是因為一切理不管怎麼繁華似錦,各有千秋,都是由一個簡單的不起眼的種子萌生的,因此而匯歸於「一」上面,而有所謂「誠」、「敬」、「主一」的結論,這多多少少是綜合了禪的極簡單、最直截的頓悟;兼領會了老子的「得一」思想的結果。陸九淵有句話:「萬法本閒,唯人自鬧」,是最好的代表。難怪,他會將惠能視同陸王之學了。

  錢先生又說:
以前佛門僧眾,只知著重文字,宣講經典,老在心外兜圈子,忽略了自己根本的一顆心。直到不識一字的惠能出現,才將竺道生此一說法付之實現。……然正為竺道生之博學,使人認為其所悟乃由一切經典文字言說中悟,惟其惠能不識一字,乃能使人懂得悟不自一切經典文字言說中悟,而實由心悟,而禪宗之頓悟法乃得正式形成。(同前)
這真屈死天下讀書人了,我們每個人都有顆能辨析、思維的心,才有日臻完美的未來,努力才有結果。學問豈可不重視這顆理智的心呢?

  竺道生的可貴在發現《涅槃經》所講的佛性,人人本有,才能人人都有成佛的可能,這是他思路清楚,主題明確的悟,而展開了他對佛法的中心思想。因為這個明確的悟,即刻可以進入修行,修行之路才有信心。
  這是竺道生的「頓悟」。
  惠能所代表的禪,秉承佛教的原義,在發現並證實生命的共同本源──摩訶般若,迅即掃除所有的義理,匯歸此一般若,簡稱本心。
  兩條是不同的。
竺道生是藉教悟宗的代表,將繁瑣的義理簡括成一個焦點,在理極必反中把握那個剎那的寧靜,過程類似參禪的參。
  禪宗是直說、直破,並且直指的,毫無遲疑地頓入那個不可思議的寧靜。禪宗祖師的風格,就展現在學者不能理極必反而陷入義理疑難中,伸手點破的「直指人心」,才有那麼微妙的「頓悟」,出現的奇妙感受,就像閃電光的剎那變化,這才是禪宗的「頓悟」,又稱指月的「指」,指與月合併。
  雖然說「直指人心」,還必須當事人能夠「回心返照」,才是向上一條路。如果只在閃電光中抓住了識心,則又落入理學家的路子了。而禪宗的悟後迷,就是雖見本心,但不會返「照」,只是好夢一場,終是風塵客。

  宋明理學家利用禪宗的參禪精神,打坐寧心中追索心中的困擾,在至理無理,反歸平靜中,把老子的「得一」與佛教的「禪定」配合,一拍之下,跳下坐榻,欣然無疑地走向「為天下開太平」的道學。這一條路,研究理學的人不能不知,也不能不去實踐,沒有實踐只是「道學」,而不是「理學」,理學家就是有這麼可愛的經驗啊!
  既然「講佛學,應分義解、修行兩大部門」,錢穆先生對修行的認知如何?他說來說去,還是這顆人人都有的意識心,「此前佛門僧眾,只知著重文字,宣講經典,老在心外兜圈子,忽略了自己根本的一顆心。」以前的人「所悟是由一切經典文字言說中悟,惟其惠能不識一字,乃能使人懂得悟不由一切經典文字言說中悟,而實由心悟。」
  我們前篇指出,一切的經典文字都是人類智慧的結晶,都是由心悟的,由心的理解、分析、判斷而得的結論,我們研究經典,當然可尋跡而得其心之理,怎麼可以說悟非由文字呢?
  根本的問題,是禪宗的禪是生命學,活生生的生命真實面貌,有別於人類所認知的生物分子理論;而一般人,包括錢穆先生及絕大部分的教下大德,都把這顆雜亂的心當作生命的主題,這是認知上的根本差異。

  這個問題暫且擱下。錢穆先生認為這個悟與心有關,如何修正呢?我們可以從他所認知的「修」,把握他所認知的「悟」。
  惠能聽人唸《金剛經》心便開悟,錢先生認為:「此悟正由心領會,不藉旁門」,之後辭母北上五祖寺。「他聽到其人誦《金剛經》時是初悟,此後花了三十餘天光陰,從廣東到黃梅。試問:在此一路上,那時他心境又如何?他自然是提著滿心希望和最高信心而前去,這種長途跋涉的艱苦情況,無疑是難能可貴的……實有他的一番『修』,此是真實的心修。」
  到了黃梅,一番言語交鋒,五祖弘忍識得惠能是個禪才,也不予點破,只叫槽廠舂米。錢先生下個結論:「當知這正與他三十餘天,一路前來時的內心修行有大關係,……他那時的心境,早比廣東初聞人誦《金剛經》時,又進了一大步。此是他進一步之『悟』」;「五祖叫他做此雜工,便正是叫他『修』,也便是做佛正法啊。」舂米八個月提出一首見性偈,「我們當知,此本來無一物五字,正指心中無一物言,這是他在磨坊中八個月磨米磨出來的。只此一顆清清淨淨的心,沒有不快樂,沒有雜念,沒有滓渣,沒有塵埃,何處再要拂拭?……此時則已是惠能到家之『悟』了。」
  以上引用錢先生在〈六祖壇經大義〉一文的見解,相信大家一律似懂非懂。他認為心是悟之本,這顆心又如何深化到「本來無一物」呢?什麼叫做「沒有滓渣、沒有塵埃」呢?他完全沒有交代,沒有脈絡可尋。從聞經而理會、初悟,到「悟」是修什麼心的結果呢?是當初理會得的心境呢?還是在舂米過程體會到的「本來無一物」呢?這是一連串沒有來由的結論。

  禪宗的頓悟是有主題的,有心境的變化的,有明確的覺受的。所謂修行,只不過把阻礙這種心境出現的一切漸漸消掉,所以頓悟是真空妙有的「妙有」,這是法的重心,捨此皆是戲論。三藏十二部都在提醒人們親證這個「妙有」,這樣修行才有明顯的目標。
  當代很多人禪修,都不知道「這個」,也不知道「悟後起修」的標的,甚至根本就不知道悟後要起修,當然對修行茫然無措。
  一般人只知「萬法盡在自心」,但「何不從自心,頓見真如本性」,清清楚楚把本心、妄心分濾出來?所以六祖在《壇經.般若品》才說:
若起正真般若觀照,一剎那間,妄念俱滅。若識自性,一悟即至佛地。
善知識!智慧觀照,內外明徹,識自本心。若識本心,即本解脫;若得解脫,即是般若三昧。
禪不屬認知,是生命本體的覺醒。儒者既有濟世救人之心,尤其應該折節參訪,以得正法,從而展開嶄新的生命之旅。
  錢先生之修行,顯然與禪宗的修行不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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