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開 | 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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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可貴,發光自覺,寒盡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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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念六祖慈悲大願,八年參禪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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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禪學與哲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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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談禪學與哲學(上)
前 言
  禪是宗教而又超宗教的生命學。
  禪談到的生命超出這個地球上的生物現象。一般生物學談到的生命,是從原子湯的理論發展到現代的分子生物學及腦神經科學,屬於形而上的,是本體論及人生觀,也就是論述人類在狹隘地球空間的地位及精神層面。由科學及哲學為主導。
  禪涉及的生命是超脫這些理論及觀測的,也超出了太陽系及宇宙的範圍,而且超脫了神創論,把宇宙全體的存在當成一個生命體──大圓覺海的活動,因此是宗教但又超宇宙的生命體驗。它不是學問而已,而是終極存在與現象存在的微妙結合,因此很難運用語言來描述,也不僅僅是精神上的感受或形上學的思想活動,是當下即是的生命整體活動。
  吳經熊博士是近代有名的哲學家、思想家,信仰基督教,他研究禪宗文獻的心得寫成《禪學的黃金時代》一書,頗受一般研究禪學人士的喜愛。他有睿智的觀察力及深厚的文學基礎,可以代表知識分子研究禪學的思維活動。但這個研究卻是哲學的、宗教的、文學的綜合,有些與禪宗脫了節。爰不揣淺陋,提出個人的看法就教諸方大德,希望借此重新進一步認識禪,為禪學建立一座康健的學識園地。
  本書出現緣於香港科技大學黃谷博士的鼓勵,他是理學家,也是老莊學專家,兼且對禪宗頗有心得,本書稿成用酬關注。

一 絕對就是不二──《禪學的黃金時代》讀後(一)

  吳經熊博士所著《禪學的黃金時代》(台灣商務印書館,民國58年版),對禪宗從達摩到五家分派,有很完整的討論,並且提出他個人的獨特見解,在眾多的禪宗史上是一部必讀的書,也很受一般研究禪宗史的人所喜愛。
  本文僅就該書的〈第三章:中國禪的始祖──惠能〉及〈第四章:惠能的偉大貢獻──頓悟法門〉,提供個人研究心得,希望多少釐清對禪學的認知與實踐,並可以促進大家對禪學研究的興趣。

  第三章關於六祖聞法、授法至開法的經過,大致上依據《壇經》<行由品>,及<頓漸品.神會篇>。問題出在內容的認知與取捨不全的部份。
  第一、惠能本不識字,卻因聽人持誦《金剛經》即開悟,這個開悟是什麼?本章沒有交代。
  而六祖面見五祖弘忍,向他說:「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常生智慧,不離自性」,表示智慧由自性產生,兩者關係如何?本章也沒有交代。
  況且弘忍為了衣缽傳人,以偈取捨,惠能一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與上述「聞經開悟」,到「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再到「碓米八個月」,這是連貫性的成長過程,前後有何因果關係?本章也沒有交代。

  這是教門與宗門重大的歧路:教門重視的是因緣法,即般若慧,而宗門重視的是睹明星而悟,開悟即見性。
  錢穆先生比較細心,但不知宗門的奧秘,只能以初悟、更深一層的悟,到空的悟,做一個時序的推斷。其實,聞經開悟即見得自性,「常生智慧,不離自性」是般若的深化,到了「本來無一物」,已經掃蕩了相對意識的干擾。同一悟,質本同,差別在保持的能耐。

  第二、《壇經》有一句話非常重要,吳博士把它忽略掉了。這句話是「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
  這句話是宗門的寶珠,以心傳心是宗門的殊勝處,雖然自宋末就失傳了,元朝的高峰妙及中峰本都有這個本事,但失傳了。現在安祥禪就是這個法門,親證法益的超過幾萬人,是可以透過實驗而證實的,是千真萬確的頓悟法門。

  第三、三更付法,五祖弘忍為六祖講《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惠能突然大悟,「才了解宇宙萬物都不離自性」,吳博士將大悟偈簡譯得相當好:「我何必去思考,自性本來是清淨的!我何必去攀緣,自性本來是沒有生滅的!我何必去追求,自性本來是一切具足的!我何必去猶疑,自性本來是沒有動搖的!我何必去貪戀,自性本來就能產生萬法!」(《禪學的黃金時代》,頁29)
  吳博士譯得好,譯得妙,可惜戛然而止,不能有更一層的體會。這偈是驚天動地的生命的迴響,是生命動勢的讚嘆!般若就是純生命的本質,是生命的真實面貌(實相)。這個偈讓我們明瞭並體證了生命的永恆,遠非目前分子生物學所談論的範圍,故說禪是生命學,不是思想、知識論而已!
  這一偈是與「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同一鼻孔出氣,有這悟,人間成佛才有可能;如果沒有證悟,都是理性悟,是理性佛,不是真佛。有此一悟,才是「天人師」。

  第四、五祖付法之後,講了一句話:「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非常地重要!吳博士只引用一下,沒有再度發揮申論,非常可惜!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沒有「自性」就沒有生命,不能生萬法,得法的禪師要懷抱感恩的心情,為救渡有情眾生而營生;缺乏豐富感情的人,對生命冷漠,對眾生冷漠,只肯躲在自己的保護圈中過著小乘的獨善其身的日子,那是焦芽敗種。要撐起脊樑,對眾生下菩提種子,讓他們在時機成熟時也能獲得無生法忍。
  這是人間成佛的莊嚴誓言,禪宗是從小乘的聲聞、緣覺、阿羅漢走向菩薩道的最可靠的道路。只有見性才能以自己的經驗闡敘法義,才能開拓天人大法。

  以上四點是對第三章的迴響。其他若干小瑕疵,例如五祖送六祖一段路,是美化的句子,因為黃梅五祖寺到九江驛道路非常遙遠,一夜根本到不了,故事情節美麗而動人處在師徒原為一體啊!
  又他引用忠國師的公案,其實是錯的。南陽忠國師應該屬於牛頭宗法融一系的禪門巨匠,忠國師與道一禪師等互別苗頭,氣勢非常盛,後來歸併於南宗禪宗。又公案之論述非本文範圍,故不再贅言。
  如果有些考慮欠周的地方,恐怕談到惠能隱於獵隊,他認為:「可以想見在這段期間,他更加深了悟力,同時為了增進對經典的了解,以作將來傳道之用,他很可能讀了不少經書。」(同書,頁31)完全屬於臆測,未免畫蛇添足。如果瞭解禪宗重視保任,滌盪人無我、法無我,又何必多此心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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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禪門是頓悟法門 ──《禪學的黃金時代》讀後(二)

  〈第四章:惠能的偉大貢獻──頓悟法門〉,是本書有關禪學最重要的論述。因為頓悟法門是禪學的主要關鍵,其他的法門是漸學漸修而漸悟,無法頓悟。若真能頓悟,則歸於禪門,也幡然了解了禪的殊勝,因為「理則頓悟,乘悟併銷」,理的盡頭是打破了理而頓得心窗的開啟,心窗既開,理只是剩語,彷彿飯菜,每日吃飯菜養身潤身而已,何論豐盛不豐盛?
  禪門之頓悟即「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在教理之外,直指人心,當下見性,見得生命的屬性。禪宗第一公案:惠明追得六祖,要六祖啟法,六祖要惠明靜坐,待至「不思善、不思惡」的時候,突然問惠明:「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這句話傳到惠明耳裡,惠明在心境「不思善、不思惡」裡,把捉到了那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才恍然大悟。換句話說,惠明的心靈頻率突然和六祖的心靈頻率等齊。這就是禪門所講的以心傳心,以心印心。
  用現代的意識學來講,就是打破相對意識而呈現絕對意識,在此要把抓那個空空朗朗中的永恆點。誠如吳博士說的:

其實自性本是絕對的,是超越時空,超越了一切言語所能表達的屬性。人類的言語只是屬於現象的世界,只是應用於相對的事物,而絕對是超越了這一切。……惠能之所以認為迷和悟,煩惱和菩提之間沒有差別,以及強調自性是超越了善和惡,也就是為了打破語言的分別障。(同書,頁53)

他又將惠能最後提到的三十六對法,拿來論述:

「此三十六對法,若解用即道通貫一切經法,出入即離兩邊,自性動用,共人言語,外於相離相,內於空離空,若全著相,即長邪見,若全執空,即長無明。」……在惠能的思想體系裡,中道是絕對的真,它一方面超越了相對,一方面又包括了相對,何穆(Holmes)法官曾認為一個深度悟力的人,是不必把兩難論法當作一種邏輯的工具,儘可以用自己的靈感去超越兩邊,直探本源,惠能的偉大即在於此。尤其是他巧妙的運用兩難論法而一超直入,把人的精神高揚入絕對的境界。(同書,頁56–57)

這一段精彩得很,是學術界甚至教內少有的發明,和我們的論述是一致的。問題之一是:這是真絕對嗎?我們只能說:抱歉!那不是絕對。
  他說的絕對是概念上的,因為有個相對來陪襯,因相對而產生絕對,是相對中的相對。「絕對」不能描述,只能全身滾進去,全身泡在絕對中,所以禪家才說「言語道斷,心行處滅」。
  第二、吳博士沒有絕對的經驗,因為他說:「在惠能的思想體系裡,中道是絕對的真,它一方面超越了相對,一方面又包括了相對」,絕對是去兩邊,連中道亦不存的,絕對只是絕對,何來中道?中道是不能領略絕對時,以去兩邊為法而已,因為中道一立,另一面就產生了,中道也是相對。
  第三、他引用何穆的話:「一個有深度悟力的人,是不必把兩難論法當作一種邏輯工具,儘可以用自己的靈感去超越兩邊,直探本源」,這句話是鼓勵我們思考時,不可以在兩難中被綁死了,放鬆點讓靈感主動跳出來,靈感就可以解決兩難的問題。靈感也是相對的,它是解決當下的兩難問題,獲得的答案也有些許的妥協性,不是絕對。
  第四、他談到悟力,悟力是運用思維解決問題方法,通常必須遵照邏輯或隨興的靈感,這個和開悟的絕對不相干。靈感其實是邏輯的重組,反邏輯的邏輯。
  難怪他會在討論「教外別傳」時說:

無論如何高明的禪師,也無法把他自己的悟力塞入對方的心中。他最多只能像接生婆一樣在適當的時機,幫助孕婦去生她自己的孩子。(同書,頁45)

似乎冤屈了禪宗祖師,祖師們從來沒有要培養我們什麼悟力,反而要殺殺那個悟力。悟力是心意識作用,意識作用讓我們沉淪在相對概念遊戲中,得到也是相對概念,古德戲稱「鬼家活計」,因為心意識是造業的主兇,讓我們生死輪迴。
  祖師想盡辦法要我們去掉心意識作用,一個方法是以心傳心,一個辦法是「參」禪。
  參是研究,丟一個沒有辦法解決的問題或公案,讓人去參、去研究。例如:你為什麼來這個世界?沒有來由,你東想西想,日想夜想,疑問愈弄愈大,疑團愈來愈硬,堵在心頭苦難消。突然一個動作、一個聲響,讓你的疑團破了,頓時呈現出來一個沒有意識的情況,稱為客觀意識,就是破參。從此,才可以在禪門大學註冊為學生。
  全部公案都是穿一條褲子的,這條褲子每個人都可剪、可以裁,所以才有各家各派的禪風,目的只有一個:消滅那個讓你不能進入絕對的悟力,悟力是心意識,心意識才是曲死你的主兇啊!
  現在學禪人就是犯了這個大毛病,以為看書就可以開悟。看來看去,學來學去,學得一套自以為是的禪,稱為小悟。學得多是大誤,學得少是小誤,乾脆自己印證自己是禪師。
  這不是開玩笑,有一個禪師就說:這個世界只有三個開悟的人,一個已經去世,一個還未誕生。你要學禪,只好向他學,因為你別無選擇。大家都相信他呢!聽說弟子超過百萬大眾。
  可笑的是他在台灣原有一個師父,外國也有個師父,他這麼一說,不是證明他的兩位師父都沒有開悟,他卻能自悟,真是奇蹟!
  否定師承在禪宗是大忌諱,《壇經》早說了:「威音王以後,無師自悟,盡是天然外道。」學禪要有良師,門庭正大。

  再說以心傳心。
  吳博士將以心傳心當著教外別傳,並有另一番見解:

菩提之道,是以心傳的。經書只是喚起我們自悟的一種方便而已,在讀經之外,還有其他的法門可以使我們開悟。這種開悟完全是一種「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個人經驗,所以外在的東西都只是自我的一種反應,所有外在的教理都只是自性的一種迴響。不要執著於這種反應和迴響,唯有能見到自性,才知道什麼是真我。(同書,頁45)

他只說對了兩句話:「唯有能見到自性,才知道什麼是真我」,是前提,自性即真我。但如何證入?他只說:「在讀經之外,還有其他法門可以使我們開悟。」至於除了讀經之外,其他的法門他就不講了。甚至於讀經又如何能開悟,他又沒有講,這是他對「教外別傳」的認知不怎麼充分,只好含混過去。
  讀經可以開悟是通說,未必保證開悟,它沒有辦法明確地像物理、化學那樣有定律、定理及化學反應程式,只好說「開悟完全是一種『如人飲水,冷暖自知』的個人經驗。」
  開悟是一種個人經驗,或者是有共通性的經驗?如果單單是個人經驗而沒有共通性,那麼開悟只好隨人認知了,那是主觀的,神秘法。
  開悟的經驗要有共通性,必須經過真正見性的禪師印可,也必須有經書的認證相符,例如《心經》、《華嚴經》、《法華經》的經句,還有,必須有心靈淨化的過程可資佐證。這些嚴密的印證,就是共通性的證明。不能自己拿個冬瓜印自己蓋、自己印。這樣才可以說:「所有外在的教理都只是自性的一種迴響」。
  可惜他仍然對「以心傳心」採取躲避的態度,只輕描淡寫:「菩提之道,是以心傳心的」,輕輕地掠過。什麼是以心傳心?以心傳心是否真實可信?可證驗嗎?他也是閉口不談。
  他又說:

「心」是一個不易把握的字,當我們一談到心時,便會感覺得很混淆,但這個心卻是禪的關鍵。不了解禪宗所謂的心,就不會了解什麼是禪。因為雖然禪的最高目標是見性成佛,但必須由這個心去見性。(同書,頁48)

他說完:「唯有能見到自性,才知道什麼是真心」,現在又說:「禪的最高目標是見性成佛,但必須由這個心去見性」,既然禪是自性、是真心,我們這個心必然不是真心,妄心如何能見真心?怎麼知道什麼才是真心?
  禪宗重參,我們說過是要透過心形成疑團,疑團破了,真心才顯現出來。真心是不被妄心蒙蔽的時候才能出頭,見性即現性,不是由妄心去見到真心。妄心猶如烏雲,遮蔽了如日的真心,烏雲一散,真心即顯。真心一顯才知道什麼是佛,不是外面那些佛。
  妄心其實不是心,是心意識活動,又稱表層意識,是因緣法的產物。多頭的意識凝為獨頭意識就是疑團,疑團一破客觀意識抬頭即是見性。我們歷代禪師,應用各種方法,有言顯無言,無言顯有言,神出鬼沒,生動靈活,要我們破參而已;不要陷在看公案、解公案裡,那就被公案愚弄了,一旦你隨著他的見解出走,要回來可不容易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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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公案解開了是頓悟 ────《禪學的黃金時代》讀後(三)

  以心傳心是事實,不是要將禪師的悟力傳入學人的心中,那是奪舍,將力量佔據了學人的心,學人失去意識的主宰,變成傀儡供他發法施令。
  傳心是禪師以他的能量(般若)掃開學人心上的業障,讓學人的本心呈露出來,是一種最直接、最迅速的見性法門。如果沒有傳心的事功,《壇經》說以心傳心,是「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就是假話。《壇經》一再提起《金剛經》如法持誦之下也可見性,《金剛經》也說:「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實相就是見性,這不是另一種方式的以心傳心嗎?

  唐、宋祖師應用最直接的傳心接人,公案處處可見,《禪學的黃金時代》一書所舉的公案,有些就是以心傳心的。
  譬如他舉慧藏獵師碰到馬祖道一,兩人談獵術,道一說我可以一箭射死一群鹿,石鞏(即慧藏)認為這樣太殘忍、太殺生。
 道一向他開玩笑:「你既然知道這點,為什麼不射自己呢?」
 石鞏答:「你要我自射,但總是沒有下手處。」
 道一說:「你這人有無數劫的無明煩惱,到今天都完全斷絕了。」這就是以心傳心,掃蕩了石鞏心上的無明,復得本心。 (同書,頁74-75)這不是覓心不可得的翻版嗎?

  大珠和尚參訪馬祖道一,道一向他說:「我這裡一點東西都沒有,還有什麼佛法可求?你自己有寶藏不顧,離家亂走作什麼?」(道一向大珠露骨地說:佛法只是「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你自己從心可以找到,何必求我?)
大珠不解再問。
道一向他說:「現在問我的,就是你自己的寶藏,這個寶藏一切具足,沒有欠缺,運用起來非常自在,何必要向外追求?」
大珠向心一看,真是「無我相、無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大珠不用思考和推理,便立刻洞見自性,這不是傳心的直接處嗎?(同書,頁70)
在傳心之下,學人根本就沒有辦法動用意識思考。

  再舉個例子:龍潭跟隨天皇悟出家,過了一段時間,對天皇悟說:「追隨多年,從來沒聽過你指示心要?」
天皇悟說:「我無時無刻都為你指示心要呀!」
龍潭疑惑著:「你指示過什麼啊?」
天皇悟說:「你遞茶來,我接;你拿飯來,我吃;行禮時,我點頭。處處都在指示心要啊!」
龍潭仔細一想,什麼也沒有啊!
天皇悟乃笑著說:「要是見道的話,當下就能見道,否則一用思考,便有了偏差。」
龍潭恍然大悟,老師無時無刻不在傳那個無心的心要啊!(同書,頁136)

  這些都是一對一的個案。宋朝第一禪師圓悟克勤,夜在金山寺,以無字公案開發了三十七名弟子見性,是集體性的傳心,當下顯露了無心狀態;克勤的弟子大慧宗杲也曾經一夜開發了四十名大將。
  吾 耕雲老師每次演講中,整個會場就在他強烈的心光籠罩下,每個人都享有本地風光,每場受到法益的超過千人,真是曠劫難逢。
  可惜,「斯人已乘黃鶴去,此地空餘黃鶴樓」,而受法益弟子則大都「不識廬山真面目,只緣身在此山中」!

  古禪師除了當面傳心外,還有當面喝破的:
  汾州無業深通經藏,身材偉岸,音調響亮,馬祖道一看見好高興,直接說他:「巍巍堂堂,一表人材,可惜裡面沒有佛。」即說他沒有見性,不識佛性。
 無業誠懇地說:「弟子雖涉三乘之學,但不能了解即心是佛,請師父指示。」
 馬祖說:「你滿腦經藏之學,交互侵擾,心不能寧貼,先回去,過一段時間再來吧!」
 無業剛要拜別,馬祖大喝一聲:「大德。」
 無業聞聲轉頭,馬祖向他說:「是什麼?」
 無業向心內追索,發現被喝時的心靈狀態,原來如此,即時拜謝。(同書,頁70-71)

  有的是無言顯有言:
  水潦和尚向馬祖道一問:「什麼是祖師西來意?」等水潦恭敬地禮拜時,馬祖馬上將他摔倒。這個水潦的確聰明,知道這招無言(摔)顯示了有言(心要),翻身起來,哈哈大笑:「自從一吃馬祖蹋,直至如今笑不休。」(同書,頁71-72)

  有時候有言顯無言:
  龐蘊拜訪石頭希遷:「什麼是不與萬法為侶的?」石頭伸手掩住他的口。龐蘊雖有領會,但意識流未破,再去參訪馬祖道一,提出同樣的問題。
  道一向他說:「等你一口吸盡西江之水,我才告訴你。」龐蘊立刻大悟。上個掩口之舉,讓他有口難開,這個一口吸盡西江水,使他吸了個大氣,吸得喘不過氣來,妙不可言。(同書,頁78)
  禪師應用各種方法,都在瞬間切斷弟子的意識流,呈現出一片不同的心靈風光,即見性,又稱知有。因為知有斯般事,萬事可休。千說萬說,不如無心之說。
  禪師不能讓弟子切斷意識流,而搞些種種的作略,都是次第禪,非禪宗的禪,禪宗只講頓悟,只能瞬間切斷意識而令弟子「識得不為冤」,才是知有。

  趙州由於南泉的啟迪而開悟。有一天,趙州問南泉:「知有的人,如何行履呢?」南泉向趙州說:「就像在山莊中的水牯牛。」趙州就懂了。
  懂了什麼?水牯牛只在山坡吃草而已,該耕田就耕田,該休息就休息,放牧山坡,隨意吃些草過日子,只要不去侵犯他人的稼苗,就相安無事。這是譬喻:見性知有的人重要的是保養這個得來不易的真心,不要被妄念雜思破壞或降低了知有的深度。
  開悟見性不易,保任亦不易,最好做條笨牛,或三家村中的老農,忘卻世情,保得一片清涼。這是禪宗悟後修行的重點,不必貪求多知多學,增添不必要的意識活動。

  吳博士對此,似乎有些誤解:

「知有」,這兩個字的意思是說:「了解本體,或純粹的存在」,也就是說了解道體,與道體合一。趙州是問(南泉)一個人要去哪裡才能和道體合一,因為依據莊子的看法,道是無所不在的。而南泉為了更真實的去表現道的內在性,便告訴他這種人要到山下去做水牛,當然這裡的水牛乃是南泉為了引發趙州的注意力,隨便說的而已,這點同莊子的道在尿溺一樣。但南泉則更進一步,因為莊子只是把對方的念頭打消,而南泉則使對方完全悟入。(同書,頁106)

這一論述北轍南轅了,牧牛是見道開悟後,保任那個特殊心態的工夫,要像牧童牧牛那樣小心翼翼,才不會侵犯他人的稼苗。不是要引發趙州的注意力,也不是什麼莊子道在尿溺的道理。

  吳經熊博士畢竟是學術思想家,絕對不是禪家,沒有接受過參禪的訓練,對禪的了解免不了思辨精神,因此所言的禪就不是禪宗禪,是自家禪了。
  我們站在學術的立場,將禪適度地公開,希望學術界對禪有進一步正確的認識,才能共同為禪學作更進一步的研究與貢獻。
  吳博士、吳怡都是學術界有名望的人士,所以筆者敢基於學術立場做一省思,大家是會由學術的基調上,拋開成見的;如果對教內大德,做這樣的省思,恐怕就會招來一大堆無厘頭的批評與謾罵而已,這是禪道入衰的主要因素。
  禪不能走入歧路,更不能走入迷信,才有光明的前途。禪的園地要公開化,要儘量學術化,不可神壇化,走入醫病、改運、預卜、神通的小道路。這也是先師 耕雲老師倡導安祥禪的心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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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不瀟灑處也瀟灑 ────《禪學的黃金時代》讀後(四)

  以上三篇是以禪學來做基準的論述,如果就吳經熊博士的學養來講,筆者更是滿懷了敬意。他沒有受過正統參禪訓練,不僅關心禪學的發展,作了時間序列的研究,又滿溢著睿智的思考與深邃的瞭解,把禪寫得活潑起來,也把禪師的偉岸磞地跳出字面上,令人敬佩。
  他的論述難免受到老莊思想的影響,而接枝到禪的園地。中外學術思想家都會持有這種論調;尤其莊子,在詼諧中透出明亮的幽默,經常如春雨般地灑在中國文人心中,凝鍊出一股特別的悲憫,那種內心的凝鍊很可能是醞釀出禪在中國土地開花結果的養分吧!
  吳博士在評析五家祖師的禪風上,他獨特的眼光如天女散花般地美麗與夢幻。美麗的是他動心於祖師的禪風,各有山頭,孕育著繽紛的花朵,迎風招展;夢幻的是那些禪師好像從雲端降落的菩薩,在在處處撒下了精神甘露,讓人眼睛大亮,原來他們和我們一樣在這片大地上。

  他對洞山良价的<過水偈>,有非常精闢的提示:

這首偈子不僅在佛學中,而且在世界所有描寫精神的文字裡,都是稀世的珍寶。它給予我們一種開闊的視界,一種活生生的經驗。這種境界是明澈的,又是深湛的,正如杜甫的詩句:「秋水清無底」……他是孤高的,也是隨俗的,他達到了絕對的一,但並不完全遺棄了多,他超然物外,但卻步步踏實。(同書,頁173)

洞山的悟道偈沒有神秘色彩,我和渠的關係,有如天與我,上帝與我,佛與我,彷如暗室點燈,一時明亮起來,是那麼地近,那麼地可愛,那麼地真。他將之前所悟:「也大奇,也大奇,無情說法不思議」做了完美的闡釋,「若將耳聽終難會,眼處聞聲乃得知」,正如春晨,曦光一露,處處聞啼鳥。在開闊的世界中,以活生生的直覺過著明澈的、深湛的生活。

  他談到南泉斬貓的公案,如果教內必定說那是不可能的事,南泉斬貓犯戒,趙州把鞋子放在頭上走出法堂,唐突不敬。他另有見解:

  禪超乎意識觀念,不是語言所能解釋的。但禪雖然超乎意識,卻也超乎無意識……假如南泉的作法是令人震驚的;那就是要震斷和尚們對於那隻貓的執著……要做一個真的和尚便必須一刀斬斷塵世界。也唯有用這種無情的方法才能使人真正走向自由和超然……趙州把鞋放在頭上走出去好像是完全的不合情理,但它卻提醒那些和尚們,在真實的境域中,塵世的一切是非價值等都必須顛倒過來。也許很湊巧的,趙州這種戲謔的作法安定了他老師激動的情緒……好像趙州在說:「老師晚安,輕鬆一點,好好的休息一下吧!」(同書,頁110)

我們不想剖析吳博士的解公案,公案本來是無解的,我們欣賞他細膩的解析後會回歸到那句:「輕鬆一點,好好休息吧!」

這則公案可以用來參,參得焦頭爛額,陷在無厘頭裡才有轉身之路,你才可以「休息一下」的。有些公案是可以解的,單刀直入,例如臨濟說:「諸方火葬,我這裡活埋」,人死了火葬,乾淨俐落,為什麼要「活埋」,要把習氣、妄念、貪瞋痴等活埋。
  對公案別有見解是一種知識的饗宴,對心智的放鬆有幫助。我們平常日子緊繃著心情,縈縈擾擾,不能參得公案,而可以從中做精神的解放,應該是哲人擁有的智慧吧!

  在禪學裡,雲門以「一字關」聞名,其實這只是他喚醒學生潛能的一種策略,而不是他的基本悟解。有許多禪學者以為他的一字回答是答非所問,認為這是教人崇尚反理則。以筆者看來,這與崇尚理則是一樣的錯誤。雲門與其他大禪師一樣,是超越了「理則」和「反理則」的,他的回答只是他對問題的自然反應。它們是被問題所引發,因此對問題來說,它們是問題的反應,自然是有意義的。(同書,頁226)

禪師各行各的禪風,這是必然的,如果是一成不變,怎麼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本來就是的存在了?每個禪師展現了不同風格的禪風,同歸於靈活生動,也突然雲開霧散,重要的是禪師將禪人格化的表現,非常自然的反應,沒有經過思索的階段,就像花要開就開了,停不住一秒的休息。玫瑰或桂花,你看見或看不見,他們依然各展風華!他們都在掃盪理則,也掃盪反理則。他們甚至於大聲嚷嚷:「唸佛一聲,三日洗刷不淨」,不要尋找依靠,尋找理由,要孤獨地一個人,在夜空於曠野更好,何必打坐唸佛呢?唸經唸佛與打坐太不乾脆了,你要是懂得一字禪,舉杯對明月,對影成三人,哪個是你?哪個不是你?不要太在乎你吧!
  詩人李白為了撈月,跳進大江去,多浪漫!莊子喪妻,鼓盆而歌,在浪漫中蒸蔚著說不出口的傷痛!而禪者呢?橫擔蒺藜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我倒蠻重視吳博士那個「追求自我的羅曼史」的結論,他先引用默燈的話:「對於我來說,做聖者,就是做你自己。因此所謂神聖,或超渡的問題,實際上,乃是追求什麼是我?以及如何去探索這個真我!」有段話:

莊子曾說:「夫有真人而後有真知」。我覺得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應反過來說:「我在,故我思」。因為「唯有真人,才能有真知」。真人就是能發現真我的人,我們的生命就是羅曼史,就是追求真我的羅曼史。道德的根本原則是:「眾善奉行,萬惡莫作,自淨其心」,而其端點乃是去發現自己。(同書,頁282-283)

因此,他大大地稱讚莊子言:「古之至人,假道於仁,託宿於義,以遊逍遙之虛,貪於苟簡之田,立於不貸之圃。逍遙無為也,苟簡易養也,不貸無出也,古者謂是采真之遊也。」(同書,頁283)
  順便一提,笛卡兒的「我思故我在」,是二元的,精神與物質是對立的,當我在故我思,我還是主動的機制,以我為中心的主觀,而主觀是多麼不安穩又不明晰的角色啊!

  我們的整個生命正像從假我到真我的朝聖進香。沒有任何的羅曼史比這種進香更有意義,更為動人。因為進香的目的和歷程都充滿了羅曼蒂克,沒有羅曼蒂克就沒有生命,這也就是禪師之所以要常常引用那句:「不風流處也風流」的名詩了。(同書,頁283)

  是的,我們生命之旅是一段由假我到真我的內心淨化進香的過程,永不停歇的禮敬與自尊自敬,我們只肯說:「不瀟灑處也瀟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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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餘音繚繞 ────《禪學的黃金時代》讀後(五)

  如果跳開內心深蘊的老莊思想,吳經熊博士的確還有一雙銳利的慧眼,他對愛默生(Emerson)的研究有相契的悟解,那份閃爍著寶珠光芒的自覺,愛默生用「最根本的自我」來描述說:

  在我們研究了自信的理由後,便可以解釋為什麼由個人原始行動會引發了這種磁性的吸力。但什麼才是可以作為普通信賴基礎的最根本的自我呢?
這是一顆沒有視差,不能計畫,而使科學受挫的星辰。它美麗的光芒照透了繁雜不淨的行為。如果它沒有一點獨特之處,試問它的本性和力量又會是什麼呢?這問題使我們歸根究底的,去探索那種被稱為自發或本性的本賦、道德,和生命的本質。我們稱這種根本之智為直覺,稱學習得來的為教授。那個分析所不能及的最後力量就是萬物的共同根源,在平靜時從靈魂深處,我們不知如何的透出了那種存在感,它是和萬物、時空、人類一體共存的。顯然,它就是和生命及一切存在同一根源的。(同書,頁205-206)

  吳博士對這句話給他撞開了智慧之門,他說:

  他(愛默生)從各方面去尋求「最根本的自我」,耐心的,熱切的等待著機會衝破小我的軀殼,解放自己,把自己從無知和貪戀的作繭自縛中解放出來,在臨濟眼中,那些學生不知道自己的本來面目,而寧願享受奴隸般的舒服……他們自己心中就有佛母,卻要向外去求佛。(同書,頁206)

愛默生的智慧就是千佛的智慧,最根本的自我就是禪宗的「本來面目」。多少年來,智慧的追尋到處參禪問道就是要找到這個寶珠。如果不以文害義,愛默生的自覺與禪的距離很近的,因為禪是「透出了那種存在感」的。其實愛默生也掌握過那個存在感,欠缺的是保持那個存在感不失而已。

  禪宗強調的保任,就是透過長時間集中心智去保存那個存在。當然,其間還有些曲折,看看禪籍的牧牛歌與圖頌就可以明白的。真的是道不孤行啊!
  保任要有主題,那是參破而來,直覺就形成了,那是不受表層意識影響的,有表層意識的領會,好像曙光將透未透。禪宗講的平常心,就是那個不經斟酌的自覺心智,像按上開關,燈就亮起來,按下開關,燈就不亮,那樣地迅捷。僧問趙州:什麼是禪?趙州脫口而出:庭前柏樹子。他不是拐彎抹角,他是直覺地脫口而出。
  黃山谷有一次與黃龍祖心談禪,祖心說:「你知道《論語》有一句:二三子,吾無隱乎爾!是什麼意思呢?」山谷想開口,被祖心約住:「不是!不是!」幾次故意問他,他想回答,就被祖心約住並說:「不是!不是!」
  有一次同遊,聞到茶花的香味隨風而來,祖心說:「吾無隱乎爾!」山谷一愣,才知道這才是一種直覺,不是學問,而產生了濃厚的興趣。但那不是禪的核心,禪的核心就是我們生命的核心,不是意會。
  後來,黃山谷終於在朦朧的霧境中走了出來,滿身沐浴在陽光,直覺就是他的詩的源頭,才「把自己從無知和貪戀的作繭中解放出來」。
  一行三昧與一相三昧就是當下直覺,排除了相對的拘束,直接送發的智慧,就是直覺。

  吳博士與何穆法官有很深厚的感情,有次在他家中過聖誕節,當然會談些學術思想的問題,最後,何穆以一種嚴肅的神情說:

「親愛的孩子,我還沒有讓你看圖書館中最好的書籍呢!」我迫不急待的問:「收藏在哪裡?」他指著較遠的角落說:「在那兒。」我一看,大為驚奇,因為那是一個空架。於是我笑著說:「啊!你的精神真偉大,是永遠向前的。」……洗淨了我的塵俗之見。……這時,我對道家僅有一知半解,也從來沒有聽到過禪。現在看起來,那無疑的是一個禪的境界,已觸及了時間的永恆。(同書,頁272-273)

  一切從空裡來,一切又回歸到空裡去,不是「一朝風月,萬古長空」嗎?截斷兩頭,中間亦不住,何妨「萬古長空,一朝風月」!時間與空間都是意識的產物,根本沒有永恆的時間,時間也沒有,空間也沒有,何來永恆呢?沒有永恆,才是永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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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教門與宗門截然不同

  錢穆先生是當代中國思想界大師,思考周密而深邃,引論鉅細,批辯條理暢順,舉證不紊。筆者非常喜歡閱讀他的大作,常能震開閉鎖的思路,也引為治學的方法,受益良多。
  近讀其<大乘佛法與竺道生>一文,頗有引發。
  若論禪宗,大家都驚嘆六祖禪的超宗教精神,甚至直呼為佛教的革命者。這就不免侷限於宗教觀念了。六祖禪其實是對世界上所有宗教的革命,他倡導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及「不歷僧祇獲法身」,不但在啟迪智慧方面有特殊的貢獻與超越,而將人的心智提昇至於當下淨土的此時此刻,絕對是人類心靈進化或淨化的至高點,非常值得全世界有心於心靈救濟人士的研究。
  六祖是不世出的聖者,祂是全人類最重要的宗教首領之一,他開創的禪宗是引領人類向前向上不斷進化的火炬。

  錢穆先生雖然研究過佛教、禪宗,最後還是棲心於儒學,表現了他重視淑世的踏實生命,不願探討超宗教或宗教的所有學問。也就是說他落實於現實社會的改革,具體的關懷於理想國在世界上的實相,真令人欽佩。
他在這篇文章中對大乘佛教的論述,值得關心。
第一,他提到大乘佛教論人類在整個宇宙的地位,分為兩個部份:「一為天地,指其自然部份言;一為世界,指其人造部分」。
他說:「惟人類一面隨順自然,一面又能克制自然,把來調排整頓一番,以便利人類之生活,因此在自然天地之內別有了一個人類自造的世界」。
  人類的世界有外在文明世界,又有內心世界。文明世界其實只是內心世界的外顯而已,他對內心世界,有一段精彩的看法:

凡人類內心活動,都由語言文字啟發,亦都受語言文字之節制,由此造成人類內部的世界,我們暫稱之為「心」世界,以與人類外部的世界,即「器」世界相對立。其實人類內部世界,亦非天地自然,而由人類所自創,即由人類之語言文字所製造。(《錢賓四先生全集19.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二冊》<大乘佛法與竺道生>,頁375)

人類文明都是人類意識的延伸世界,因為唯有人類有多元的意識,透過語言文字而螺旋式的發展,意識與語言文字就像孌生兄弟,彼此扶植。沒有語言文字的人類,又是怎麼生活呢?

倘使人類無文字乃至無語言,試問人類如何來運用思想、記憶,甚至當前之認識?當知認識、記憶、思想全以語言文字為本,無文字,無語言,人心即根本變質。一面則渾渾噩噩,返於太古;一面則空靈超脫,如柏格森之所謂「直覺」,那時當與其他生物不相異。嚴格言之,即無今日人類之所謂「內心」。人類無內心,則不僅沒有精神界,乃至天地自然亦將全部變相。今日人類所認為天地自然者,其實都經人心認識、記憶與思想作用之調排整頓,早已是人造的世界,而非自然的天地了。(同前,<大乘佛法與竺道生>,頁376)

鏗鏘有聲極了。這段話就是佛教的基本原理,所謂「諸行無常,諸法無我,畢竟寂滅」三法印,三藏十二部講的何其多,而錢穆先生卻以極為明白的分析,侃侃的道出「言語道斷,心行處滅」的真髓,不必引用佛教經典,慧眼獨具。
  佛教要從沒有思想之前的直覺下手,在直覺中,我們的生命如何運行?那個沒有思想的世界與目前的生命世界,有什麼大的差異?
  錢穆找到了契入禪宗的鑰匙,但他突然停在那裡。馬上又恢復到有語言文字的世界,沒有進入禪的寶窟,只看到寶山,但還認為那只是一座山,不曉得裡面藏了好多的寶藏。這是「理性的見性」。
  禪宗的見性就是頓入這個絕對意識的世界。修行就是步步深入寶窟,沿岸充滿了琳瑯滿目的珍寶。錢穆不肯往山裡去,看了看山就轉回頭,因為儒家在招手,望著手影回頭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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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止觀雙運

  戒定慧是佛法的三無漏學,《三藏法數》:「非戒無以生定,非定無以生慧。三法相資,一不可缺。」
  戒是出家人非常重視的修行,鉅細靡遺,我們在家人只要「諸惡莫作,眾善奉行」就好了。安祥禪提綱挈領,「不該做的不做,不該想的不想」,有互相媲美的妙趣。心身有了約束才好入定。
  定是靜慮,平持身心的安舒與康泰。涉及兩個方面:心力的修習與心智的修習。一般講定,總以為是打坐的禪定或禪坐,淪於冥想的四禪八定。
  依據《念住經》或《中部.第十經》,趺跏坐只是調息觀心的一種方法,並沒有特別強調某一種姿態,一律由各人選擇,例如菩薩的或坐或立,或行走或倚樹,方法不一,目的全同:能獲得心力與心智的增長就好。
  心力的訓練最普遍的是調息、觀察呼吸,這是將容易外馳的心拉到呼吸上,不但可以明確的知道呼吸與身心的關係,也可以在這個時候將心念平息。
  例如人在生氣的時候,愈想愈委曲,愈想愈憤慨,禁不住就將情緒失控了,各種粗言劣行都可能產生。這時候,如果能把心放在呼吸上,就可以發現,呼吸濁重,血液賁張,臉紅脖子粗,我們就可以以客觀的立場來觀察自我生氣的過程,然後採取理性的態度,讓情緒平伏。
  放在呼吸上觀察一吸一呼,我的意念慢慢集中在呼吸上,會有瞬間失覺的現象產生,時間非常短,所謂失覺是失去了意念的紛飛雜亂,呈現一段什麼也沒有的覺受。時間非常短,瞬間消失。這樣,每天花了個半小時訓練觀察,這段平靜的感覺會逐漸延長。
  這段平靜的心態是我們重新思考的力量來源。例如要平抑上述的生氣,必須有強大的冷靜思考空間,才不會被主觀的情緒拉走。冷靜的客觀思考,等於重新成為一個新的健全的人,人格在這裡出現。所以說「制心一處,事無不辦」,制心一處是心力訓練的目的。
  這就是為什麼靜坐訓練受到普遍重視的原因。
  平靜心態的出現與掌控,絕對是做事、做人最重要的因素。但這是初步工夫,因為這裡出現一個我在掌控,我的存在,我在平靜裡。凡是接受過集中心念訓練的人,都會體驗我與呼吸是一體的,沒有我的存在,那時刻非常的清靜,周遭是稀薄的存在,一個遙遠的故事,只有我與呼吸。
  不要去追求境界,一落入境界,微細的意識是主角,但不要失覺,失覺就入定了。甚至所謂四禪八定,只要翻翻《楞嚴經》,你就明白那與佛教的涅槃無關,而且仍在三界的輪迴裡。
  日本武士道就能把握到我和呼吸一體的經驗價值,刀劍相見是生死大事,瞬間發生的。只有人與劍與呼吸合在一起,意念一動,人與劍同時都動,不能透過意念的認知通知大腦,再由我(大腦)下舉劍的命令,時間太長了,緩不濟急,生命不保。
  智者大師對意念、我、呼吸的了解很深,所以他明白調身調息可以增進健康,我懷疑太極拳是他發明的,也許招術沒有那麼多。人的出拳必須靠力氣,力氣靠呼氣配合,力道才會使出來,打太極拳的人都看得出肩膀一動,呼氣配合,力量就來了,你必須洞察機先,才可以把對方出的力量引導旁側,讓他站不穩。

  心力訓練是定力的加強,即奢摩他、禪定、止。要發揮功夫,必須加上心智的力量。例如武士道,掌握了心力,還得精研刀法,刀法就涉及智力的訓練了;又如心理學都重視平靜的客觀心理的呈現,就必須培養精研心理的了解與熟悉安定的方法等等。
  佛教的心智訓練又稱毗婆舍那、觀。因為佛教也在導正正確的心靈狀態,必須消除負面情緒,增加正面情緒,建立正確的人生觀,然後再追求生死解脫的真諦,這些是心智的訓練。
  佛教心智訓練的重點是活在當下,活在當下的一剎那是生命的實相,生命在呼吸之間,過去已過去,未來的還未現前,現在的每一剎那都是過去的影子,也是未來的影子。我們如何掌握這剎那的目前呢?最好的是把過去的丟掉,也不揣測未來,生命的實相是當下,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這是六祖給我們的偉大啟示,吾 師也說保持當下的安祥,讓當下的一秒延長至無限,安祥就是實相。
  佛陀給我們的智力修習,在深刻地察照萬物的本性,以導致心靈的完全解脫,證入涅槃,這段路程是觀察、警覺、洞照而得,從禪定中體認生命的內涵。
  這裡順便談到強力觀心。古代最激烈的定力修習是般舟三昧,必須在佛堂不停歇的走,走過七天、九天。走得雙腳痠痛、浮腫,幾近癱瘓,最後痛苦全消,輕安襲身。現在大概沒有人敢嘗試了。
  另一種是跑香。雍正命天慧禪師七天見性,否則人頭落地,君無戲言。天慧智慧頓生,以跑步與參話頭參「什麼是本來面目」結合,終於在第七天碰到柱子而開悟。跑香從此為禪門禪修的方法,但只跑沒有參,很可惜。
  以前禪人參訪,動輒半月、一個月非常辛苦,在趕路的過程,如果能保持心態的安祥與行止的從容,大都比較可以在禪堂一偈一棒中見性。這種行步當車也是觀心的重要訓練,溫和多了。
  強力觀心之後,掌握了訣竅,就要「借境練心」,不可執著,一旦執著是病非藥。例如古時在酒坊、菜肆練心,現代可到音樂會、百貨公司練心。練得好,效果與強力觀心無異。若執於法,必死於法,因為法無定法。
  觀心是修行起步,也是修行的進程,當發長遠心,不可忽略當下的每一剎那,才能讓剎那是永恆。其中要訣即念念自知,念念分明。即知即斷,斷是判斷、斷絕,終至「臥輪有伎倆,能斷百思想,對境心不起,菩提日日長。」實堪玩味。

  總之,心力修習與心智修習猶如鳥的雙翼,缺一不可。止觀即是心力與心智修習,它是佛教的基本訓練,因此,我們一再強調:止觀雙運是佛教突破傳統純冥想的宗教格式。要認識佛教團體的教導是否正確,只要看看他們是否講究止觀雙運,只觀無止是偏慧,只止不觀是外道,一目了然。
  依照天台宗智者大師的《六妙法門》,一數、二隨、三止、四觀、五還、六淨,故稱六妙法門。淨才是佛教最深一級,蓋「淨為妙門者,行者若能體識一切諸法本性清淨,即便獲得自性禪也。」故淨非淨土宗之淨,而為禪宗之淨,五祖以前重視「看心看淨」即是。
  關於觀,智者大師說:「觀眾生空,故名為觀;觀實法空,故名為還;觀平等空,故名為淨。……一切外觀名為觀,一切內觀名為還,一切非內非外觀,名為淨。」是相攝相融的觀,不是分開的觀。
  觀心是殊勝法門,若得有大成就禪師施以棒喝,更能直接了當,故禪為淨之至。而且歷來禪者,初期都習過天台止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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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定慧等持

  止觀雙運就是心力與心智的修習並重,不能偏於一邊。天台止觀是最好的範本,而且心力與心智並重可以產生正定與正見,在心力修習中必須以心智來觀察與修正,才不會落入掉舉或昏沉。正見似乎要在正定之前有個基礎,才好落坐觀心。
  宗喀巴在《菩提道次第廣論》注意到這點,所以應用《廣論》的正見加強學人的正確觀念,培育出強烈的出離心,再以下士、中士、上士三道激勵心志,然後再講止(奢摩他)觀(毗婆舍那)。但是目前學人喜好佛理,對止觀輕忽了,《廣論》形同概論,菩提種難起。
  目前打著禪坐旗號的,大部份落在止的修習上,間雜隨宜的開示,失去了焦點。天台注重《法華經》與《涅槃經》,華嚴宗以《華嚴經》為歸趨,心智的發展非常完備,少了正定的研究,很可惜,很可惜。止觀雙運才能萬無一失,故說:戒定慧是三無漏學。
  很多寺院從緬甸、泰國等南傳佛教引入四念處與五停觀等,無論是教的交流或實踐,的確是很好的現象。但是教觀要經過實踐才能找到落實的地方,才能建立修習的規範,絕對不可以羼入其他禪宗宗派。因為傳統佛教講究漸修漸證而頓悟,禪宗講直指人心,不立文字,只有頓悟,漸修漸證而還原。各有優點,保持原貌才對,一門深入是「如人食蜜,中邊皆甜」,千萬不要夾雜,挑肥揀瘦,營養不良。
  傳統佛教以正見開始,於正定中薰習佛法,漸漸增強觀察的能量,正定隨之加深,正見也愈入閫奧,最後得到般若慧或解脫慧。

  禪宗以「直指人心」而頓悟,頓悟即是正受,即是三昧耶,以此為基礎,翻開佛經,自然明白,這是「回頭轉腦」。正受引導正見,正見加強正受,故六祖才說定慧等持,即定之時慧在定,即慧之時定在慧,不是入定出定。
  傳統佛教借定慧等持而悟道,禪宗則因悟道而行定慧等持,這是佛教的二條平行線。錢穆先生與鈴木大拙以為禪定與般若合一是六祖的創見,似有誤解。兩家都講定慧等持,著重點不同,意義也不同,一直以來未受正視,特別說明。
  禪宗所言的禪定與般若是一體的兩面,不是兩者合一,一旦般若發露,即有正定,有正定即在般若中,自然明白正見不外於心,所以六祖言:「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明藏本》)又說:「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定慧品〉)
  依照傳統佛教,漸修漸證而頓悟,即得般若慧、解脫慧、空性,如此隨緣去,足矣!禪宗只有頓悟,才有悟後起修,修掉多餘的我執、法執,依靠什麼力量?般若正受。一切回歸於正受(安祥),一切從正受出,即萬法歸一,一歸萬法。
  其他教門的頓悟是積修漸證而頓悟,禪宗之頓悟由「直指」而來,不由文字。例如天台南岳惠思為弟子智者(顗)說:「汝向所疑,此乃大品次第意耳,未是法華圓頓之旨也。吾昔夏中,苦節思此,後夜一念頓發諸法。吾既身證,不勞致疑。」(《續高僧傳》)一夜頓發諸法,就是頓悟。悟只有頓沒有漸。
  頓悟之後才能真修行,未頓悟前之修行,是資糧修行、是前方便修行,為頓悟累積功德,奠定好開悟的基礎而已。有正見而無正受,是理即佛,類如哲學認知。
  有人主張悟後起修要修學四禪八定,那不是又增強了我執,落在心外的境界上?又說悟後起修,要多學唯識學、方等經典,那也是法執?悟後起修,看經典只是用來印證自己正受的深淺,故藥山說:我看經典是用來遮眼睛的(印證),你們看經典是要把書穿透了的(研究、默記)。幽默中透著真理啊!
  經典是用來印證,也可以提供與人談道的參考,不是不可以看,要懂得訣竅。歷代禪宗祖師都是義虎啊!有的人不識字開悟了,開始識字讀經,記憶力驚人,理解力更驚人,在禪堂上指東劃西,經典就藏在他們的心中。
  近代佛教大師是太虛大師,在高旻寺看經藏,一日突然頓入「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回頭轉腦,原來每部經講的都是這個,不離這個。出關變成另一個人,隨口都是經典,都是法要,講一句最重要的話:「人成則佛成」,響叮噹!
  他熱心佛教事業,改革僧伽制度,與政府交涉宗教自主,東跑西奔,大家反譏他是政治和尚。有一次到北京參加會議,下了車,想小便,當下就拉下褲襠,嘩啦的下了一場小雨。眼高於頂的袁煥仙不禁讚嘆:「原來他是高僧啊!我們一直看走了眼。」那是唯覺無我的離執禪定。率性之謂道,率直無欲!
  高僧大德本來就光風霽月,自然天成,那有拘束?虛雲和尚六十多了,到雲南雞足寺開山,從緬甸迎回玉佛,沿途很多不速之客,都以為他很有錢想趁火打劫。有一次路窄不通,虛雲抱起玉佛趕在前面,把那些不速之客嚇退了,因為玉佛很重,一個人根本扛不動,可見他功夫高強,神通廣大。這是高僧的風範,行雲流水,不驚群動眾。神通自在,深藏不露。
  太虛大師名滿天下,漢藏理學院要開唯識學的課程,邀大師前往,他卻派年輕的弟子印順法師去擔綱,還不到三十歲,就開講《唯識學探源》,轟動佛界。 先師此時曾去禮謁,受益佛學。後來在台灣,印順法師隱居於南投某山莊, 先師為報師恩,撥空前去探望,特煙兄驅車。人家以為是俗弟子謁大師,不知 先師為了報恩,可惜因緣不具。這是小小的典範,我國向來重視「天地君親師」,一日為師,終身為父,這是非常重要的人倫大道。別看 師父平時不拘小節,隨緣而幽默,該有的禮還是要遵守的。
  拉拉雜雜的寫些小故事,這就是定慧等持,不是要我們去當土地公、媽祖婆或擺架子,講虛話。佛教的修習心力與心智要並重,解行要相應,不是哭笑不得,是哭笑自由。是不是?何妨大笑一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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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借假歸真

  我們能夠分別定慧等持在原始佛教(傳統佛教)與禪宗的不同,才可以明白什麼是從教入宗,什麼是從宗入教。從教入宗基本上是借助定力的加強,可以更清楚明白經典的內容,並且從實踐中漸修漸證,累積了大量的般若慧或無漏慧,培養出強力的信心,有一天,終於明白了諸經都指向一個目的──開啟心靈的窗戶,而獲得大自在、大解脫。
  從宗入教是禪宗的特色,經由疑團的凝結,因觸機遇緣而突破,直接明示了真心的原態。所謂是參禪時的機鋒相對,因機說法,逗機開化……種種精彩的畫面。在各種公案中令人嘖嘖稱奇。
  遇緣的緣是條件,像洞山良价在過水時,睹影而悟道;靈雲見桃花而大大的放下;又如虛雲和尚水燙到手,杯子落地,碰然一聲而見性。這些都是不可說、無法說,說之即不是的。
  別看這些人怎麼那樣的聰慧,被打也開悟,被罵也開悟,推窗見陽光也開悟,聽到鐘聲也開悟。不用羨慕,他們是累世所積的求禪功德,在這個機緣成熟而已。所以我們要發展長遠心啊!
  最神奇又最簡捷的是碰到大成就的禪師,直接傳心給你,省掉我們幾世代的修行。以心傳心是「直指人心」中的直指,圓滿的中心點──最紥實的最圓滿。

  從六祖開禪到清末,禪道已經奄奄一息了;從虛雲和尚去世後,再也看不到寺院中的禪傳了。現代的所謂禪,既沒有「直指人心」的能耐,也沒有什麼鑑別禪與教的慧眼,東抄西襲,連個最基本的止觀都弄不清了;況且止觀雙運也是次第禪,不是禪宗的禪;如果談到以心傳心,他們往往以不討論宗教的神秘經驗為理由搪塞、支吾。
  要見性是很難的事,開悟之後如何修行,那更千差萬別,大部份的人都在假借「保任」之名在保任,而丟失了真正的反省懺悔,原因在保任中還需要參,參是定慧等持,有了深厚的定慧等持經驗,才能保任得好,才能在保任中上上增進,《牧牛圖頌》是最好的指引。
  定慧等持的關鍵在反思,從內心中反思,例如反省懺悔也是反思的一種,但很難走向無相懺悔,大部份停留在意識上懺悔,甚至太多的自責與自愧,智力反而降低了。因為大家不肯探討無始無明與根本無明,這部份才是定慧等持運用在反省的重點。
  每一個念頭不是孤立的單位,它也是因緣法,由很多條件構成的,一個念頭的升起,內部蘊含了很多的因子,這些因子也是意識,一個念頭是多元意識的叢結,緊密的糾葛在一起,才形成一種破壞性的負面情緒,或是建設性的正面情緒。
  例如財富或金錢,這個念頭不單單是鈔票,它包含了貪婪、不安全、炫耀、虛偽、控制……等等的意識在裡面。有人為什麼重視財富:也許是長期的貧困經驗;也許因為財富是社會地位的象徵,從中又牽涉到脫貧的手段,利用社會資源的策略,手段或策略牽涉的範圍很大了,這些都是形成人格的因素。
  要反思的話,就必須借助慧力來分析,又能從中性的立場來自我反省;智慧力不及,正見不足或智力運用受到心力的影響,都可能造成深淺的不同,反思的效果會有相當的差別。
  第六識加上第七識相當於左腦,左腦能言善道,具連貫性,講方法,講尊嚴,講個性,一直把我們高高拱在眾人的頭上。在獲得權利的過程,它善用各種資訊,規劃完美,非常能幹。可是一旦被挑剔的時候,它轉眼間,可以變成感性十足的自我誇張,將一切歸咎給別人,為了搶回虛偽的面子。
  財富獲得的背後那就更複雜了。
  我們只舉財富這個念頭,就可以蕩漾出那麼多的相關因素。如果涉及更內心的恐懼及懷疑,那更是黑漫漫。所以說反省看來容易,其實很難,具體的例子很難發表,太髒了。

  從神經學來講,左右腦是以不同方式來感知與思考,會根據所感知的資訊類型,展露不同的價值判斷,當然表現了不同的性格。左腦是不斷洶湧著信息的資料庫,而右腦經常躲在內心深處,平和、穩定、無欲、無愁,帶給我們喜悅和安祥。
  修行是借假修真,透過左腦的思辨而檢點觀察,讓它的主控權漸漸降低,讓右腦漸漸出頭露面,也等於運用第七識的聰慧來回饋自己,讓心的主宰回歸到第六識,這是修行中的定慧等持。
  我們應該感謝現代神經解剖學的貢獻,古老的意識學可以透過現代科學做更完善的討論,也從討論中洞悉歷代祖師的智慧;尤其不要忘記偉大的世尊,祂將天籟帶來地球;更感謝偉大的 耕雲老師,祂將安祥定位在宇宙的生命流動上,讓生命擁有可貴的品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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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什麼是根本智

  耕雲老師對不立文字在<信心銘直解>有一番精彩的分析,可惜大部份的人忽略掉了:

文字包括了語言、文字與思想;思想是沒有聲音的語言,而文字則是語言的符號。人的本心原本沒有這些,所以過多的語言和思慮,反而與根本智不相應了。當人停止分別、妄想和思維活動時,理、事二障當下消除,內心充滿禪悅的安祥,何曾有什麼滯礙?

筆者對此,在《身來身去本三昧.打破慣性的思考》中強調:「佛教要我們從線性的思考走到非線性的思考,才會體會到涅槃的真際。因為我們的生活經驗都是生滅層出不窮的剎那,思考語言都是剎那,呼吸是剎那,思想也是剎那……剎那剎那是我們的線性生命,找到那個非線性的生命,才是開悟,才能從四面楚歌中昇華。」
  語言文字屬於線性思考,打破線性思考才是直覺,直覺就是「根本智」。這段論述沒有引起大家的注意,也沒有看到相關文章的出現,有再深入探討的必要。其實, 耕雲老師的說法(根本智)是佛教在思維系統的大前提,也是運用現代語言闡述普遍性真理的先驅者。
  他在《觀潮隨筆.無念而念》中引愛默生的話:

「如果有人能百折不撓地相信自己的直覺,並且按照自己的直覺去做,廣大的世界便會附合他。」是有念、是無念?有我執?無我執?這裡若分辨得清楚明白,不但許你認識愛默生,且亦許你深明無為法。這裡尚且分辨不出,不如一切放下,或唸佛、或參究,總比將大好時光付諸戲論的好。

愛默生說「按照自己的直覺去做,廣大的世界便會附合他。」把直覺等同瑜伽(與宇宙合一,即理事俱泯之),份量可觀。他又將直覺視為「無念而念」的憑藉,稱為根本智,道理何在?要大家好好的參究。
  《壇經》:「一切修多羅及諸文字,大小二乘、十二部經皆因人置,因智慧性乃能建立。若無世人,一切萬法本自不有,故知萬法本自人興,一切經書,因人說有。」接著又說:「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般若品第二〉)
  法法相同。到底以上引句有何關聯?與佛法有什麼連貫的關係呢?這是本文討論的目的。

  人類思考的方法大概可以分為二種:第一種是以語言文字為憑藉的思想;另一種非語言文字為憑藉的思想。現代稱為理智與直覺。關鍵在語言的出現與運用。
  人類本來就沒有語言,都是從演化中學習得來,並且加以豐富化。沒有語言,人類面臨的是自然,一片萬物共存共榮,也是互補互長的生態環境,餓了獵食,飽了休息,這個自然的生態環境只是萬物一體,沒有差別的天地。
  各種行為完全出於本能與直覺,餓了,當然要捕食,再自然不過了。我們看看野生動物園裡各種動物,依照自然的法則生存。獅子餓了捕捉一條鹿,吃不下放仼鳥類及其他動物分享。獅子沒有佔有的欲望,也沒有儲存的想法,捕捉一條鹿,很簡單的因為餓了必須吃,完全沒有殺害的想法。萬物皆然,因為天下一家,天地一樂園,互存互補,完全依照本能的自然律。
  也許打個哈欠,人類突然發現腹腔壓縮,一股氣從肚子跑過喉嚨,經由口腔而出,會有一種聲音。伸個懶腰,哈欠的聲音更大。經過幾次的學習,人體製造聲音的方法圓熟了,可以用以表示警告或歡迎,比拍拍胸膛更好。掌控聲音表達意念是初級的語言,語言出現了。
  語言豐富了以後形成了人際溝通的工具,或形成內動的力量,人類終於有過去的經驗與傳述;有現在的行動計畫、說明與執行;也有了未來的參考價值與行動指針。過去、現在及未來的直線思考形成了「時間」。
  有時間的概念,就會找到「我」的定位,我們發現我們這個肉體是單獨存在,不是天下一家的,身體是有邊緣界限的,別人都有各自的邊緣,你我他出現了,「空間」也出現了。這些意識建構了神經叢與神經網路,大腦是隨我們的演化而演化。
  時空是隨著語言文字出現了,是意識的產物,我們人類意識建構出來的三維空間(點線面)。而語言就是「天地混沌,盤古開天」的盤古大帝,他領導我們從絕對走向相對,他把人類從天界走向人間,文明就此開始。

  我們為了儲存這些資料,腦漸漸擴大容量,從神經解剖學,左腦有副語言中心:韋尼克氏區(了解語言的能力)和布羅卡氏區(創造語言的能力),定向力聯絡區(身體疆界、空間及時間)、感覺皮質(感覺外界的能力)及運動皮層(運動能力)。
  撇開這些資料,我們清楚:隨著語言創造能力的加強,資訊愈多,綜合分析的能力也增強了,我們的腦袋就像電腦的中央控制系統,內部儲存了種種的歷史檔案,也預備儲存新的資訊,長久以來,人類養成依靠這些系統來做種種的反應。
  今日的電腦與程式、學術報告的格式及我們心思想行為,就依循這條思維道路發展,我們習慣邏輯的演繹與歸納,思考的方法變成了線性思想,漸漸地對犀利的直覺鈍化了:少了語言和線性處理能力,讓人覺得過去的生活頓然失蹤;少了資訊系統,什麼也不能做;最嚴重的,迷失了自己的覺性,就像迷上網咖的人,虛擬世界才是他真實的人性。虛擬世界只有語言文字,遠離自覺。

  回頭看看,這不是我們熟悉的唯識學嗎?左腦等於第六識與第七識,那個「我」不是第七識嗎?那麼什麼才是真正的我呢?
  除了覺知能力,幸虧我們還有一顆覺證的內心,可以將過度依賴物質界的思想拉回到精神界來。那個微妙的覺證就是我們的第八識(阿賴耶識),就在右腦中,一個獨特的意識。
  右腦只有大圖像的想法,不是線性想法,最大的特點是沒有喋喋不休的念頭,沒有了內在的時鐘,當然沒有將時刻分割成連續的瞬間,時間沒有盡頭,更精確地說只有當下,無限延長的當下。(請注意:安祥也是當下一秒的無限延長)
  沒有身體邊緣的感覺,當然沒你我他,也沒有我與自然,混融一體的,不得不快樂地搭上永恆之流,沒有什麼流離和孤單,頂自然地投入那個廣大的海流裡嬉戲玩耍。
  世界上所有的物體都由原子構成的,所有的像素(法相)都是由跳著細緻舞蹈的電子、質子與中子所構成。所有的法相,都是原子與能量,所有的能量構成一個無限的能量世界,一個能量流動的世界。當然沒有三維空間,怎麼會有時間、空間?怎麼會有我與你?混然一體,在盤古開天之前。

  我們一直說見性就是頓悟,頓悟是由相對的直線思維走入絕對的圖像思維,不只是一個論述,它就存在於我們的生命活動中。右腦的思維擴張的話,正面情緒與正面態度隨之增加,開放的心靈讓我們無牽無掛。但是,請不要忘記:正常的人生是靠左右腦的協和工作,才可能以出世的精神生活在淑世的工作中。
  禪不是什麼神秘。
  如果有的話,因為你從沒有走進那個絕對的圖像世界。然而,走進了那個世界,才是你開始準備暢遊更寬闊的宇宙,不要以既有的知識去猜測,也不要漫無邊際地幻想,摒住你的神往,活在當下吧!

  有位教授經常來坐,表面上談禪,總說些很奇怪的論調,還熱心地送我《零極限》、《告別娑婆》等書,我報以合掌令歡喜。我很想問他:研究孔子,不是要從《論語》做基點嗎?研究基督教,當然必須熟讀《聖經》,談禪說道,為什麼不好好研究《六祖壇經》呢?終於還是緘口以對,免得讓他尷尬,這是知識的迷茫,不依「正經」如何得「正果」?
  那麼請問:《壇經》何時說到相對與絕對?謹舉一偈供養:「以知五蘊法,及以蘊中我,外現眾色像,一一音聲相」,這不是相對的現象嗎?「平等如夢幻,不起凡聖見,不作涅槃解,二邊三際斷。」(〈機緣品第七〉)這不是絕對大圖像世界嗎?六祖還勸我們:「無上大涅槃,圓明常寂照」、「汝勿隨言解,許汝知少分」。當下即是。
  當下是沒有時空的,你我相對觀存在,當下只說來玩玩,當下只是剎那剎那,只是叮咚叮咚的鐘擺,非真當下也,因為當下定慧圓明,圓明寂照。
  當下絕對待,構成身體的每個分子,與宇宙的每個分子,都在光流中交融著無有止境的舞蹈,和諧的演奏宇宙的大樂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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