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絕對就是不二──《禪學的黃金時代》讀後(一)
吳經熊博士所著《禪學的黃金時代》(台灣商務印書館,民國58年版),對禪宗從達摩到五家分派,有很完整的討論,並且提出他個人的獨特見解,在眾多的禪宗史上是一部必讀的書,也很受一般研究禪宗史的人所喜愛。
本文僅就該書的〈第三章:中國禪的始祖──惠能〉及〈第四章:惠能的偉大貢獻──頓悟法門〉,提供個人研究心得,希望多少釐清對禪學的認知與實踐,並可以促進大家對禪學研究的興趣。
第三章關於六祖聞法、授法至開法的經過,大致上依據《壇經》<行由品>,及<頓漸品.神會篇>。問題出在內容的認知與取捨不全的部份。
第一、惠能本不識字,卻因聽人持誦《金剛經》即開悟,這個開悟是什麼?本章沒有交代。
而六祖面見五祖弘忍,向他說:「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常生智慧,不離自性」,表示智慧由自性產生,兩者關係如何?本章也沒有交代。
況且弘忍為了衣缽傳人,以偈取捨,惠能一句「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與上述「聞經開悟」,到「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再到「碓米八個月」,這是連貫性的成長過程,前後有何因果關係?本章也沒有交代。
這是教門與宗門重大的歧路:教門重視的是因緣法,即般若慧,而宗門重視的是睹明星而悟,開悟即見性。
錢穆先生比較細心,但不知宗門的奧秘,只能以初悟、更深一層的悟,到空的悟,做一個時序的推斷。其實,聞經開悟即見得自性,「常生智慧,不離自性」是般若的深化,到了「本來無一物」,已經掃蕩了相對意識的干擾。同一悟,質本同,差別在保持的能耐。
第二、《壇經》有一句話非常重要,吳博士把它忽略掉了。這句話是「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
這句話是宗門的寶珠,以心傳心是宗門的殊勝處,雖然自宋末就失傳了,元朝的高峰妙及中峰本都有這個本事,但失傳了。現在安祥禪就是這個法門,親證法益的超過幾萬人,是可以透過實驗而證實的,是千真萬確的頓悟法門。
第三、三更付法,五祖弘忍為六祖講《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時,惠能突然大悟,「才了解宇宙萬物都不離自性」,吳博士將大悟偈簡譯得相當好:「我何必去思考,自性本來是清淨的!我何必去攀緣,自性本來是沒有生滅的!我何必去追求,自性本來是一切具足的!我何必去猶疑,自性本來是沒有動搖的!我何必去貪戀,自性本來就能產生萬法!」(《禪學的黃金時代》,頁29)
吳博士譯得好,譯得妙,可惜戛然而止,不能有更一層的體會。這偈是驚天動地的生命的迴響,是生命動勢的讚嘆!般若就是純生命的本質,是生命的真實面貌(實相)。這個偈讓我們明瞭並體證了生命的永恆,遠非目前分子生物學所談論的範圍,故說禪是生命學,不是思想、知識論而已!
這一偈是與「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同一鼻孔出氣,有這悟,人間成佛才有可能;如果沒有證悟,都是理性悟,是理性佛,不是真佛。有此一悟,才是「天人師」。
第四、五祖付法之後,講了一句話:「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非常地重要!吳博士只引用一下,沒有再度發揮申論,非常可惜!
「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沒有「自性」就沒有生命,不能生萬法,得法的禪師要懷抱感恩的心情,為救渡有情眾生而營生;缺乏豐富感情的人,對生命冷漠,對眾生冷漠,只肯躲在自己的保護圈中過著小乘的獨善其身的日子,那是焦芽敗種。要撐起脊樑,對眾生下菩提種子,讓他們在時機成熟時也能獲得無生法忍。
這是人間成佛的莊嚴誓言,禪宗是從小乘的聲聞、緣覺、阿羅漢走向菩薩道的最可靠的道路。只有見性才能以自己的經驗闡敘法義,才能開拓天人大法。
以上四點是對第三章的迴響。其他若干小瑕疵,例如五祖送六祖一段路,是美化的句子,因為黃梅五祖寺到九江驛道路非常遙遠,一夜根本到不了,故事情節美麗而動人處在師徒原為一體啊!
又他引用忠國師的公案,其實是錯的。南陽忠國師應該屬於牛頭宗法融一系的禪門巨匠,忠國師與道一禪師等互別苗頭,氣勢非常盛,後來歸併於南宗禪宗。又公案之論述非本文範圍,故不再贅言。
如果有些考慮欠周的地方,恐怕談到惠能隱於獵隊,他認為:「可以想見在這段期間,他更加深了悟力,同時為了增進對經典的了解,以作將來傳道之用,他很可能讀了不少經書。」(同書,頁31)完全屬於臆測,未免畫蛇添足。如果瞭解禪宗重視保任,滌盪人無我、法無我,又何必多此心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