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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學與理學(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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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學與理學(一)

一儒釋互融的先驅智圓

宋朝理學發展之前,佛教僧侶私底下也普遍研讀儒書的,但是敢公開形諸文字的是釋智圓。他著有《閑居編》,很尊重中國本有文化的傳統,符合韓愈的道統說:

仲尼得唐、虞、禹、湯、文、武、姬公之道,炳炳然,猶人之有形貌也。仲尼既沒,千百年間能嗣仲尼之道者,唯孟軻、荀卿、揚子雲、王仲淹、韓退之、柳子厚而已。(《閑居編》〈敘傳神〉,卷27)

韓愈是排佛的大將,徹底反對佛教,所以才建立道統說,要求知識分子與平民百姓棄佛尊儒。智圓卻不顧門戶的禁錮,秉持客觀的學術精神,毅然讚揚儒學道統,比那些私底下看韓文而批佛的方外之士高明多了。
從客觀的立場論思想,韓愈有他一貫的體系,所以智圓才推崇韓愈:

吾門中有為文者,而反斥本教以尊儒術,乃曰:「師韓愈之為人也,師韓愈之為文也,則於佛不得不斥,於儒不得不尊,理固然也。」(同前書〈師韓議〉,卷28)

真正能夠讚揚別人的長處,也要有基本的學術思想,不全盤否認,不全盤肯定,而茫然失去自主權柄,這是應有的風骨,應有的立場。
他詳細地研究過儒釋道之學,該尊重的部分就尊重,評析中肯,見於他的〈四十二章經序〉:

逮于後漢,其道東傳,……乃與仲尼、伯陽之為訓三焉。……矧茲兩者(孔老之訓詞),談性命焉,則未極於唯心乎;言報應焉,則未臻於三世呼。雖然而治天下、安國家,不可一日無之矣。
若夫釋氏之為訓也,指虛空世界也,悉我自心焉,非止言太極生兩儀,玄牝為天地根而已矣。考善惡報應也,悉我自業焉,非止言其上帝無常、天網恢恢而已矣。(《閑居編》,卷1)

儘管從理性體認三家的差別,但擺在眼前的是動亂不已的局勢,生民塗炭。從安史之亂到北宋建國,都是浩劫當前,民不聊生。身為出家人,從感情上他又不能挽國家的災難,登太平之席。晚年未免又偏向儒家,他的〈湖居感傷詩〉(五十四韻)透露這股傷懷:

禮樂師周孔,虛無學老莊。躁嫌成器晚,心競寸陰忙。翼翼修天爵,孜孜恥面牆。內藏儒志氣,外假佛衣裳。每惡銷金口,時勞疾惡腸。(同前書,卷49)

從他的傷懷多少也可以了解知識分子為什麼要「排禪興儒」的原因吧!我們也一再強調,世俗的歸世俗,宗教的歸宗教,只有願意兩者兼顧,將佛法人生化,將教理人文化,才是新禪者的一條路,也是新理學家可以另創新論的機會。
更可貴的是,他發現古籍《中庸》一書,深深合乎佛家的中道義,因此大加讚揚,才引起此後大家重視這本書,不僅重視,而且藉以形成理學家建構哲學的綱要。他有〈中庸子傳〉上中下三篇,講的即是中庸,也把中庸之道抬上心性之學的檯面:

夫儒釋者,言異而理貫也,莫不化民,俾遷善遠惡也。儒者飾身之教,故謂之外典也;釋者修心之教,故謂之內典也。惟身與心,則內外別矣!蚩蚩生民,豈越於身心哉?非吾二教,何以化之乎?嘻!儒乎?釋乎?其共為表裡乎!故夷狄之邦,周孔之道不行者,亦不聞行釋氏之道也。世有限於域內者,見世籍之不書,以人情之不測,故厚誣於吾教,謂棄之可也。世有滯於釋氏者,自張大於已學,往往以儒為戲,豈知夫非仲尼之教,則國無以治,家無以寧,身無以安;國不治、家不寧、身不安,釋氏之道何由而行哉?(《閑居編》〈中庸子傳〉上,卷19)

新禪者應該明白「人成則佛成」的階梯式發展,非將人倫之基奠好奠厚,行有餘力則以學禪,入聖道,享福報,而行菩薩行。入聖道之後才能真行菩薩行,而欲入聖道,儒家提倡的倫理道德不能不守,從而新禪者才能走出寺廟禪修的舊傳統,另創新機。

附註:
釋智圓(976~1022)宋初僧人,984年受戒於枋州龍興寺,997年從奉先寺源清法師學天台教觀,成為天台宗「山外派」名僧。其學問「旁涉老莊、兼通儒墨」,後隱居於西湖孤山,以道自持,多於病痛中口占成書,是宋初會通三教的重要大家。1104年宋徽宗敕諡「法慧大師」。著作豐碩,有《閑居篇》51卷等,又作《中庸子集》51卷,故號為中庸子。(本文引用《閑居編》,見於CBETA續藏部別,第五十六冊,諸宗著述部三,經號94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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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援儒潤釋的契嵩

智圓感到時節的動亂,希望引儒治亂得太平,再進窺佛教的唯心奧秘,調節儒釋,違背了方丈專治佛學的戒條。儘管方外人士私下也頗傾儒說,卻不敢公開表達。那時,理學尚未興起,智圓的言論確實大膽,也可見他的誠心誠意。
理學興起,主張排禪興儒,《中庸》的見解突然身價百倍,朱子把它列為四書之一,也形成儒家對心性論述的依據,用來對抗禪宗的心性論。

這時候契嵩又站出來疾呼儒釋並重,援儒衛佛,他是雲門宗第四代,智圓屬第三代,但偏重天台學。契嵩的《禪宗定祖圖》及《傳法正宗記》是禪宗傳承的定論。又有《嘉祐集》及《治平集》等,集為《鐔津集》。
他的學問好,批評不帶主觀,從義理、考據、訓詁面面俱到,也沒有學問專斷的主觀意識,難得的他對各學說抱持客觀,〈九流〉一篇有簡要的結論:

儒家者流,其道尚備;老氏者流,其道尚簡;陰陽家者流,其道尚時;墨家者流,其道尚節;法家者流,其道尚嚴;名家者流,其道尚察;縱橫家者流,其道尚變;雜家者流,其道尚通;農家者流,其道尚足。然皆有所短長也,茍拂短而會長,亦足以資治道也。(《鐔津集‧論原.九流》,卷7)

表面看來,只論九流長短,但要點在「然皆有所短長,茍拂短而會長,亦足以資治道。」換句話說,從心學上講,各家有各家長處,執一則偏。

古之有聖人焉,曰佛、曰儒、曰百家,心則一,其迹則異。夫一焉者,其皆欲人為善者也;異焉者,分家而各為其教者也……。方天下不可無儒、無百家者,不可無佛。虧一教,則損天下之一善道;損一善道,則天下之惡加多矣!(《鐔津集‧輔教篇中‧廣原教》,卷2)

可見他雖方外,卻頗關心政治民生,所以敢於平衡各家學說,此猶如十法界各有其理,思想放大了,擺脫了佛教逃離現世的心行,鼓勵人人當發揮長處服務社會:

人者、天者、聖人者,孰不自性而出也。聖人者、天者、人者,孰不自善而成也。所出者,固其本也;所成者,固其教也。(同前)

他本於天命之謂性,人人同具此性,後天的差異在教,當然可以從教中復明。而性必修,必證:

全性莫若乎修,審性莫若乎證。因也者,修性之表也;果也者,成性之效也。修也者,治性之具也;證也者,見性之驗也。(同前)

委婉曲折地指出佛性的修證,修者為善去惡,待全性自然呈現,此謂之證。一旦證得就不退失了。他又強調孝道:

天下之有為者,莫盛於生也;吾資父母以生,故先於父母也。天下之明德者,莫善於教也;吾資師以教,故先於師也。天下之妙事者,莫妙於道也;吾資道以用,故先於道也。夫道也者,神用之本也;師也者,教誥之本也;父母也者,形生之本也。是三者,天下之大本也。白刃可冒也,飲食可無也,此不可忘也。(《鐔津集‧輔教篇下‧孝論》〈孝本章第二〉,卷3)

這是「志在原教而行在孝論」的主張,巧妙地把儒釋圓滿地融合起來,也多少打破了輪迴說的僵化。因為輪迴太重視業識,容易誤以為人人都是因緣律中輪迴而已。契嵩企圖在這世的因緣出生上,藉助親、師、教而明德,以提高靈性,走向更光明的未來世。這的確是非常大膽的論述。
為了拉近儒釋,他特別重視《中庸》。《中庸》本來不太受人重視,梁武帝曾為文論述,李翱亦有文章,但提高分量的是智圓,加以深刻論證的是契嵩,從此掀起儒者也重視《中庸》的風氣。《鐔津集》〈中庸解〉:

鄭氏其解天命之謂性,云天命謂天所命生人者也,是謂性命。木神則仁,金神則義,火神則禮,水神則智,土神則信。考夫鄭氏之義疑。若天命生人,其性則從所感而有之也。感乎木神則仁性也,感乎金水火土之神則義禮智信之性也,似非習而得之也……。
吾嘗病鄭氏之說不詳,而未暇議之。然鄭氏者,豈能究乎性命之說耶?夫所謂天命之謂性者,天命則天地之數也,性則性靈也。蓋謂人以天地之數而生,合之性靈者也。
性,乃素有之理也;情,感而有之也。聖人以人之性皆有乎恩愛、感激、知別、思慮、徇從之情也,故以其教,因而充之。恩愛可以成仁也,感激可以成義也,知別可以成禮也,思慮可以成智也,徇從可以成信也。孰有因感而得其性耶!夫物之未形也,則性之與生俱無有也,孰為能感乎?人之既生也,何待感神物而有其性乎?彼金木水火土,其為物也無知,孰能諄諄而命其然乎?……如其說,則聖人者何用教為?(《鐔津集‧中庸解》〈中庸解第三〉,卷4)

他反對鄭玄「性從所感而有」,認為「天命則天地之數也,性則性靈」,非習而得之,「蓋謂人以天地之數而生,合之性靈者也。性,乃素有之理也;情,感而有之也」,性與命同產生,教藉以充實。這和程朱性即理接近。程朱講變化氣質,要從氣質之性發展到天地之性,故又有「致知在格物」之說。契嵩是釋子,重在「復性」。他在〈廣原教〉中又論唯識:

心必至,至必變。變者識也,至者如也。如者,妙萬物者也;識者,紛萬物、異萬物者也。變也者,動之幾也;至也者,妙之本也。天下無不本,天下無不動,故萬物出于變、入于變;萬物起于至、復于至。萬物之變見乎情,天下之至存乎性。以情可以辨萬物之變化,以性可以觀天下之大妙善。夫性可以語聖人之教道也,萬物同靈之謂心,聖人所履之謂道;……夫心與道豈異乎哉?(《鐔津集‧輔教篇中‧廣原教》,卷2)

畢竟他是唯心論者,不改釋子本色。

本篇只是簡略地介紹契嵩的思想,重點在提醒,當契嵩這樣賣力地援儒證釋,是兩面不討好。尤其對佛教來講,未免離經叛道了。除非佛教發展出另外一種修證方法,可以在社會上盡著世俗的責任義務,又能證得終極存在的方便法門,擺脫寺廟文化的僵化制度,打破寺廟傳道的權威,將佛教的修證分成兩種:即原有的寺廟文化與新興的佛教社會文化並行。
這不是不可能,因為佛教所傳播的是一項最普遍的生命之學,只要以最簡單的方式,循著可靠的修證方法就可以完成。不可能只有在寺廟內才能完成的,因為寺廟制度是特殊的制度,特殊的非必是普遍的,這是當今佛教界應該審思的問題,也是契嵩內心的掙扎。他努力為儒釋並行不悖而辯護的時候,寺廟山林修證的出家人身分,與愛國護教的熱血,讓他身處於禪宗與理學的兩難,因此長期受到貶損。現在我們應該為他伸冤。

附註:
釋契嵩(1007~1072),北宋著名高僧,雲門宗法嗣。7歲,於今藤縣東山的廣法寺出家,13歲剃度為僧,14歲受具足戒,法號契嵩。19歲雲遊四處,訪師求道,後到筠州(今江西高安)洞山寺,得法於少依雲門寺得度的曉聰禪師。34歲住靈隱寺,深通內外典籍,强調「儒佛相容」,開始著書傳道。1602年宋仁宗賜號「明教大師」。
(其文集《鐔津集》收錄於《欽定四庫全書‧集部三‧別集類二》,〈傳法正宗記〉、〈傳法正宗論〉、〈傳法正宗定祖圖〉,今收錄在《大正藏》第51冊;台南和裕出版社則彙集成一書,提名為《傳法正宗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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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理學家的本體論

前言
哲學離不開本體論,論思想也要綜合出個本體論。宋明理學家鑒於儒家缺少本體說,覺得不完美,所以找到《中庸》與《易經》做根據,才發展出理學的本體論。有了本體論,才能建立後代的延續,也才能貫串先賢前聖,自成道統。
中國先賢的本體論只有老子《道德經》與《中庸》兩本書,《易經》也有,但老莊非儒家,所以理學家很少引用,堅持儒家道統。至於《易經》,雖然偶爾引用前兩三句就擱下,朱子判它為卜筮之書,諸家判為治術,對理學家的影響也很有限。

論本體約有二說:唯物論與唯心論。唯物論容易明白,從古希臘開始就有,例如原子論、星雲論,以及當代的宇宙爆炸論或量子力學。唯心論著重在內心的開發。
無論唯物論或唯心論,都沒有辦法獲得確定的結論,所以必須不斷地提出論證,不斷地改變觀念,如此難能獲得第一因,於是又有神權論的出現。神權論無法辯證,只能相信,因為所有的第一因從何而來,都沒有結論。就這樣,哲學與神學互相拉鋸中建立了各種本體論。

本體論,中國稱為萬物一體論。
萬物只是萬物,其中的每一個個體是獨立的,與萬物並存又分離,怎樣在萬殊中找出一理呢?那就必須在每個個體內找出一個公約數,找出一個質地是公共的元素,這個元素是全體萬物共有的,因此萬物有一全體的基本元素,萬物只是此一全體的殊相,但仍然擁有共相。
中國沒有唯神論,沒有神創說,所以不會產生一體性的宗教信仰。民間有很多各種的宗教信仰,但都不能成為大部分人的信仰,只存在於小小的群體,不能構成大傳統的信仰,所以沒有唯神論的問題。
中國只有幽默的傳說:盤古開天地,屬於民間故事,但全國找不到一座盤古的寺廟,沒有爐火,沒有祭祀,沒有紀念,沒有信仰。而他這個傳說很幽默,既然沒有天地,何來盤古?他又站在什麼位置開鑿天地?有位置就有天地,有人就有位置,他擁有的天地與開鑿出來的天地是同是異?這些都不必交代清楚,因為盤古也是人,人不是神,這證明了有人才有萬物一體的觀念,哲學或神學都因人而有。
但是南北朝開始,大量佛經湧入中國,譯經與註經需要大批的知識份子,他們當然會投入佛經的研究,發現異國文化竟然也有那樣飽滿的思想,而且直接衝擊到生死問題的探討,而這部分向來是知識分子所缺少的。佛經的研究與寺院僧侶制度的興起,漸漸地吸走了社會的注意力,從社會底層到王公貴族,蔚成別有特色的信仰,影響到人民的宗教生活,無形中在中國文化裡形成一個龐大的思想體系,挑戰了傳統的文化架構。
理學家從維護道統的立場開始文化自覺運動,猶如西方的文藝復興運動。衝擊與挑戰的真象必須客觀的釐清,找出一條新的文化泉流,俾便在當今科技功利領導的時代裡激濁揚清,為人類的生存點出智慧的燈火,引領人類走向心靈淨化的坦途。

一、 濂溪的太極說
首先,要看看周敦頤(濂溪)先生(1017~1073)的《太極圖說》的論述:

無極而太極,太極動而生陽;動極而靜,靜而生陰,靜極復動。
一動一靜,互為其根;分陰分陽,兩儀立焉。陽變陰合,而生水、火、木、金、土。五氣順布,四時行焉。
五行,一陰陽也;陰陽,一太極也;太極,本無極也。五行之生也,各一其性。無極之真,二五之精,妙合而凝。乾道成男,坤道成女,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萬物生生,而變化無窮焉。惟人也,得其秀而最靈。(見文津閣《四庫全書》,第231冊,子部‧儒家類)

萬物構成的元素是水、火、木、金、土五行,五行由陰陽兩氣而成,陰陽生於一動一靜。一動一靜互為其根,沒有不動不靜的無可名狀的東西,就以太極做概括的收放。太極為什麼會動?沒有說明。那一動之前無可推知,所以說是「無極而太極」。
這種理論的前半段很像物理學的宇宙大爆炸論。沒有大爆炸之前呢?無可知。乾坤二氣交感,化生萬物,說明了萬物必須二個以上的元素組成,孤陰孤陽不生不長,這樣的一動一靜互為其根,也是萬物變化無窮的動力來源。
這是唯物論。

他又在《通書》說:

二氣五行,化生萬物,五殊二實,二本則一。是萬為一,一實萬分。萬一各正,小大有定。(同前,《通書》〈理性命〉第二十二)

一物一太極,乃自萬物之太極來,即「一實萬分」,而且一物一太極,萬物一太極,這就是同一個個體了。

二、 橫渠的太和之氣
宋理學家對宇宙論有研究的還有張載(1020~1077),世稱橫渠先生。《宋史》說:「橫渠之學,以《易》為主,以《中庸》為體」,是一位非常有創見的哲學家。他在《正蒙》說:

太和所謂道,中涵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是生絪縕相盪勝負屈伸之始,其來也幾微易簡,其究也廣大堅固。(見文津閣《四庫全書》,第231冊,子部‧儒家類,《張子正蒙》卷一,〈太和篇〉第一,之1)

整個宇宙只是太和之氣,幾微易簡,裡面充滿了「浮沉升降動靜相感之性」,動靜互為其根,陰陽二氣相感之性就是道,因而形成廣大堅固的宇宙。此即先天後天之分。他又再加以說明:

太虛無形,氣之本體,其聚其散,變化之客形爾。至靜無感,性之淵源;有識有知,物交之客感爾。客感客形與無感無形,惟盡性者一之。(同前,之2)

太和之氣聚散不息,陰陽互替,才形成可感知的客體,而且此客體還是充滿了聚散的本質。萬象許崢嶸,都是聚散陰陽的變化,也不離至靜無感的性之本體,兩者二而實一。唯一的缺點是,形是被感知的,這個感知的能力又從何而來呢?他沒有說明,但首先指出他的看法和老子的虛無論不同:

知虛空即氣,則有無、隱顯、神化、性命,通一無二,顧聚散、出入、形不形,能推本所從來,則深於易者也。若謂虛能生氣,則虛無窮,氣有限,體用殊絕,入老氏「有生於無」自然之論,不識所謂有無混一之常。(同前,之5)

老子主張氣從無限無盡的虛空而來,氣即被生,只是有限的用,即無形生有形,無限生有限,那是對立的,不如橫渠主張的混一說圓滿。
他又批評佛教:

若謂萬象為太虛中所見之物,則物與虛不相資,形自形,性自性,形性、天人不相待而有,陷於浮屠以山河大地為見病之說。(同前,之5)

他認為佛教把有存於無之內,有自有,形自形,性自性,不知有無混然一體。
張載可愛之處,在他主張「宇宙中有知,有不知,有能知與被知,最後的本體則是一『太和』或『太虛』,此太和與太虛中,有識有知,但其全體則是無感無形,但此太虛則是體而非無。」(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宋學之興起‧張載》)
如果再看他對太虛的詮釋,其實和佛教幾乎相同:

知太虛即氣,則無無。故聖人語性與天道之極,盡於參伍之神,變易而已。(同前,之8)

太虛是聚散不息,充滿了變異,「因其化,遂感其有形而見為氣,此種化則名之為道。此種道,像有一種力,在向某一方面推進,但永遠推不離其自本身,此種推進之力則稱為性。在此推進中,見形了,被感了,感它的是稱為知覺,即是心。」(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宋學之興起‧張載》)故說:

由太虛,有天之名;由氣化,有道之名;合虛與氣,有性之名;合性與知覺,有心之名。(同前,之11)

這樣的論述當然沒有佛教唯識的精彩,也少了唯識學的精密深邃,但勾勒出來的輪廓,和佛教有許多相通的部分。所以我們主張理學家或哲學家,非參禪以證禪不可,否則總在塔剎外論禪,或者登塔剎而不及頂論禪,總是缺憾。
氣的聚散論有點和佛教的因緣論相同,佛教的因緣論重視的是因果與循環,張載氣的聚散論是氣的性之活動,從氣來又回歸氣,這不像是佛教的從空裡來,又回到空裡去嗎?所以說張載的學說才比較接近佛學。

三、邵雍的陰陽動靜論
另一位理學家邵雍先生(1012~1077),最特別了,他將《易經》徹底消化,提出一套簡易的陰陽互動論,完全可以適用在宇宙論、人生論上,又凸出了天人合一的體證,身入其說,完成了人格的鎔鑄,過著比莊子更逍遙自在的生活。他應該是中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哲學家。
從《觀物篇》可以窺測他的哲學理念:

物之大者,無若天地,然而亦有所盡也。天之大,陰陽盡之矣;地之大,剛柔盡之矣!(見《皇極經世書解》卷五,〈觀物內篇〉51)

天有多廣大,根本無法想像,還是陰陽兩氣的聚散變化;地有多堅厚,萬物有多種,也離不開剛柔的屬性。他把陰陽剛柔道盡天地與萬物,言極簡要。從現象言及體性,再從體性言及陰陽:

性非體不成,體非性不生。陽以陰為體,陰以陽為性;動者性也, 靜者體也。性得體而靜,體隨性而動,是以陽舒而陰疾也。(見文津閣《四庫全書》,第266冊,子部‧術數類,《皇極經世》卷十四,〈觀物外篇〉之十一)

動者性也,必以陰為體;靜者體也,必以陽為性,靜從動中看得,動從靜中而能動,互為支撐,故說:

陽不能獨立,必得陰而後立,故陽以陰為基;陰不能自見,必待 陽而後見,故陰以陽為倡。(《皇極經世》卷一,〈觀物外篇衍義〉卷七)

體性不二,體如果失去了應具有的性,則體不可見,因為體必定解體,如此一來,我們所看到的萬物,其實是物之性,而非物之體;是物之陽而非物之陰。因此,他有另一層的看法:

陽能知而陰不能知,陽能見而陰不能見也。能知能見者為有,故陽性有,而陰性無也。陽有所不徧,而陰無所不徧也。陽有去,而陰常居也。(同前)

平平淡淡,毫無深奧的道理,可以道盡人生與宇宙的窮通變化,也可以運用在政治、企業的經營上。例如他說:

天主用,地主體;聖人主用,百姓主體。(《皇極經世》卷十一, 〈觀物外篇〉之六)

所謂「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民主的真諦在多聽人民的聲音,主政不離民意,沒有一成不變的。就個人生命的體認來講:

氣,一而已,主之者乾也。神亦一而已,乘氣而變化,能出入於 有無死生之間,無方而不測者也。(《皇極經世》卷十,〈觀物外篇〉之三)

這不是天人合一的境界嗎?人要認清自己,也就認清了生命的運動,完全體合天道,哪有什麼有無生死的困擾?頗有神秘性。人也不要太執著於物理的運動,而損失了心的主宰,不能掌控命運,只好被命運掌控了:

物理之學,或有所不通,則不可以強通。強通則有我,有我則失理而下,入於數矣!(《皇極經世》卷一,〈觀物外篇衍義〉卷八)

邵雍可愛的地方是道理的實踐者,不只是道理的鼓吹者,因此受到當時人的喜愛。他本來清平,怡然自樂,當時名人富弼、司馬光、呂公著等合資買了一座房屋給他住,稱安樂窩,並自號安樂先生。他的生活呢?

旦則焚香獨燕坐,晡時飲酌酒三四甌,微醺便即止,常不使至及醉也……。(錢穆《宋明理學概述‧宋學之興起‧邵雍》引文)

居蘇門山百源之上,布裘蔬食……始至洛,蓬篳甕牖,不蔽風雨,而怡然有以自樂,人莫能窺也。……出則乘小車,一人挽之,任意所適。士大夫識其車音,爭相迎候,童孺廝隸皆曰:「吾家先生至也。」……遇人無貴賤賢不肖,一接以誠,群居燕飲,笑語終日,不甚取異於人。……故賢者悅其德,不賢者喜其真,久而益信之。(《宋元學案》卷九,〈百源學案(上)〉)

這種景象恍若春陽的流瀉,爾也小雨飄灑,他的人格綻放著自然的醇美,古今罕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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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理學與禪學 初探(一)

理學家「排禪歸儒」有其時空背景。既然反對禪宗,當然要花心血研究禪宗,才能提出鏗鏘有力的證言,不落於空談。
宋代士群都是出身民間的知識分子,沒有世族名第的包袱,見解頗有建設性。研究禪宗的人,必須了解宋代知識分子對禪的批評,才能在禪學推陳出新。因為隨著理學的消失,禪宗也沒落了,理學與禪學同時地沒落,這是非常可嘆的現象。從明代開始到清末變法,這一段時間是思想史上最蒼白的一頁,除了王陽明是思想家外,其他都是經史學,考據學驟然吸引了知識分子的眼光,都在小地方以放大鏡放大窺視,找些小毛病,啃骨董。到了清末,面對列強的船堅砲利,只好倉皇失措,無以為對抗。

宋朝排禪最力的是朱子(1130~1200),明朝攻擊禪宗最猛利的是羅欽順(整庵)(1465~1547),前後一貫,串起這四百年的歷史,理學家對禪學毫不手軟。這兩位伐禪的意見領袖風格一致,可以代表理學家排禪的思想。
羅整庵參過禪的,他的《困知記》有段記載:

及官京師,偶逢一老僧,漫問何由成佛?渠亦漫舉禪語為答云:「佛在庭前柏樹子。」愚意其必有所謂,為之精思達旦。攬衣將起,則恍然而悟,不覺流汗通體。既而得禪家《證道歌》一編讀之,如合符節。自以為至奇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欽定四庫全書‧子部‧儒家類》,(明)羅欽順《困知記》卷下)

他碰到一位老僧,告訴他:「佛在庭前柏樹子。」不解其意,整日思索,半夜攬衣將起而「恍然而悟」。到底悟到什麼呢?可以從另一段話得知:

昔有儒生悟禪者,嘗作一頌云:「斷除煩惱重增病,趣向真如亦是邪,隨順世緣無罣礙,涅槃生死等空華。」宗杲取之,嘗見杲示人有「水上葫蘆」一言,凡屢出。此頌第三句,即「水上葫蘆」之謂也。佛家道理真是如此。(同前,《困知記續録》卷上)

他悟的即「隨順世緣無罣礙」,不忮求,不貪欲,這是頂普通的一般道理,他將這種心境對照〈證道歌〉,果然道理相通,就以為他的悟處就是禪宗講的禪。
大慧宗杲是南宋高僧,他的語錄經常被參禪人視為寶鑑,隨時參照,朱子年輕時也是。據說早年赴試,考卷上運用了宗杲的話,考官極為佩服,被評中舉呢!他也有一樣的見解:

學禪者只是把一個話頭去看,「如何是佛」、「麻三斤」之類,又都無義理得穿鑿。看來看去,工夫到時「恰似打一個失落一般,便是參學事畢。莊子亦云:「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也只是如此教人。但他都無義理,只是個空寂。(《朱子語類(五)》卷126,〈釋氏〉)

從他們兩人的論述,就可以看出他們對禪的確下過一番工夫,而且也能體會到空寂,因此,認定他們也同一般禪者開悟同一個境界──空寂,並且引用德山宣鑒的話,「從此不再懷疑天下和尚經常掛在嘴上的話──空」。我們相信一般學禪的人也都會以為這就是開悟,比那些空心靜坐的還高明。
但這是俗禪,是凡夫禪,是工夫禪。這種境界,等於「不思善,不思惡」的空寂心靈狀態,用來對照經書,果然若合符節,千千萬萬的人就這樣的守著空寂。

六祖惠能特別在這裡加上一句話:「不思善,不思惡,正恁麼時,哪個是本來面目?」要劃開這兩個境界。前一個空寂,等於不起念,而那種不起念是進不得,退不得的。一起坐,念頭就起來了;不起坐,頓在那裡守個空空的,身體輕安。這是工夫禪。六祖偏偏要在這個時候打問:「什麼是本來面目?」丟掉了那個悠悠的空,你會捕捉到全圖像的畫面,從中透出生命的奧妙。
在全圖像的世界,只有無礙的美妙,流露著無盡的愛(無緣大慈),你不能不喜悅,你不能不融化在琉璃光中。那是絕對的純生命,才是涅槃,不是程顥(明道)先生(1032~1085)所講的相對世界:「天地萬物之理,無獨必有對,皆自然而然,非有安排也。每中夜以思,不知手之舞之,足之蹈之也」(《河南程氏遺書》卷第十一,48則),他掌握的是相對概念層出不窮的世界,自然而然,其實那是佛教所講的「因緣」觀的相對現象。

這也是為什麼理學家重視陰陽,明道說:「萬物莫不有對。一陰一陽,一善一惡,陽長則陰消,善增則惡減。斯理也,推之其遠乎?人只要知此耳。」(同前,76則)
回到人文世界的懷抱,相對的一陰一陽,生化無窮,陰極陽生,陽極陰生,豈不要我們在無常找到背後的常,在變化常態中找到可以無常的因素。如果把陰陽上推個太極,那就是哲學的建構,因為還必須再建構一個無極,無可推論就是思想的碰壁,碰壁不就是「不思善,不思惡」的陰陽論嗎?必須在這裡找到「太極」,而太極就是無極,那是跳脫相對意識轉入絕對意識。有絕對就有相對,沒有什麼絕對的名相?只是大圖像的呈現。
重點是理學著重在人文界,落實在現實世界的理想國;禪是宗教,在人文界中尋找心靈的平衡,在內心摧破相對慣性的牽制,體會生命的原點。這是兩條平行的思想,都有缺憾。相對意識的世界在變化無窮中,沒有終點的曙光,因此必須將宗教拿來做依靠;絕對的意識世界卻是夢幻的喜悅,很難把這種心境帶進相對的概念世界。如何在這兩條平行線找到磁極的交會領域,才是當代思想界的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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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理學與禪學 初探(二)

禪學是佛教寺院內僧侶的事,一般人沒有那麼大的福報,必須養家活口,必須辛勤工作;知識分子必須為君分憂,講求治國平天下,贊天地之化育,貫串事物的道理,洞察古今歷史的演變。所以反對知識分子參禪習禪,要他們回頭面對社會責任,義正詞嚴,無可厚非。
這種回歸社會責任的要求,對士大夫是很合理的,但對僧侶是苛求。出家是要有特許狀的度牒,由國家發給執照,必須生活在寺院,寺院也由國家興建,住持由政府任命,享有免兵役、免賦稅的特權,只能做宗教的事,不能參與政事的興替。政教分離。
知識分子習禪風氣盛行,學禪習定後牢抱著空寂,如何能夠對社會盡責任,對國家提出興替意見?如果一切以「本來無一物」為前提,大敵當前,可否領兵抗禦?
理學家不在這個尖銳的問題著墨,理論上提出「性即理」,以對抗「性即空」。一入世,一出世,造成兩極端的對抗,形成禪學、理學立場的分歧,才是問題關鍵。《語類》曰:

學禪者只是把一個話題去看:「如何是佛」、「麻三斤」之類,又都無義理得穿鑿。看來看去,工夫到時,恰似打一個失落一般,便是參學事畢。莊子亦云:「用志不分,乃凝於神。」也只是如此教人。但他都無義理,只是空寂。儒者之學,則又許多義理,若看得透徹,則可以貫穿事務,可以洞古今。(《朱子語類(五)》卷126,〈釋氏〉)

朱子乃下結論:「釋氏虛,吾儒實。釋氏二,吾儒一。釋氏以事理為不緊要而不理會。」(同前)朱子是從達摩說的《四行觀》來的:

夫入道多途,要而言之,不出二種:一是理入,二是行入。理入者:謂借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但為客塵妄想所覆,不能顯了。若也捨妄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移,更不隨文教,此即與理冥符。無有分別,寂然無為,名之理入。行入謂四行……何等四耶?一報冤行,二隨緣行,三無所求行,四稱法行。(〈菩提達摩大師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觀〉,《大正藏)第48冊)

朱子以為:達摩只重理入:「凝住壁觀,無自無他」,所謂壁觀是心如牆壁,「堅持不移,更不隨文教」,放棄世間所有的學問知識,行只四行,消極遁世。所以朱子才批評禪者虛,只重理而無入世的真實修行:

吾以心與理為一,彼以心與理為二,亦非固欲如此,乃是見處不同。彼見得心空而無理,此見得心雖空而萬理咸備也。雖說心與理一,不察乎氣稟物欲之私,是見得不真,故有此病。《大學》所以貴格物也。(《朱子語類(五)》卷126,〈釋氏〉)

在〈孟子或問〉,又曰:

若釋氏之言,則但能識此「運水搬柴」之物,則雖倒行逆施,亦無所適而不可矣,何必徐行而後可以為堯哉?蓋其學以空為真,以理為障,而以縱橫作用為奇特,故與吾儒之論正相南北,至於如此。(《朱子全書》第陸冊,《四書或問‧孟子或問》卷十二)

因為重視治平之學,就必須重視方法,理學家在學問的建構上對讀書方法非常重視,也重視理論體系。從方法學上看,就有道問學與尊德性的輕重問題,涉及理論體系,必然涉及哲學的架構,因此又發展出另一套的性理大道理。

另一方面,不甘於放棄先賢的論者,要把儒道之學,尤其《易經》與《中庸》綜合為一龐大的理論體系,才有在性理之外加上心氣論。就這樣各家有各家的門風,說理學,其實各家有各家的理學,那才正常。不知道為了什麼?朱子偏要集大成,語氣就弱了,立論就不完整了。有時候說「理先於氣」(二程說),又說「氣先於理」(張載說),又遊言「理氣一元」(朱熹說),津津樂道。這樣一講,是混同,混同不成一家之言。
學問一到了集大成的階段,該系統就走下坡。朱子(1130~1200)將二程以來的理學做了終結;王陽明(1472~1529)把陸九淵一系的理學做了終結,同樣的,永明延壽(904~975)的《宗鏡錄》把禪宗做了終結。

理學家講得呱呱叫的是修心之學,而且能夠實踐,知行合一就是理學家的人格,論學必論人,論人必論心性,心性必須實修,可以從日常生活看到他們的身影與教養。一般人都誤以為「見性成佛」就是一悟成佛,教內如此,理學家也認為如此。其實,悟後才好起修,修的必須從日常生活中修起,完全和儒家講的一樣,到了最後才不一樣,因為兩家的終極目標不同,一在入世,一在出世。
理學認為禪家只認得「作用見性」,引來朱子《語類》的嚴重批評:

(禪家)也說存心養性,養得來光明寂照無所不遍,無所不通。唐張拙詩云:「光明寂照遍河沙,凡聖含靈共我家」云云。又曰:「實際理地不受一塵,佛事門中不舍一法。」他個本自說得是,所養者也是,只是差處便在這裡。吾儒所養者是仁義禮智,他所養者只是視聽言動……。他只見得個渾淪底物事,無分別,無是非,橫底也是,豎底也是,直底也是,曲底也是……,然眼前君臣父子、兄弟夫婦上便不能周遍了。(《朱子語類(五)》卷126,〈釋氏〉)

他對禪說心性是極大誤解,禪學講的心性是《心經》的「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宇宙生命學,正如六祖講的「何期自性,本自清淨;何期自性,本不生滅;何期自性,本自具足;何期自性,本不動搖;何期自性,能生萬法」,講的是宇宙生命學。

禪所討論的生命,是將人類與宇宙合一的生命。生命包括:能動、準動、不動三大類,當然包括大自然;而理學所講的生命,是由大自然產生的,重視含靈的部分,否定不動的生命,所以一直強調生命的內涵德性,回歸人文思考的範圍。
也因為禪涉及了超越現代知識所能了解的對象,又是絕對的心意識,強烈的心的主體性,很難運用文字描述。例如:張拙的「光明寂照遍河沙」,是心的絕對意識所呈現的狀態,自然會流露著「凡聖含靈共我家」的深刻意識流動。這種歷程是一個階段又一個階段呈現,古今中外能夠達到這樣高妙境界的人畢竟非常少。
有些人雖然捉摸一些光影,就以為到家,摸到了禪的鼻孔;有些人完全為了名聞利養,故意在文字上表現了玄之又玄,不可捉摸的境界。我們的心靈經常不飽足,難免要向理想的完美走,但很容易走向迷信。這是事實。

理學家不真的懂禪,但在修心克己的工夫的確令人敬佩,那是追求完美心靈過程中的必要條件。禪學是超越知識的宗教經驗,做為人類心靈的嚮往的鵠的,也是人類信仰的依靠,禪家如何將理想的絕對與缺憾的相對,融合於當代變化疾速的社會生活,要有新的論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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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錢穆談《壇經》

六祖惠能(638~713)的確是世界上最偉大的宗教家之一,他開創的中華禪,震鑠古今,對全世界的思想有相當大的正面影響。尤其在中國,禪讓儒家與道家重新省思,激發了全盤性的系統整理。宋明理學院與宋代新道家的興起,是最明顯的例子。
論述唐宋以後的中國思想史,缺少了禪宗這一塊,等於半身不遂,禪思想與生活領受,一直是現代中國人不能缺少的氧氣,不能不知。研究中國思想史的大家錢穆先生當然非常重視,甚至把六祖與朱子列為當代最重要的思想家:

在後代學術思想史上有兩大偉人,對中國文化有其極大之影響,一為唐代禪宗六祖惠能,一為南宋儒家朱熹……惠能實際上可說是唐代禪宗的開山祖師,朱子則是宋代理學之集大成者。一儒一釋,開此以下中國學術思想種種門路,亦可謂此下中國學術思想莫不由此兩人導演。(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四)》<六祖壇經大義>)

錢先生對六祖惠能的思想下了極大的工夫,撰述的論文計有:
<神會與壇經(上)(下)>、<讀六祖壇經>、<六祖壇經大義>、<略述有關六祖壇經之真偽問題>、<再論關於壇經真偽問題>、<記壇經與大涅槃經之定慧等學>、<評胡適與鈴木大拙討論禪>、<禪宗與理學>、<再論禪宗與理學>、<三論禪宗與理學>、<黑格爾辨證法與中國禪宗>、<佛教中國化>、<佛學傳入對中國思想界之影響>。除了以上專論外,另有散文見於《湖上閒思錄》中諸篇,可謂洋洋灑灑,散發著清新的論述,頗令人啟發。本文謹就<六祖壇經大義>一文,試作評析。

第一關於頓悟。
錢先生以為竺道生(360~434)說了「頓悟論」,是「第一個提倡頓悟」的人,而將此頓悟論付諸實現的是惠能:

此前佛門僧眾,只知著重文字,宣講經典,老在心外兜圈子,忽略了自己根本的一顆心。直到不識一字的惠能出現,才將竺道生此一說法付之實現。(同前)

對於「頓悟」,錢先生認為:

所謂頓悟,我可簡單把八個字來說,即是「義由心起,法由心生。」一切義解,不在外面文字上求,都該心中起。要把我心和佛所說法迎合會一,如是則法即是心,心即是法,但須悟後乃有此境界,亦可謂此境界乃始謂之悟。悟到了此境界,則佛即是我,我即是佛。 (同前)

這樣的錢氏頓悟論實在不能苟同,講佛的境界,是什麼境界?境界千殊萬別,何來界定佛法的境界?此種模糊的論調更滋俗僧的笑柄,因為玄之又玄,無憑無據,大家都可以自謂有什麼境界了,我即是佛,佛即是我了。佛法就是這裡敗了,以錢先生治學之嚴謹,實在不應該有這樣的疏忽。 

頓悟是佛教的通途,見於《楞嚴經》:「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亦見於《楞伽經》,不是竺道生首先提出來的。竺道生的頓悟論仍然不失理論性的,還在義解的心得:「見解名悟,聞解名信」。
既然頓悟是佛教的通途,不待竺道生,早有諸大德先行,例如其師鳩摩羅什,其師兄弟道融、僧叡、僧肇等。其後天台宗祖師智顗等,均能貫穿經義,另闢新徑,成就中國大乘佛法之盛會。

竺道生引起眾議的論述是:「一闡提亦有佛性」,並不是頓悟論,這要分清楚。不過,他對竺道生與惠能之頓悟,一針見血:

竺道生是一博學僧人,和惠能不同。然正為竺道生之博學,使人認為其所悟乃由一切經典文字言說中悟。惟其惠能不識一字,乃能使人懂得,悟不由一切經典文字說中悟,而實由心悟,而禪宗之頓悟法乃得正式形成。(同前)

為什麼不由經典而能悟?而所悟為什麼必是經典之內涵?必定是佛法?本文沒有交代,只在<評胡適與鈴木大拙討論禪>中提到他的「義由心起,法由心生」:

禪家說性,即說佛性,這是共同而客觀存在的,以己心悟佛性,即是以個人主體的知識,來體會共同客觀之存在,此即佛性。悟到佛性其實也只是己心。佛性與己心為一體,故說「明心見性」。(同前)

論心性原有孟子的性善與荀子的性惡論,孔子淡而化之「性相近而習相遠」,究竟如何達到佛性,即他所言主體性的客觀性存在?他對此似乎有意忽略。因此,他論六祖的頓悟,就捨而談修行,因為:「若少注意到他的修,無真修,又何能有真悟?此義重要,大家注意。」前此,他立論:「講佛學,應分義解、修行兩大門。其實其他學術思想,都該並重此兩部門。」他避開頓悟與義解的關係,直接引用《壇經.行由品》來分解六祖的悟與修行。說穿了,即悟即修,即修即悟,其實是逐悟逐修,逐修逐證,相輔相成。
因此,他將六祖的悟分為下列幾個階段,可見盡他的夫子自道,依文說故事:
第一階段,六祖聽到某人誦《金剛經》,心便開悟。此悟正是由心領會,不藉旁門,稱為初悟。
第二階段,辭母北上黃梅,「抱著滿心希望和最高信心而去」,長途跋涉,歷經艱難,「三十餘天的路途中,實有他的一番『修』,此是真實的心修。」
第三階段,面見弘忍,即說「惟求作佛,不求餘事」,口氣真大,不是臨時隨口而出,那時的心境與初悟又進了一大步,此即他進一步之「悟」。
第四階段,弘忍問他:「你是嶺南人,若為堪作佛?」六祖答:「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答得青天霹靂,前無古人,真是「由心實悟」。弘忍叫他到別院劈柴舂米,實則教他「修」,做佛正法。
第五階段,弘忍在八個月後,要考驗弟子工夫境界,叫大家寫偈呈上,神秀做了一首去相偈,惠能則託人寫了無相偈,「只此一顆清淨的心,沒有不快樂,沒有雜念,沒有渣滓,沒有塵埃,何處再要拂拭?此正是惠能自道心境,卻不是來講佛法,是「到家之悟」。
第六階段,半夜受法,當夜離開黃梅,自此隱姓埋名於四會獵隊中,長達十五年。漫長歲月又增長了不少潛修工夫。終於到法性寺,就兩個僧人辯論風動抑幡動,乃出曰:「不是風動,不是幡動,是仁者心動。」有如朝陽初露,黑暗褪去。錢先生認為:

此「仁者心動」四字,也並不是憑空說的。既不如後來一般禪師們之浪作機鋒,也並不如近人所想,如一般哲學家們之輕肆言辯。此乃惠慧能在此十五年之一番真修實悟。風動幡動,時時有之。命如懸絲,而其心不動,這純是一摑一掌血的生活經驗凝鍊而來。惠能只說自己心情,只是如實說法,不關一切經典文字。(同前)

從學術的嚴謹度來審視這篇文章,怎麼也無法相信出自思想大家之筆。六祖的悟,是初悟,然後進入修行,再由修行而更進步的悟,這是漸證漸悟,再修再悟,悟與修相互扶持,如螺盤似的往上發展,直到真修實悟。這哪裡是頓悟。悟只有頓悟,若是這裡悟一點,那裡悟一點,後來又悟一點,切割似的悟,拼不攏整體的。因為必須隨時修正,哪有真修實悟的了期?

頓悟是一下子全盤的掌握,全圖像的掌握。修行是努力完成這張圖的方法,可以切割,就像蓋一個房子,必須有房子的全部樣貌,建築就必須逐步完成,此既頓悟漸修,經典不是說得好好的嗎?「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
佛教以頓悟為通途,頓悟才好起修,即悟後起修,那時候才真正的知道什麼是沒有,什麼該去掉,不是盲修瞎鍊,瞎貓捉老鼠的。
頓悟有兩種:一種從理入,從邏輯推演,又從歸納綜合找出一條正確的方法;另一種從直觀下手,擺脫邏輯的陷阱,破除線性思考,直接切中全圖像。類似柏格森的「純粹經驗的直觀」,亦即龍樹的八不中道,禪宗稱為「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理入必須到達「乘悟並銷」,理的盡頭無理可說,頓顯言語道斷,而得「直指人心」。兩條路最後都是「心行處滅」。
這是人類思想兩大類型,錢先生相當熟悉,為什麼談禪宗的時候,竟然忘掉了呢?所謂「悟由心生」,心是經驗世界的產物,是主觀的,如何能悟得客觀普遍存在呢?我們已有幾篇不立文字的文章就教,在此不再贅筆。

第一個存疑是:為什麼不識字的惠能,聽到人家誦《金剛經》的時候會開悟呢?他根本沒有持誦過經典,看不懂經典,為什麼聽誦時會初悟?悟到了什麼?如果說悟由心生,惠能如何生心而悟?負責任的人要有個交代,不能略而不談啊!
有個自稱禪師的人偏偏這麼解:惠能每天上山砍柴,然後負柴到市場賣,養成了很深的定力,所以一聽經文馬上開悟,因為定能生慧?這不是牽著牛上街說牛開悟了嗎?因為牛一直保持著「本來無一物」,所以開悟。這是不通的。
聞《金剛經》而開悟,不是空口白話的,惠能向弘忍說的「弟子自心常生智慧」,這智慧是聞經而得的心靈狀態,弘忍懂得,所以說他「根性大利」,不用聽經、禮拜,到別院舂米作飯,好好「保任」。
為什麼要保任?保護信任見性時那份心靈狀態也。從此即是「事非頓除,因次第盡」的工夫。非見性無法保任,只突出「悟由心生」的主觀義解,當然不懂保任,無從保任。平常不講保任,不提倡保任,而妄稱見性開悟,類似沐猴而冠。
  
錢先生又認為《壇經》要點很多,特別提出兩點:一是佛之自性化,二是佛之世間化。就第一點言,不必太強調惠能的知見,釋尊即言:「眾生皆有如來智慧德相」,這是佛教的特色,也是佛的平等性,同時也是人格化的可能性。所以錢先生誇惠能「強調自修心、自修身、自性自度,又說自修自行自成佛道,乃此惠能之獨出前人處,亦是惠能所說中之最偉大最見精彩處。」似有商榷之處。而且惠能的自修心、自修身是保任工夫,不是主觀的自修身心。

關於第二點,惠能大開方便之門,所以強調「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這句話含義很多。第一,佛法也是世法,佛法不是離開世法而獨立存在的,是可以在現實社會體現的生命價值。因此,禪的實質表現就是心靈的淨土,不是另一個世界的淨土,所以惠能說:「離道別覓道,終身不見道;波波度一生,到頭還自懊」,這是心靈淨土的現世運動。第二,六祖又說:「修行不由在寺,在家亦得」,有意將禪普傳民間,因為禪是普世價值,不只限於寺院內。寺院有他們特有的規矩,而且必須拘限於出世的範圍,是被動而且保守的,只有落實在現實生活中,才能發揮活活潑潑的動力,從而發揮大乘佛法的菩薩行誼,擺脫修行的形式、拘束。
尤其「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與「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最大支柱。直指人心的可能是因為人人都本具佛性,不能成佛是自我虧待,這是佛教的最大貢獻,同時也是佛教落實於人間的基礎。

既然有佛性,又可以透過正確的頓悟發現,從事無功用行的修行而逐漸呈現,全部貫徹了「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的實踐,人間淨土就能呈現,即理想的大同社會可以實現。至少也可以達到自善其身,兼善社群,將安寧祥和的社會在現實生活中落實。
嚴格說,佛教開始的時候,講的是生命學,超時空的生命學,所以衍化為小乘大乘,顯密宗派,馴至天台、華嚴、淨土、法相等宗的出現,由點而面的擴張,很容易抽離現實的人間社會,六祖的「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猶如慈母的召喚,回歸在現實的社會中來。這是以出世心而行淑世行的一條新路,而後才有人本佛教、人生佛教、人間佛教概念的出現。

他只知藉教悟宗是頓悟,這一條路走的是義理的分析與綜合,必須走到理的盡處,發現無理可說中,突破理障而呈現客觀意識,但是六祖走的直指人心,無論學或無學,都可以直接的契入這一片無理可說的客觀意識,這也是頓悟的一種,是反邏輯的,反線性思考的。頓悟之後必須漸修,漸修是漸證,修而能證,證在信行,完成人格化。如何頓悟?禪門與教門不同在此,謹此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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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錢穆的禪學觀(一)

六祖惠能的弟子群中,最傑出的是永嘉,再來是懷讓與行思,他們的再傳弟子馬祖道一與石頭希遷,大開大闔,香象踏河,大展「教外別傳」的禪風,而「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是禪宗發展的主流。另外一個人是神會(686~758)。
神會原來是神秀的弟子,後來神秀被迎入皇宮諮參佛法,他就南下曹溪,拜惠能為師,那時候,他才十四歲,實在是奇人奇事,膽量氣魄都是上上之選。宗密《圓覺經大疏鈔‧卷三下》:「神會先事神秀三年,秀奉敕進入,神會遂往嶺南,謁惠能,時年十四。」(700年)
他依附六祖十三年,六祖遜世。宗密《禪門師資承襲圖》:「能和尚滅度後,北宗漸教大行,因成頓門弘傳之障」(BETA電子佛典集成《續藏經》第63冊),曹溪頓旨沉廢於荊吳,嵩嶽漸門熾盛於秦洛。
神會乃於開元22年(734)在滑台大雲寺定南北宗旨、天寶八年(749)在荷澤寺定南北宗旨。他為惠能的祖位鍥而不捨,撼動了當時禪宗「南能北秀」的地位。期間他也受盡了迫害,若不是郭子儀的鼎力相助,恐難免牢獄之災,甚至喪命。
這樣錚錚的僧人,毅力強,膽量大,才能昂首闊步,生死以之。但是很多人卻因為《壇經‧頓漸品》裡說他:「汝向去有把茆蓋頭,也只成個知解宗徒。」簡易地認為他與惠能禪道大義不同而不受重視,甚至漠視他的思想脈絡。
其實,文字記載,有時候是直接說明,有時候是借題發揮,六祖與神會的對答,焉知不是用來告誡弟子學法的態度呢?這可以從《壇經‧頓漸品》另一段附記:「祖師滅後,會入京、洛,大弘曹溪頓教。著《顯宗記》,盛行於世,是為荷澤禪師」看出。這條附記是後人加入的,很明顯地讚揚他能夠「大弘曹溪頓教」,如果神會不懂頓教,怎麼能夠鏗鏘有力為頓教法門出聲呢?

錢穆先生對神會頗有研究,因此,前後寫了:〈神會與壇經(上)(下)〉、〈再論關於壇經真偽問題〉、〈略述有關六祖壇經真偽問題〉、〈讀宗密原人論〉及〈評胡適與鈴木大拙討論禪〉等篇,著力可謂用心。
關於南北爭祖之事,錢先生從各種角度評論詳細,不再贅言。我們不從此處著眼,也不必在此處著眼,因為那畢竟是禪宗內部的事,從歷史的眼光來看,當時北方籠罩複雜的各種宗教,就佛教而言,就有博大精微的法相宗、華嚴宗崛起,同時秘密瑜伽的唐密也大為興盛,北宗在北方也不是特別受到重視。
神會以祖位傳承的問題突顯出北漸南頓的不同,讓禪宗跨過長江、黃河,直接面對各種宗教與宗派的衝擊與抗衡,也穩固了稍後馬祖道一與石頭希遷在江西、湖南的發展,不能不說是無心插柳柳成蔭。
後來,唐武宗毀佛,經典論籍被大量燒毀,幸虧禪宗「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的簡易,反而成為以後佛教發展的主流,這可以從圭峰宗密的著述中看出端倪。這可能非神會或他人可以預測得到的。
況且,神會的舉動是他人格完整的表現。從他一聽神秀說:「他(惠能)得無師之智,深悟上乘,吾不如也。且吾師五祖親傳衣法,豈徒然哉?吾恨不能遠去親近,虛受國恩,汝等諸人,毋滯於此,可往曹溪參決。」(《壇經‧頓漸品》)馬上飛足南下拜謁惠能,而且在堂上表現不落俗套,這種擇善固執的精神,才是他能將南方新禪帶進北方舊禪的能源。
我們似乎應該從歷史發展的潮流來看待歷史事件,超脫個人為主的活動與論述,才能把握歷史發展的真象,勇於為歷史注入新血,將個人的主觀向歷史的客觀滙流。
思想的發動者應該有他特有的文化素養與思想脈絡,並且願意終身發揚,而培養成堅毅執行的人格。
六祖惠能是特出的人物,他敢站在楞伽舊禪的園地上栽種金剛新禪的新品種,並且隱忍了15年,再遠赴最偏遠的廣東曹山興造叢林,一生樸實無華,不稍改弘揚新禪的信念。
馬祖道一也是一樣的偉大,他敢摔開經典的束縛,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手段,將禪者瞬間帶入全圖像的世界,離開意識的干擾,在這裡展開生命的另一種特殊的覺受世界。這段過程必須忍受很多的批評與輕視,但絕對撼動不了他對禪宗的熱愛,才讓禪宗奮得一片園地。

對人物或思想的評斷或許避免不了主觀,而做學問的方法或許客觀才重要,應該避免主觀的介入。但既屬方法當然要接受公平的批判,凡公開宣揚的都是公眾文化財,要有雅量接納,不然只能淪於神祕。既是神祕就不是普遍的真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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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錢穆的禪學觀(二)

說到禪宗,就不能不談頓漸。
神會在滑台定是非,有一句頗激烈的話說神秀「師承是旁,法門是漸」,才有北漸南頓的區別。
可是《壇經》一者說:「法無頓漸,人有利鈍」(〈頓漸品〉);再者說:「迷人漸修,悟人頓契」(〈定慧品〉)。
佛法是原本的普遍的法則,非常單純的,離不開生命的當下。如果離開生命談佛法,佛法只是學說;離開當下的存在談佛法,那是境界;不符合原本如此的、普遍如此的法則,佛法就可以人人說得,隨己意而變動。所以是「法無頓漸」,由於人的悟性而分出了利鈍,也造成疾悟緩悟,一悟都是那回事。故《壇經》又說:「自識本心,自見本性,即無差別,所以立頓漸之假名」(〈定慧品〉)。
但是就實質體驗的當時就只有「頓悟」,沒有漸悟。漸悟是這裡悟一點,那裡悟一點,都不是全面性的。既然是片面性的悟就非真正的悟。所以只有一悟全部了然無疑的悟,靈光一閃的頓悟。《楞嚴經》所謂「理則頓悟,乘悟並銷」,悟了還是有疑問,不洽「原本的就是普遍的」原則,就非真悟。悟了一大堆道理,是學問知識的體系,亦非真悟;悟了,對生命深處的心靈沒有幫助的亦非真悟。
《心經》:「是諸法空相,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生命原本如此,所有的生命普遍如此,永恆如此,故說不生不滅;生命遠離顛倒夢想,永恆如此,故不垢不淨;原本如此,最後如此,離開相對的時空拘束,最後還歸如此,故說不增不減。豈有一物可得呢?故說諸法空相,從空裡來還歸空裡去,何等暢快淋漓!

法門才有頓門與漸門,這是入手的方法。
理入是漸門,因為依據經典逐步推演深入,有契於心,故說「悟由心生」,這是循序漸進的方法,適應人類線性思考的慣性。思考要走到無理可推,理盡心窮,無理可據,拋開線性直入全圖像,這才是頓悟,故說「乘悟並銷」。全圖像已由當今物理學所證實。
除了經典,可有事相的修習,運用靜心與教觀,雙軌並作的止觀運用也是理入的一種,都是有階梯、次第的,由漸修而悟入,仍然必須頓悟始休。
禪宗別開一路,直接切入,主題重現,所以稱為「直指人心」,擺脫理入,當然必須「不立文字」,教門殊勝。只要翻開公案,每一則都是當面呈現主題,頓入絕對的不思議世界。當事人受法只在頃刻,每有「閃電光,擊火石」的心靈震盪,佇思回首,禪師即調侃:「劍去遠矣,爾方刻舟。」
這種方法在培養靈感、激勵創造上,頗有正面推進作用;運用於治療當代憂鬱症、失智症等身心病症也頗有效果,是另類的啟迪教育方式。

談到教門,必須談到《續高僧傳.菩提達摩傳》謂:

入道多途,要唯二種,謂理、行也。藉教悟宗,深信含生同一真性,客塵障故,令捨偽歸真,凝住壁觀,無自無他,凡聖等一,堅住不疑,不隨他教,與道冥符,寂然無為,名理入也。行入四行,萬行同攝。

本文摘要自《達摩大師略辨大乘入道四行觀》(《大正藏》第48冊),四行即報冤行、隨緣行、無所求行及稱法行。四行是頭陀行,也是僧團的修行要項,符合觀心法門,是否可從理入分開,頗滋疑問。四行頂多是悟後修行的方向,不能列入教門以與理入教門分庭。錢穆對《少室逸書》多所引據,斷定當非達摩意旨,顯為居士為文偽造。就考據學而言,錢先生立論甚有道理,因為《少室逸書》很多部分不如《壇經》之正說,直搗黃龍。難怪錢先生會認為:「理入即頓悟,行入即漸修。」(《佛教之中國化》)。又說:

自謝靈運當竺道生時,指點出所謂「教」、「理」之辨,直到惠能創此南宗頓教之禪宗,始達到「理勝教」之地位。「理勝教」即「理入」,「教勝理」即「行入」也。(《錢賓四先生全集19‧中國學術思想論叢第二冊》,《中國學術思想論叢(三).佛教之中國化》,頁405-406)

他又說:

宗教於悟解後更貴修行。人皆說禪宗頓法重悟,其實從自心中頓見真如本性,當下便悟,此是頓;但須依此修,即又是漸。惠能說:「一行三昧,當於一切處行住坐臥,常行一直心。」此則亦頓亦漸,故曰「法無頓漸」。惟惠能主張由頓歸漸,更要於由漸入頓而已。 (同前,《中國學術思想論叢(四).讀宗密原人論》,頁272-273)


這一說,又把教門搞混了。沒錯,悟後必須起修,讓行解相應,相當於法的人格化,一行三昧、常行一直心等,都是法的人格化後自然呈現的心靈狀態。至少,錢先生看出了一悟即成佛的謬誤,沒有一悟永悟,不知如何修行的,也唯有修行才能證真。一行三昧是行門,才能真入不二,才是四威儀皆能永處禪定。
因此,我們可以了解他在做禪學與理事有基本的不足,才會下定論:

「理勝教」即「理入」,「教勝理」即「行入」也。此種爭論到宗儒有「性即理」與「心即理」之爭,大抵主性即理,則謂有此理未必即有此行。主心即理,則行是理,即心是性。故主性即理者必主「行入」,主心即理者即主「理入」也。故云竺道生是佛門中孟子,惠能是佛門中象山、陽明。(同前,《中國學術思想論叢(三).佛教之中國化》,頁405-406)

錢先生把心性與理行加以重組,終於產生了錢氏的偏見,反而不能真正針對心與性在佛學與理學的真正地位,模糊了真義,真的不太恰當。儒家是淑世的,思想偏重人文面的實踐,講心說性,每家有每家的看法,稀鬆得很。
朱子講「心是氣」,把心降低到形而下了,陸王講「心是理」,由孟子的「盡心成性」而來,是形而上的。若說孔孟思想,應該由陸王傳承才是,朱子是旁矣!所以陸王的「心即理」才是道統啊!
至於說什麼「主心即理,則行是理,……」等等,真不知所云為何。而說「竺道生是佛門中孟子,惠能是佛門中象山、陽明」,更是莫名其妙!象山、陽明承接孟子,非常明白;惠能與竺道生兩者完全不相續。竺道生講頓悟是「得魚忘筌」,悟由心生,得的還是理;惠能講頓悟是「直指人心」,一理亦無,二者完全不相同。錢先生如此下結論,顯然草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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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錢穆的禪學觀(三)

神會批評神秀:「師承是旁,法門是漸」,立論偏頗。弘忍雖然向神秀說:「汝作此偈,未見本性。只到門外,未入門內。」指的是神秀尚未頓悟,但師承是《楞伽》舊禪──看心看淨,並不是旁門。
「看心看淨」是觀心法門,以《楞伽》的自覺聖智為標的,二祖見達摩表明心不安,達摩要他拿心來安,二祖回視觀心,頓覺覓心不可得,達摩即說:「你已得心安了。」二祖即時頓悟。可見看心看淨也可以頓悟,基本條件有人提醒,不能枯坐觀心。若要自修觀心,還不如天台宗的《六妙法門》講得親切。
禪宗的可貴在此觀心成熟時,施以貼切的點醒,例如惠明奪衣,追得六祖回心求法,六祖要他坐下來「不思善,不思惡」,這不是看心看淨嗎?可是看是看,空無撈摸處,六祖才點他:「哪個是你的本來面目?」一語點醒坐中人,反照內心在清淨中別有風味。
弘忍向神秀說:「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但不能點醒神秀,所以要他「汝自去一兩日思惟」。《神會語錄》:「約斯經義,只顯頓門,唯存一念相應,實更非由階漸」,講的是教門,自是錢先生說:「是神會之意,乃若佛法只許有頓悟,不許有漸修。」明顯錯解了神會的本意。頓悟是因,悟後修證是果,神會僅論頓門,豈可說他不許漸修?神會所言之禪,必先頓悟再悟後起修,一前一後,一因一果,而宗門所謂修行,是頓悟後,將不符合頓悟的心靈狀態去掉,才真正會修行,無頓悟修行成盲修瞎煉,頓悟是真,修行是修偽顯真。

同樣,錢穆也曲解了宗密對神會的看法,宗密《圓覺大疏鈔》:

寂知之性,舉體隨緣,作種種法門,方為真見。寂知如鏡之淨明,諸緣如能現影像。荷澤深意本來如此。但為當時漸教大興,頓宗沉廢,務在對治之說,故唯宗無念,不立諸緣。如對未識鏡體之人,唯云淨明是鏡,不言青黃是鏡。今於第七家 (即荷澤一宗) 亦有揀者,但揀後人局見。非揀宗師。據此道理,即知於七宗中,若統圓融為一,則七皆是﹔若執各一宗,不通餘宗者,則七皆非。(宗密《圓覺大疏釋義鈔‧卷三下》,〈疏有寂知〉條)

這裡明顯地區別了禪宗的頓漸,漸宗唯云「淨明是鏡,不言青黃是鏡」,因不明「不立諸緣」的頓體。
宗密說的是自心如鏡淨明,諸緣都是影像,有頓有證,是頓是證。錢穆誤以為,宗密所言神會「唯宗無念,不立諸緣」,就是空寂無有,不必修行,無念即可,完全不解悟後起修的因緣。要能「不立諸緣」,前半亦須修行,修行至某一階段,才能「不立諸緣」:證悟後諸緣現影像,歷歷在目,過化存神,進入一相三昧,行住坐臥皆是禪定,沒有打坐起坐,也沒有入定出定,也無須任何刻意造作,哪裡不是修證?宗密沒有絲毫批評神會之意。
神會稟承六祖訓誡「宗通及說通,如日處虛空」,說通即理證,兼弘理又何不對?宗密強調宗不離教,只是錢穆一定要說禪不通經典,只許《壇經》傳宗,直承惠能。請問《壇經》不是直承《金剛經》嗎?六祖不也是要弟子持誦《金剛經》嗎?不要以為「教外別傳」就可以「喝佛罵祖」,就可「棒喝交馳」;教外別傳還是要印證《金剛經》與《壇經》,要從這兩部找到答案的,與教門不同而已,不遵循平常依教立論而已!也不是竺道生的「得魚忘筌」而已。至於喝佛罵祖,那畢竟是禪師強調「自解自悟」的不分解說的方法,而棒喝交馳更是句句法語,意在喝斷意識棒起覺性,屬於宗門手法,豈是兒戲?
(以上所論,都根據錢先生的〈神會與壇經(下)〉,詳見《中國學術思想論叢(四))

後來,錢先生又寫了〈讀宗密原人論〉,批評宗密「雖其大義,亦一本佛學與禪宗,然論其趨勢所歸,則顯已有自宗教折入於哲學之傾向」尚非無見。
宗密的縝密治經精神自然會離禪宗的「不立文字」,最後投效華嚴宗,這是必然的。
況且禪宗的活動與他宗的活動顯然有別,禪宗不拘形式,不重儀軌,而且機鋒迅來迅去,禪堂有如佈陣列隊的戰場,兩軍交鋒,勝負立判,容易成就人才,也就相隨著魚目混珠的出現。
若華嚴宗精研經典,讚頌與儀軌並備,容易肅穆精神,身心齊整。宗密轉入華嚴,除了個人興趣,應該別有用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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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錢穆的禪學觀(四)

錢穆對宗密(780~841)的評定,常受他對禪學與理學的認知所限,今就〈讀宗密原人論〉(收入錢穆《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四)》)有關部份提出分析。
第一、他認為「禪宗後起,如藥山不許人看經,百丈謂:『解得三乘教,覓佛即不得。』宗與教已成如此隔閡。但禪宗之再演進而至於『參話頭』,已與淨土口唸『阿彌陀佛』無異。禪、淨合一,皆在修行,不在修行」。
禪宗祖師不許人看經典有兩義:禪宗重參,師徒在禪堂上機鋒相對,悟不悟只在頃刻,不在禪堂論經釋典,這是論師的事,也是頓門的啟迪方式。一旦開悟,悟後起修,重在保任,不務經教,經典只用來印證所悟是否符合經意。故禪宗重視破參,更重視悟後起修,不是不論修行。
參話頭是一種猛利的參禪方法,意在產生疑團;淨土宗唸佛在制心一處。前者緊,後者鬆。緊者猶如口含鐵饅頭,被疑團逼得形容枯槁,有口難言,稱為獨頭意識,待觸機遇緣,獨頭意識爆破,是謂破參;淨土唸佛是鬆,讓一念相續,能制心一處否,端視功夫,待淨念相續,而入身心合一,連此一亦破,即可頓悟。而是否可以頓悟,未有實例。參話頭與唸佛法門有明顯的區別,不能劃為等號,更無從雙修。
第二、錢穆又就哲學與生命學的觀點論宗密《原人論》之不當。他認為釋迦牟尼佛於菩提樹下得悟,「此則心已得安,遂據以說法,問題即皆在當下一念上,非有如哲學家得一套宇宙論,或如後起進化論的物種原始之類之一套生物學知識也。」講得透徹淋漓。但什麼讓釋迦牟尼佛心得安呢?他並沒有深入研究,只輕鬆地以為「當下一念」作草率的結論。若僅當下一念,何來因緣法?何來般若起照?錢穆學有缺失。
因此,他認為宗密說的「一切有情,皆在本覺真心」,即真性,而以本覺真性作為一切生命的開始,《原人論》主要精神只限在生命界,可說是一種絕對唯心論,然只是一種生命哲學,究竟與達摩以下歷代祖師注意在實際人生的唯心論不同。
文字表達本來就有侷限性,從文字很難精確把握原義。所謂原人、本覺真心、真性,都只在描述佛學的生命觀。佛教的生命包括了全宇宙萬事萬物,分為能動的生命、準動的生命與不動的生命三類,山河大地無不是生命大海──大圓覺海流淌出來的生命現象。這個原本的也是永恆的生命流動,展現轉化不息的運動,所以是「無常即常,常即無常」,無常是轉化不息,這個就是常,一旦不再轉化而停佇,生命就解體,常是包含了無常,才能演奏生命的協奏曲。
錢穆以六祖的「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離世覓菩提,恰如求兔角」與「一切經書,皆因人說有」,就斷定禪宗所注重的是實際人生之唯心論。殊不知六祖強調的是生命的覺性,唯有覺性才能變化氣質,才能脫胎換骨,失覺即迷,提醒「人身難得今已得」的機遇,好好努力,經書在促覺,唯人能據,其他生物就沒有這份福報。所謂「煩惱即菩提」,強調的是能夠煩惱的那個覺性,就是根源於菩提自性的本覺,無覺即無菩提。
禪絕對是生命學,是可以實證的生命學,但並不是我們主觀認定的生命學(哲學),也不是生物學(物性)。禪宗歷代祖師所證實的客體性,有共同的品質,《心經》描寫了這個絕對唯心的感受。
因為體證了生命的原本如此──永遠如此轉化的法界,所以是宗教,仍然主張輪迴,主張因果,不只是人生哲學。從因緣果報,論及生命萬殊一本,所以才能坦然活於當下,以當下即是的日常人生,過活淑世的生活。凡有情皆有一本覺真心,無情亦有此本覺真心,只是覺性高低厚薄而已。

錢穆又批評宗密採中國道家說,謂「混一元氣」即「真一靈心」之所變,「此若可完成其宇宙的絕對唯心論之系統,然實未能有所證成,則亦終未得謂之為了義」,這樣的批評太過主觀,焉知宗密未證了義?至於運用道家,那是便宜的引據,尤其武宗毀佛之後,佛道學說互相交叉研究,彼此借用名相是普遍之現象,臨濟義玄在禪堂上即說:每人都有一無位真人出入門面,一位真人不是道家語嗎?

總之,錢穆先生對禪的認知,一直在他的思想脈絡中建立他主觀的批判標準,因此,才有這樣的結論:「理學家之可貴,在其喫緊人生,於宇宙萬物之推闡,莫不以人文界為基點而出發。其於人文界,則特重人之心性與修行。自然界運動的道理永恆不變,以之激勵人類心性的修行,這一方面現代心理學、腦神經科學都可以提供更詳細的說明與指導。儒始終不脫喫緊人生,著重人生。」
他又說:「其精神乃特與禪宗為近。但禪宗不脫佛學傳統,以出世離塵為主;理學家則以淑人拯世為本。」此語就有可批評之處。禪宗談心性是宗教層面的,生命觀是全面向的宇宙;而儒家談心性是以人為本的,不脫人文層面。不能說儒家談心性修行的精神與禪宗為近,兩者範疇根本不同,所以才讓錢穆有「禪宗推論宇宙,必歸之於寂滅空虛,而理學家論宇宙,則不忽其悠久性與複多性」的結論。理學家援引中國傳統理氣論等,以對抗禪宗的心性學,認為中國本身就有豐富的思想可研究,而且可以落實社會,才反對知識分子學禪,這份心情非常厚重,若不淪於本土文化本位主義,讓兩家交融,豈不美事?

禪宗的弊病到了宋朝逐漸浮現出來,被知識分子發現了,才挺身而以新道學與理學來取代,在思想史有相當價值。問題是,客觀的批判態度外,如何建立另一條新的思想,是當代面臨西方文化衝擊中的大課題。
錢先生說得好:「若從宗教修行言,則到禪宗而鞭辟入裡,更難有進;若從思想知解言,則會通中國儒道兩家以完成一系統,亦已如箭在弦上,有不得不發之勢。」禪者當引以為重責大任,不要坐在蒲團開口大悟,閉口禪觀,弄得神祕兮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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