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 新儒學與新禪學的掛勾
理學家抱著為生民立命,為天下開太平的弘願,本身就是具有宗教情操及具有熱情奔放使命的社會改造運動者。兩種信念貫穿了長達五百年的理學運動,同時也寫盡了理學家的無奈。
他們反對禪宗的空寂,不敢大膽地向生命的深層探索,只在性命的表層遊走,無論性即理或心即理,都不敢勇銳地挑戰生命的奧秘,有宗教的情操,所以反過來落實在社會的改造運動,但沒有宗教弘寬的視野。
另一方面,為了嘗試社會改造運動,特別標舉三代盛世來美化政治理想。其實連這片理想都是虛幻的,沒有任何優良的政治制度墊底,沒有一套可以與君分憂的權位分配,最重要的是,他們從來沒有認真地檢討過歷代生產與稅賦所牽涉的各種制度之利弊,唯有王安石的一次大膽地參與政治的實驗,充分暴露出了監督與推行的不良互動關係,結果這場社會改造運動失敗了。從此,什麼參與政治,與君共治,與君分憂完全消失,理學家只能在君權至上的威權體制下漫談理學,攻擊禪學。
另一方面,禪又被視為宗教,是佛教的一支,必須以寺廟與僧侶為中心,不可以插手社會活動,也不可以參與政治活動,是方外之民,除了禪學的研究與傳授,只能辦辦法會或趕赴施主家做經懺。
向來社會的成見是,儒是入世,佛是出世,介乎其間的是道家。這不僅是刻板印象且是約定俗成。如果理學家能夠放下身段,公平地深入研究禪學,肯誠懇地參禪,有了一番心靈的突破,才能了解禪的真實,而引起心靈上極大的改變,才好真正了解「變化氣質」的內涵。這方面的探討,猶待另文。
就禪學來講,禪有否普世的價值?如果沒有,那就不值得研究,因為研究的結果,獲得只是一家之言。如果有普世的價值,那必定是原本的,普遍的,只能發現而不能創造的,而且那不是外於我們的生命,別有所求的。如果是別有所求的,那個被求的比我們的生命還豐富,比我們的生命還重要,我們的生命是附屬品,被創造的。既然如此,研究那個比我們還重要的才是正途吧!
佛教的教義告訴我們的是,我們的生命是永恆的,是尊貴的,與萬生萬物的生命平等的,可以由正確的方法發現,並由正確的方法掌握。
發現及掌握的方法是可以重複的運用,是可以透過實踐而證驗的,這才有普世的價值。既然有普世的價值,就不該只有某些少數的人才能夠傳授。佛教在世尊逝世之後,弟子各以其研究的心得而分裂,這是隨類(根器)發展的必然結果。當時上座部主張嚴格的戒律與儀軌,而有寺廟形式的建立;而說一切有部主張平民化的,拋開了所有的儀式與內軌,發展出類似學術的活動方式,此即大乘佛法的由來。
佛法傳到中國,初期出家人與在家居士打成一片,相互研究,互相推崇。到了梁武帝,為了政治的考慮,才制定了種種的規矩,也是有名的二次華林殿辯論會。本來是管制僧侶大眾制度,無形中變成寺廟才是佛教傳播勝地,不許白衣說法的誤解。
宣揚普世價值,研究普世價值,應該是全面性的,不能專屬某種機構,一旦專屬利弊相對產生。寺廟的興起有助於佛教的研究與推廣,相對地產生了封閉而保守的氛圍,要活潑寺廟的功能,只能建立十方叢林的制度,不能走向子孫廟的制度。不幸的,中國的寺廟是子孫廟制度,開山祖師具備眾德的形相,頗有中國宗族血脈相傳的思想。久而久之,僵化的傳統窒息了自由開放的研究精神,這是中國佛教由盛而衰的歷史現象。
現代有人主張人間佛教,提出四個方向:從山林走向社會;從寺廟走入家庭;從僧眾走到信眾與從談玄走向實踐服務,基本上擺脫不了寺廟主導佛教事業的精神,說穿了是佛教世俗化的運作。
世俗化的運作包含:廣辦慈善事業,名為菩薩行;廣置講堂,強力推銷;借助媒體,反覆宣傳;寺廟宮殿化,功用多樣化。寺廟變成最吸金的企業體;背後由寺廟是佛教勝地來支撐,僧侶是傳教師,強者愈強,弱者愈弱,從前那些沒沒修行的小寺廟無法競存,只好被收編,殘存無多。
但是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佛教是天下人的佛教,以僧侶為主體的寺廟制度,是宗教化的制度,與人類自由開放的心靈不能完全契合。開放指沒有權威,沒有迷信,沒有教條;自由意指論述透明,心靈解放,多元發展。一切回歸到人本身。
太虛大師提倡「人生佛教」,才是一條康莊的大道,符合大乘佛法的精神,也是禪宗祖師一再強調的精神。人生佛教強調「人成則佛成」此為真現實,成佛是偉大的心志活動,人人都可以成佛,都可以在一世中成佛,即不歷僧祇獲法身,即是「即身成佛」,但是前提條件是首先成為頂天立地,俯仰無愧的正人君子。
人生佛教擺脫了寺廟主導佛教的專權,也反對傳統只在寺廟中修行的說法,回歸到人間生活為起點。這是一個偉大的號召,和人間佛教的氣量不同。
大乘佛教就是人生佛教的實踐,大菩薩都是在民間成就,也全身投入人世間的佛教活動。在中國,禪宗的巨擘惠能就是模範。他是不識字的樵夫,沒有文化,卻能本於生命自覺而自解自悟,他到黃梅,目的在印證這種心靈的高度,因此,他開宗明義宣示:「菩提自性,本來清淨,但用此心,直了成佛。」而且明白地告訴我們:「修行不由在寺,在家亦得。」寺廟或家庭都可以實驗這項偉大的心靈。
潛修了十六年,出世宣揚禪宗,首先接受印宗法師為他剃度,入籍僧侶。這是時空背景下必須選擇的道路,出家人受到官府的管制,不然「命如懸絲」,他深懂其中妙趣,況且,寺廟是棲身之地,也是弘法的勝地,又有傳承,可以枝葉繁茂。這些優點是俗家傳道沒有的優點。
人成則佛成的實踐可以從《壇經.疑問品》的提示看到他的主張:
世尊在舍衛城中,說西方引化,經文分明,去此不遠。若論相說,里數有十萬八千,即身中十惡八邪,便是說遠。
這是他在<般若品>中強調的:
不悟,即佛是眾生;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自從心中頓現真如本性?《菩薩戒經》云:「我本元自性清淨」,若識自心見性,皆成佛道。《淨名經》云:「即時豁然,還得本心。」
既然每個人都有真如本性,只要能夠發掘出來,確信無疑,努力踐行,出家或在家都可以成佛。
真如本心就是佛教所說的淨土,淨土由淨心而顯現,並不是離開現在而有的淨土:
「隨其心淨,即佛土淨」,使君東方人,但心淨即無罪;雖西方人,心不淨亦有愆。東方人造罪,念佛求生西方,西方人造罪,念佛求生何國?(<疑問品>)
「身中淨土」,是佛教的教義要旨,這才是普世的價值觀,也適合於各種宗教,佛教沒有其他宗教的最終審判,只落實在當下一念的自作自判,故又說:
不斷十惡之心,何佛即來迎請?若悟無生頓法,見西方只在剎那。(<疑問品>)
法具普遍性,所以萬修萬人去,著力點在淨心,心淨國土淨。一念清淨,通身舒泰,一念起疑,感覺不自在,每個人都可以自察自覺的,如此即是如來的真弟子,即是禪門的好榜樣:
依此修行,言下見性。雖去吾千里,如常在吾邊。於此言下不悟,即對面千里,何勤還來?(<懺悔品>)
他又特別立下了一首<無相頌>,說:
吾與大眾說<無相頌>,但依此修,常與吾同處無別。若不作此修,剃髮出家,於道何益?
大家都說惠能是佛教的革命家,稍帶辛辣,若說他是人生佛教的創始者,應該恰如其分。故他在<無相頌>中說:
心平何勞持戒?行直何用修禪?
恩則孝養父母,義則上下相憐。……
聽說依此修行,西方只在目前。
用流行的話語,六祖惠能是位靈性昇華的智者,唯有心靈的淨化,才是人類可以不斷進化的能源。惠能從來沒有離開人生的心靈淨化談玄論妙,而且是一位從實踐中圓滿的覺者,將他的心得留給後代。
禪是人生佛教的實踐者,責無旁貸,絕不是人間佛教所講的那麼狹隘。
理學家或新理學家應該從這個廣度去認識禪宗,以理性肯定惠能對心靈的積極性貢獻。《壇經》明白地指出:倫理道德及正確的治生產業是禪學的基礎,從這個堅厚的基礎才能上求佛道。而佛道不是什麼神秘的理論或學問,只是心靈無限淨化的奮鬥過程,是人類最迫切需要的道德情操,佛教因人而有,人類想不斷地淨化,才是佛教興起的原因。
理學家如果肯拋棄其心性的理論體系,容納禪的心性道德實踐,必然是令人讚嘆的佛菩薩。同樣的,禪者必須認清儒家的倫理道德是成佛的基礎,背離人類社會需要的學問是廢知識,禪者不是要逃避這個社會,禪者肩負的是淨化心靈的責任,引領大眾走向心靈的淨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