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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學與理學(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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禪學與理學(二)

一 非分別說的般若

牟宗三先生純然是一位跨邏輯哲學的思想家,這一篇文章,想討論他對佛教的看法。
世尊說法四十九年,教界分為五時說法:華嚴時,說《華嚴經》;鹿苑時,說「四阿含經」;方等時,說諸大乘經典;般若時,說諸般若經;五時為法華、涅槃時,講的是《法華經》或《涅槃經》。
說般若用的是非分別說,其餘四時用的是分別說。

什麼是分別說及非分別說呢?
人類思考的方式,大體可以分為分別說與非分別說,也就是我們一再提起的直線思考及非直線思考(即大圖像),又為了貼近了解,我們又分為相對法與絕對法。「分別說」強調邏輯,重在歸納及演繹,故又稱為「分解說」。
黑格爾的辯證法,是一條很特別的思路,在做辯證的統一之前,已經預先假定了分析的概念;而且進入辯證的統一的過程中,隨時有他自己分析的解說,但不單獨提出來做獨立的分解說明,只以綜合做一個籠統的型態。從過程看,還是屬於分解的說法。不符合不分別說。

為什麼般若是非分別說呢?
牟宗三先生在<分別說與非分別說以及「表達圓教」之模式>中說:

般若本來是一種呈現,是無法用概念來說明的,所以佛用非分別的方式,將般若智慧呈現出來。……假定我們問:什麼是般若?佛在般若經中並不從「是什麼」的立場來回答,他是用辯證的詭辭方式來表示。所以經云:「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這個方式不是分解的方式,而是一種否定的展示。這種表示法,即是辯證的詭辭。(《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六講》,頁356)
  
任何語言文字都是用來表達意識、表達思想觀念的,為什麼要用這樣的詭辭呢?他接著又說:
般若是我們真實生命中的智慧,它必須從主體方面,通過存在的實感而被呈現或被展示。這是不能用語言或概念加以分析的。

般若是必須從真實生命呈現出來的實感,這是牟宗三先生的真知灼見。般若即是生命當體的現量,所謂「現量」是真實而可以感覺的,不只是抽象的概念分析。同時這種感覺才是佛經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這種無一法可立、無一法可得的「實相般若」,是否可以稱為「智慧」,應該好好思考的。因為般若是自身圓滿俱足,就如夜明珠,在黑暗中仍然珠光粲然,不是外光的反射。
般若當體展現出來時,生命的圓滿俱足一時呈現,一片「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所以《金剛經》說:「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當體即是,當下即是。《論語》說葉公愛畫龍,是想像的龍,非真龍。後來真龍出現了,他嚇死了。這句話值得玩味,因為這才是現量而非比量。
禪宗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就是要在瞬間呈現出生命當體的圓滿俱足,不是這裡開發出一部分,那裡又開發出一部分。
般若才是佛法的核心,所謂五度如盲,沒有實相般若主導,凡所作所為即有塵累。般若是眾生的光明火炬,所謂十法界,也僅是般若呈現的純度與量度,各法界猶「如珠吐光,還照珠體」。

龍樹說佛以異門法說般若經,是有道理的。凡有語言文字就有歧義產生,就有相對概念的相隨而來,一般線性思考沒有辦法呈現生命的當體,只有異門法,隨立隨破,才產生了「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這樣類似詭辯的辯證法,說了等於沒有說,可是的確說了,聽到了不算數,要反觀自照,反照那個珠體。
看看禪宗歷代祖師,在法堂上玩弄各種把戲,沒把經典放在嘴上,嘻笑怒罵都是一路涅槃門,舉拂豎拳,都在說法,說那個不可說的說;雖不可說,還是說了。你要學,除非有般若紮實的基礎,否則都是演戲的花拳繡腿。莊子說:「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要你當下全身心地滾進去,這才是一。站在那裡傻愣愣地想一想,體會一下,就是二,就是三了。這個才是「頓悟」。
有時候,我會升起一個疑問。如果不是莊子這樣瀟灑又詼諧的言行舉止,他的精神溶入了中國人的骨髓裡,禪宗要接枝到中華大地上,有可能嗎?莊子帶給我們的不清晰的思路,他不斷打破那個框架,那個鳥籠,才讓心鳥飛揚上升的。達摩東來,什麼也沒有帶,只有一葦渡江,輕飄飄地踏著一枝蘆葦,蘆葦竟然落在洶湧浩渺的大江上。他說了什麼法呢?

現在最常看到的《心經》,就是講般若的。《心經》是《金剛經》的綱領,最純的核心,兩者講的就是般若。般若是佛菩薩的心體,文字流瀉的是心體當下的心靈狀態,佛教稱為現量。
要體會這份心量,必須藉助我們的本心,所以空其所有地去讀誦最好,不要解釋。我們這顆心充滿了妄念,是妄心,用妄心解讀真心,會扭曲。
目前可以看到很多書解釋《心經》、《金剛經》,書都很厚,兩三百頁,幾十萬字。大家都拿來看。不對啊!般若經都是非分別說的,用心慢慢體會就好,不懂不要緊。那些注釋的書都是分別說的產物,完全違背了般若的真義。既然可以說,為什麼佛陀不好好地慢慢地說,偏偏說「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說了等於沒有說呢?我們要用純生命的角度去體會,用沒有概念引導的心態去了解,這才是正辦。
牟宗三先生應用哲學分解說與非分解說,說明佛法的分別與非分別說,高明啊!有了這份認識,我們讀經才知道什麼經典可以解讀,什麼不可以解讀。般若經典不能解讀,那些耗大心力加註般若經的,要先讀讀牟先生的分別說與非分別說,才知汗顏!連最基本的區別能力都沒有,著書立說,雖然得到名聞利養,其實是把意識填滿在讀者的腦中,增加理障,阻斷悟門而已。這是文字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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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悟的尋繹

現在來討論悟。悟在古代稱為天人合一。儒家思想有一個特色:心體即道體,性體即道體,而心與性連結一起講的,即孟子講的「盡心知性」才能圓滿。儒家向來主張「道德秩序即是宇宙秩序,反過來說,宇宙秩序即是道德秩序,兩者必然通而為一;見此即是見道。」(牟宗三:《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九講》<縱貫系統的圓熟>,頁439)。
這種講法很特別,因為只有人才有道德的觀念與實踐,禽獸的道德觀念很低,順乎本性的反應而已,沒有道德實踐的認知,也沒有實踐道德的意志。因為所謂悟是見性,只有人類有這種可能。
因此,牟宗三先生又說:

悟是什麼意思呢?就是指主客兩面所說的「體」是一。……,康德的系統是個典型的縱貫系統,但是他不能達至這兩面之合,因為他提出三個設準(postulates):自由意志、上帝存在和靈魂不滅,他並沒有說這三個設準是一。……還是受了基督教傳統的影響所致。(同上,頁440)

康德不能否認上帝創造一切的神話,只能在知解的理性上推演,才有三個設準,他必須從實踐理性將概念以客觀實在性。打破概念屬於神秘主義,康德無法接受。他只能承認上帝有智的直覺。
中國儒家沒有上帝這個創造一切的概念,天和人是互通的,「天視自我民視,天聽自我民聽」,主客兩面之體是同一的,它也是心,也是性,也是良知,這就是智的直覺。
智的直覺不能給我們知識,它是創造的原則,而非認知原則。因此,我們不能以了解感觸直覺的方式去了解它。感觸直覺是在橫的關係中,它能給予一個對象,但不能創造一個對象。智的直覺是在縱的關係中,它直覺某物即創造某物。

人有智的直覺,上帝也有智的直覺,所以悟即見到「上帝王國」,見到天地的造化。這是何等氣派的自覺!牟宗三先生又提出「存在」一詞即天人合一:

一切都是天地之化……德行之純亦不已就是天地之化,於穆不已的天地之化就是道德的創造。……上帝王國必須依靠智的直覺、直覺之即創造之,因此朗然呈現,清清楚楚地擺在那裡,這就是見道。同樣的,成佛後的最清淨法界也不只是個觀念。(同上,頁442)

從這裡可以感應到,見道不是概念的演繹,它是朗然呈現在眼前的道體、心體、性體、本心、般若,明德、良知。這種朗然的呈現只有存在,不是虛構。存在交給自己!記住,存在要交給自己,那不是於穆不已的純然生命嗎?難道要把存在交給抽象的概念,或交給別人呢?
存在要交給自己,交給自己的生命,這是中國人特有的「智的直覺」(intellectual intuition)的傳統思想,單純而樸實,這才是禪宗要移植到中國的原因。
可惜儒家的眼光只聚焦在人類本身,一方面認為人是萬物之靈秀,可以成賢成聖,二方面無不回歸到人的生命本身,所論的心性以人為範圍。優點是落實在人生的面向,缺點在優越於「萬物皆備於我」的自我欣賞,不願意再往更上一層的天去探索。「未知生,焉知死」的觀念打斷往深層去發掘生命的奧秘,甚至什麼是賢聖,都是理想的人物而已,具有的人格是模糊的。
  
從生命的飛揚來看,必須擺脫那些以「人」為本的觀念,才有繼續昇華的可能,這是佛教在《大乘起信論》一心開兩門之外,必須再論述唯識學的原因。那個一心雖然是如來清淨心,還是要由唯識學來說明兩門的流注與還原,才有清晰的修行道路。而這如來清淨心不能只是理論上懸著,高高地懸著,那又是另一個上帝了。當儒家講求道體與心體的時候,仍然是設準,這個設準仍然是我們知識的推演或假設!
打破它,打破這些懸著的名相,這是般若宗一直強調的,只有打斷及打破,讓生命的原本面貌自然呈現。這種呈現是一段永無止境的心路歷程,打破現狀,不斷地突破,才是日新日日新的生命存在。
當年牟宗三先生以深邃而且細密的推理,建立起他對開悟的了解,其實還是繞著主題的邊緣運動,仍然是望著塔剎論法。塔剎的存在是人為的天國,還得打破這些塔剎,在生命裡昇起塔剎,那一瞬間才有正等正覺的親切感。《心經》講:「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很多人論禪說禪,都是繞著塔剎說般若,他們沒有打破塔剎而昇起正等正覺!
牟先生雖然對禪宗講的悟,以哲學的推理獲得一個結果,這是解悟,仍然是分別說的產物。惠能在〈見性偈〉只講「本來無一物」,頃刻頓入非語言文字的園地,這是他得法的原因。而半夜聞經,透徹了解了「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這個生是升的意思,從生命深處流注的心靈。禪宗無法系統化、理論化的原因在此。牟先生的思辨價值在此,哲學受限於思想的方式,只有打破這套傳統思想包袱,才可以懂禪。不然還是知解宗徒,議論的禪。
佛教的頓悟不是制約性的物理變化,或概念的改變;是堅持理智的抉擇,透過冷靜的沉思,孕育出熾熱的情懷,激發出智慧的火花,以構成真理與生命的媒觸,才會瞬間發生驚天動地的變化,從而誕生出以佛法為源頭的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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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 牟宗三的圓教觀

牟宗三先生畢竟是佛學的學究者,不是真正在體證生命的存在上論證佛法。
尤其禪宗,禪宗的興盛在天台宗之後,天台宗的智者從來沒有談及禪宗;他也談禪定,但禪定是共法,加上了教觀的止觀,才顯現了各宗派的不同,甚至於禪定的方法也是各宗各派五花八門。
這些禪定和禪宗沒有關係,禪宗講的禪定,從六祖惠能以後,是自性自定,是般若的內涵,是體證了般若、體證了生命的智慧,在當下相伴而來的禪定。這裡的智慧不是一般的智能與慧解,那是內在於生命的圓滿,所自然產生的「無智無得」,從而運用無礙的適性。一般人都搞混了,以為禪坐就是禪宗的禪,魚目當珍珠。離開般若沒有真正的禪定。

本文要討論的是牟宗三先生對圓教的看法。
釋迦牟尼說法,先說小乘,後說大乘。說教的方式有頓、漸、秘密與不定等四法,就說法的方式說的,故曰「化儀」;內容方面屬於「化法」,智者大師判分藏、通、別、圓四種,這是化儀四教與化法四教的由來。
說法是教化眾生,化法四教是教化眾生過程中所說的教義,所用的方式則有頓、漸、秘密、不定四種化儀方式。教義可以透過語言文字表達出來,稱為教乘;教義以外不可說的,稱為宗乘,禪宗「不立文字,教外別傳」,方法特殊,故稱「宗乘」。
牟宗三先生認為:「教不能不立文字,而圓教仍是一種教訓(teaching),是可以確定而明白地說明的,這仍屬theoretical……,圓教既可以說,我們即可將圓教的教義,當做一個哲學問題來思考,而這類問題是西方哲學中所沒有的。」(《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五講》<佛教中圓教底意義>,頁319)。
他又說:

佛教依判教而顯出圓教,這是值得我們將其當做一個哲學問題來重新考慮的。它既是圓教,當然也是一種教法;而教是可以講,可以思考的。既然可以講,我們就可以依照一個路數、一個方式,把圓教的意義確切地表達出來。(同上)

因此,他在論圓教,是以哲學為背景來思考佛教的圓教這個題目的。
既然透過語言文字的方式來表達的都不是圓教。因為語言文字有它的定義性,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都是各自一套自認完美的理論體系。都只是系統本身的圓滿,當然就有各種圓教系統的對立套數(alternative system)。
西方哲學向來沒有討論過這個問題,他認為康德哲學中的最高善(highest good)有兩義:最高的與最圓滿的。(《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七講》〈圓教與圓善〉,頁369)
最高善可以透過道德本身呈現,依照無條件的命令而行的是最高善,猶如孟子講的惻隱之心。康德又提出福,將德(virtue)和福(happiness)兩相配合,才可能達到最圓滿。能保證德與福的配稱關係,達到最圓滿之境的,只有拿上帝來保障。這樣就必須肯定上帝的存在。

因為幸福必須從現實世界肯定,所以我們除了道德以外,同時要肯定幸福是可能實現的。幸福必須寄託於現實世界與physical body,而現實世界的一切並不是我們的道德所能掌握,只有上帝才能掌握。所以我們必須肯定上帝的存在,以保障福德之間的圓滿關係。(《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五講》<佛教中圓教底意義>,頁329)

這也是西方哲學的困境,上帝是概念嗎?還是神秘?如果是概念的話,上帝只是思想的產物,不可能保障存在。若說存在又屬神秘,不可解。
同時牟宗三先生也提出:康德認為我們對超絕世界(transcendent world)沒有直覺能力,當然不能把超絕世界的事物具象化。現象世界只能當做超絕世界的一種象徵或符號(symbol),有直覺的能力才能將符號轉成圖式(schema),好像活龍活現的具體呈現,西方傳統思想從來不涉及這部分。

圓教是佛教的特色,而且只能從不分別說講:

圓教所以提出圓教的觀念,就是針對大小乘各種不同系統所說的,其目的在於說明大小乘各個系統何以不是圓教,並由此透出圓教的意義。圓教雖然也是教,但並不是一個alternative system。(同上,頁321)

牟宗三先生就圓教提出三個意義:一方面指般若的圓通無礙,另一面則是指華嚴宗所說的圓滿無盡,主伴俱足。(同上,頁323)進一步,他又點出般若宗與華嚴的異同:
  
凡是說圓通無礙,是就般若說的;又如華嚴宗所說的十玄門,一即一切,一切即一……凡說到「即」、「攝」等,都是指圓融無礙的般若精神。至於圓滿無盡,則是就十法門而說的。……「十」不是一個隨意數目,而是表示一個有必然性的義理。其所列舉的內容可以是隨意的,可以是變動的,但一定要是十個法門,這是必然的。因為唯有說十法門,才能表示圓滿無盡,主伴俱足。「十」並不只是數目的十,而是代表無窮無盡,也就是表示任何一個法都是無限。所以圓滿無盡,主伴俱足是就著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而說的。(同上,頁323-324)

般若當以非分別說才適得其分的展現,他卻以分別說詮釋般若宗與華嚴宗的異同,又突出十法門才是圓滿無盡、主伴俱足。把圓教切割為兩種。若說十法門,其實是十法界,智者大師《摩訶止觀.卷五上》:「夫一心具十法界,一法界又具十法界、百法界。一界具三十種世間,百法界即具三千種世間,此三千在一念心,若無心而已,介爾有心,即具三千。」強調的是佛性遍滿虛空,無一非佛性所顯。但心念質量不一,故顯重重法界。
重點是佛法的重心在佛性,佛性即覺性,佛者覺也,為什麼能覺?覺不自外得,而發自內心,發自於生命的本覺,這個就是般若。所以般若是共法,是這個意思。
五度如盲,般若為眼,五度是落實於現實生活的行持,處處以般若為主導,才不會淪入於現象界的誘惑,則五度即是波羅蜜,超越而自在,三輪體空。離開般若說法,法法是塵,落在各種法界;以般若觀照現行,一切即一,一即一切,一切從法界流出,又回歸法界,如此一真一切真,理無礙,事無礙,理事無礙,事事無礙,何等「華嚴」:華貴又莊嚴。這也是從唯識移植過來的,五度是色受想行識等五蘊,是世俗世界觀。
牟宗三先生重視的是般若智的作用,不明白般若是佛法的核心,離體說法,因此他才說:

譬如說般若具足一切法,即是作用地俱足一切法。般若波羅蜜可以成就一切法,不論是忍辱、布施、持戒、精進或禪定,都要靠般若智來成就。六度萬行必須靠般若活智來參透,才能免於執著迷惑。(同上,頁327)

其實,般若是最樸實的生命呈現,在般若光照之下,六度才能不被世俗相對觀念所影響,才不會以現象界的眼光來行持。般若才是最圓滿的,並且主伴俱足的,六度才是波羅蜜,不然是世俗一般的行為。故說五度如盲,般若為眼。

說到圓教最好的是頓法,圓頓同舉,也就是以非分別的方式頓現非分別之智,智不是智慧的辯聰,智是智性與感情的勃發。禪宗做到了這點,以「教外別傳」行非分別的說法,而達到「直指人心」的直覺,那不是非分別的圓滿俱足嗎?所以說開悟,只是內在本有的呈現。說法的人,無法可說,卻活龍活現;受法的人,無法可得,卻真龍活現。

牟宗三先生治哲學進而研究佛經,雖然言及分別說與非分別說之要點,也知道圓教指的是非分別說。可惜,哲學的背景訓練,讓他不自然地轉譯佛經,得到的是佛法的哲學化,這是佛學,不能在生命上點燃般若的心靈火焰,只能享有一片淡淡的平靜,以為這是至論。畢竟佛法不是佛學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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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牟宗三的禪學觀

牟宗三先生不宗禪而宗天台,因為他是哲學家,研究任何學問,希望釐清本末,找出綱要,所以主張哲學的精神研究經典,以此綱本為基礎,然後修行以臻果位。
他自謂研究法登的「三觀」發現:
「法登以三觀為所傳之法,此已不能盡《法華》甚深境界矣;進而雖以《法華》甚深境界為觀體,而又只以三諦、實相妙理說此甚深境界,而始終不提性具,則雖將三觀層層提升,層層限制,始終鬆弛,泛而不切也。此示其於天台宗之緊要處不能真切,而鬆弛了天台宗之勁力。知禮常云:『只一具字彌顯今宗』,法登是其後學,日久而忘之矣。」
「法登所說本大體不差,吾猶如此抉擇者,蓋有自己之甘苦。初不知何謂天台宗,人告我曰一心三觀是。吾聞此語,久歷年月,始終未能得知天台之獨特處。層層比決,層層提升,層層限制,至『由無住本立一切法』而豁然;由無住本至性具,至性具而益豁然。然後知天台之勁力與警策處全在性具,而圓教之所以為圓教亦全在性具,而後知徒說一心三觀者為通泛不切也。今法登又落於此境。」(以上兩段擇取自《佛性與般若(下)‧第三部天台宗之性具圓教‧第二分天台宗之故事‧第一章法登論天台宗之宗眼兼判禪宗》,頁1045-1046)
從這一豁然,牟宗三先生確信「故論天台宗之宗眼,只能以性具為綱,以三觀(圓頓止觀)為緯,此方能相應佛所傳之法『總在法華』。而天台圓教是相應此『總在法華』而立。」(同上,頁1046)

這種哲學家論經典,是普遍存在的,即所謂先建立般若慧或稱無漏慧、解脫慧,依此智慧為綱,引導修行的途徑。而所謂修行,都在解會上分門別類,獲得清晰的系統,這個系統其實只是系統內自身圓滿,與其他系統並列的alternative system之一,仍然是主觀的。
就一心三觀,為什麼大家混跡於三觀而不知歸;如果像牟宗三先生那樣能夠幡然從三觀反觀一心;而能豁然於「一念三千」,從此息心立於無住本,將氣象不同!

因為習慣分析與綜合,牟先生又以他的天台觀檢視圭峰宗密的《禪源諸詮集都序‧卷二》的教分類,自訂標準如下:

(一) 密意依性說相教即始別教配息妄修心宗(神秀禪)。
(二) 密意破相顯性教即通教配泯絕無跡宗(牛頭禪)。
(三) 顯示真心即性教即終別教配直顯靈知真性宗(神會禪)。
(四) 天台圓教配惠能禪,即圓悟禪或圓頓禪。

接著,他又申論:「惠能禪蓋實符合于天台圓教所謂性具(一念三千),以及法性與無明同體依而復即,三道即三德,乃至不斷斷也。」(《佛性與般若(下)‧第三部‧第二分‧第一章》,頁1082)
這個結論看來合理,但為什麼不能說天台圓教符合惠能禪呢?他又說:「以天台圓教範域之,則惠能禪之精神顯矣,而可不至於迷失,亦不至於有歧解。反之,天台圓教之簡單化,禪行化,即是惠能禪之言下大悟『一切萬法不離自性』,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此亦自然之序也。」(同上,頁1082-1083)
真是顛倒殊勝,一念三千,說來容易,如果沒有嚴密的三止三觀的修行再起觀行,何能頓入「一念三千」?天台宗看到月了,只能曲指,禪宗最直接,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如何直指人心?運用分別說是不可能的,此才是「教外別傳」。
教外別傳是一種特殊教導或啟迪的方法,古代很難講白,牟宗三先生既然知道什麼是分別與非分別說,又知道般若經典是非分別說的結集,自然必須運用非分別說的方式,這種方法就是「直指人心」,方法迥異常情,又迥避經典的解說,所以稱為「教外別傳」,絕對不是在經典之外別立言說,依然「離經一句,允稱魔說」的。
例如:「無我人眾生壽者相」,怎麼講?怎麼樣的講法都不能產生「無住本心」,只有運用「直指」的方式。牟宗三先生只能「依文解義」,成立一套哲學系統,本心立了嗎?當然沒有,立的是心識的悟解,這不也是「三世佛冤嗎」?既然知道「惟重在心悟,不徒口誦」。又稱惠能:「彼(惠能)之簡單化底本領甚大,如<機緣品>中法達問法華:智通問三身四智、志道問涅槃,彼皆能扼要講述,警策切當。」(同上,頁1083)畢竟心不服,所以才以「彼」稱惠能,用字之輕慢實在有失學者風度。

接著又說:「然順其特重心悟,亦開後來所謂禪風。如<機緣品>中答行思、答懷讓,皆不落知解言詮之機鋒。故後來青原行思與南嶽懷讓兩系,號稱為禪宗之正宗者,便專重在『無心為道』一語之撥弄,亦專在『拈華微笑』這一主觀的領受。如是,『即心即佛』是教,『非心非佛』便是禪,『任汝非心非佛,我只管即心即佛』(大梅法常語)亦是禪,『佛之一字,永不喜聞』(石頭門下丹霞天然語)亦是禪。隨之而來的揚眉瞬目、擎拳豎拂……棒打口喝、斬蛇殺貓,種種奇詭的姿態,都是順『無心為道』這一語而來。說穿了,即是『作用具性,當下即是』,亦不外老子『正言若反』之一語,根本還是《般若經》之『不捨不著』,打開《傳燈錄》一看,重重覆覆,盡是這同一格範。多說無益,只須如維摩詰之當下默然即可。」(同上,頁1083)

還是回來請問:如是最簡便的非分別說?
再說智者大師如果沒有詳研《法華經》得到「靈山一會,儼然未散」的無住本心,恐怕難有一心三觀之信心不替也。
拈花微笑,何等重要的公案啊!
法登在《圓頓宗眼》設問:「靈山會上,世尊拈花,迦葉微笑,即其相也。此說于竺典殊無稽據,著後人所喻耳。」(見《續藏經》第101冊)法登批評拈花微笑是偽撰的故事,但智者大師為什麼在大悟之際,讚嘆:「靈山一會,儼然未散」?
拈花太簡單了,可是一舉手即傳達了佛心,所以智者從《法華》的研讀中深陷其中,了然佛心即本心,等同迦葉的親身感受。
拈花微笑是公案。若論及空宗,當然首推須菩提與舍利弗,何必迦葉傳燈?既然無法可付,又何來付法之說?拈花傳佛心印,豈只存當時一地一人?這才是公案的重心。
別開生面,不立文字,掄拳棒喝,這不是「文字」?要你在開口處用心,開口即不是,開口之前呢?別錯過!

法登說:「自後人生乎異見,乃有『教外別傳』之說,亦謂拈花而已。……迦葉所傳者,莫不始鹿苑、中鷲頭、後鶴林之法也,又何時更有『別傳』耶?究其端倪,蓋不達其源者,恐教混於禪,故有『別傳』之說。殊不知『別』之不可。」反對教外別傳甚力,此即牟宗三先生所據之論點也。
法登重視的是佛之知見,尤甚推崇《法華》的開權顯實,又說:「此佛知見,何人不具?何法不然?靈山分付,在此而已。祖祖相傳,傳此法也。智者大蘇悟,悟此法也;縱懸河辯,說此法也。」強調的即是「別則一代所說之法,……總則《法華》開權顯實,說佛知佛見,點示諸法本源自性」,非常有知見。(以上參見《佛性與般若(下),頁1040-1041)
但是開權顯實,以三觀而為,必須著著進逼,再後還得回頭轉腦,解發一念三千勝解,才能微笑承花。看看六祖惠能善解《法華》,哪一句話不是他內心自然流露出來的本心狀態?而且直接訴諸學人的心坑,只此顯實,又走「直指人心」的方法,何等殊勝!

下面舉兩個例子來證明牟宗三先生對禪宗的偏見。

例一、他認為惠能經常運用粗略的漫畫式的語句,「除以天台圓教規範之,那不可能對之有恰當相應的了解。其所以為粗略,那是因為惠能全靠自悟,並無經院式的訓練,而亦無興趣於法相義理義之經院式的分析,亦無興趣於教相之分判,但以有透脫靈活之心靈與悟解,故到說法時,出語雖質直平實,而終不甚嚴格也。」(同上,頁1075)
如果也像一般經院式的論師,那六祖就不必開禪了,由神秀一系來承接五祖不是更適當嗎?牟宗三先生這種寺院式訓練出來當論師也許卓然有成,但能瞬入「一念三千」嗎?一念三千不是開口呀呀就可以的,那是觸及生命底層而發動出來的生命原相,所以五祖對神秀說:「無上菩提,須得言下識自本心,見自本性,不生不滅,……一真一切真,萬境自如如,如如之心,即是真實。」(《壇經‧行由品))佛學與佛道在此,佛學只停留於佛知見,佛道在佛心的心心相印。前者只看到拈花,為何不笑?後者看到拈花的花即自性本心,故能心心相印,筆墨之徒連猜想都想不到的。
例如,牟先生對「臥輪偈語」的判斷如下:「本來無一物,是一法不可得;不斷百思想,是不壞假名而說諸法實相,三千宛然即空假中,此兩者是一也。『不斷百思想』與『不思善,不思惡,自在無礙』亦無異也。」(同上,頁1076)
  可見,牟宗三先生還是從空入空,手中空空。不斷百思想是面對森羅萬象萬種變化,都能立無住本而生其心,即本諸菩提實相,能夠瀟灑自存地觀看森羅萬象,來來去去,展演著緣起性空,性空緣起,當然即「不壞世間而證菩提」;何必又須到個「三千宛然,即空假中」的結論?應該反過來說:三千宛然由「不斷百思想,菩提作麼長」來呈現更有力量。《壇經》勝於法華圓教也。

例二,牟宗三先生又說:「若依天台教,則所謂『即心是佛』,心不是真如心,而是煩惱心,『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即直指此煩惱心當下即空假中,呈現空慧般若,見自性真空以成佛也。」(同上,頁1079)
這就是寺院派的思想的證明,他們不明真如心即當前一念回頭轉腦而已,必說由「當下即空假中,呈現空慧般若,見自性真空」,呈現的無非是意識操作的真空。所以「空慧般若」,禪宗的直指人心,是運用非分解的方式,頃刻呈現了真如本性。如果不是頃刻的頓然,就落於推理臆測,得到的是空慧,不是真如心。真如心即佛心,要再經過空假中觀照,真如心早就不見了,尋覓亦不得,猶如刻舟求劍,劍去遠矣!
六祖偈言:「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牟宗三先生如此解釋:「平常以為生起即心,『成一切相即心』。今說『前念不生即心』,蓋當體即空,雖有念而直證無生,雖生而不生,乃不生之生,此即是心也。」(同上,頁1080)

「此是透過觀行而說的心,心本如幻之心也。『後念不滅即佛』,通常以為寂滅滅度是佛,離一切相即佛,今則說『後念不滅即佛』。離相而不壞相,相相宛然,此即是佛。」(同上,頁1080)
「前念心如幻,雖生而不生,故詭譎地說不生,而不生非斷也。即以非斷的不生示心;後念心如幻,離滅而不滅,故詭譎地說不滅,而不滅非常也,即以非常的不滅示佛。滅而不滅,雖佛也而亦心。生而不生,雖心也亦佛。不生不滅,非斷非常,故云『即心即佛』。」(同上,頁1080)
看看以上的說明,你可能掉入玄論去了,這就是標準的戲論。戲論是委婉的強辯,而且天花亂墜。惠能講得非常明白,只是:「前念不生即(本心),後(正念)不滅即佛」,前面談的是得個無住本,後面談的是一念三千,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何等暢快淋漓啊!

最後,奉勸學禪人,必須努力研讀《六祖壇經》及《金剛經》,鍥而不捨,必能「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此「以心傳心」妙解在「拈花微笑」!精誠所至,金石為開。此為「實語者,如語者,不誑語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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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天律心程:禪者的格

一、因緣起說
尊重承擔努力,宇宙至高神理,秒秒慎省見心,人事百般計記,但務尊重真我,神佛朗朗人心,本地風光顯露,物理慈懷天倫,徑徑必經百鍊,心田唯賴自耕,承擔一切遭遇,過活實際人生,可貴緣生可貴,努力心向光明,報償神理昭著,拚命天律心程」。
以上這篇<天律心程>是耕雲老師發表於《光華雜誌》上的勉勵話,對我們來講,踐行天律心程是足夠的,也是必需的,也是唯一的道路。
天律心程是在大宇宙、大神靈的至高法則、規律、規範、軌道中,踐行回到天上故鄉的道路,除此之外沒有其他道路。

二、尊重
天律心程的總綱,只有六個字:「尊重、承擔、努力」。首談尊重。尊重,尊重什麼?尊重真我。
什麼是「真我」?簡單地說,凡是最真實的必是原本的、永恆的、普遍的。佛教所說的真我是「摩訶般若」、自性、本心、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那是本來如此、永恆如此的。
「麻哈巴匿呀」(摩訶般若的梵音),只音譯而不作義譯,很難正確翻譯,如果譯為智慧,容易混淆為聰明、機智、反應。聰明是後天開發出來的智慧,「麻哈巴匿呀」與生命同在,是生命的實質。以現在的語言區分,智慧是表面意識,「麻哈巴匿呀」是潛在意識,是生命的基礎,沒有「麻哈巴匿呀」就沒有生命。
為什麼摩訶般若──真我是心的原態?我們的原本的心,在沒有記錄慣性及複印慣性作用之前,和宇宙是同質的。大宇宙、大神靈的人格是不二的、完全相同的。當我們出生之後,有了複印慣性,才產生「自我意識」。由自我意識產生了「記錄慣性」,又產生了虛假的我與聰明才智,這是世智辯聰,不是原本的生命原態。
由摩訶般若發露的真我是原本的自性,雖然會被起心動念所隱蔽、埋沒,但不會消失。自性是自我生命的根本屬性,水性濕,火性熱,一成不變,我們生命當然也有根本的屬性,這個屬性是什麼?要由我們自己去追求、親證,說了等於蔽塞了別人的悟緣。親證了生命的屬性就是「見性」,就是「開悟」。
找到了生命的屬性,才能說認識了真正的生命。發現了真正的生命,才能找到真正的自我,也才能確認那「不生不滅,不垢不淨,不增不減」的般若,然後行深「無眼耳鼻舌身意」……的說法,才能身無罣礙,遠離顛倒夢想,到達究竟涅槃(倪兒芭那),保持定慧圓明。涅槃就是定慧圓明,涅槃更是自性的顯露狀態。

真我是本來如此的,只要把不屬於原本的部分,一一找出來,一一揚棄,原本的真我就出現了,那就是心的原態。才是真正的自己。
真我也就是王陽明所說的「眾理聚而萬事出(理事不二)」、東林黨巨擘高攀龍說的「去其本無,復我固有」,聖人所論都是相同的。
老師指示我們:摩訶般若發露了,我們要知道才能用得上,才有用;錯過了,不知道那是般若,就不是覺,不是悟。最基本的覺是悟到般若,悟到真我。

三、承擔
所謂「承擔」,就必須醒悟,發覺到真實的自己,而後才有尊重的標的,才能掌握到真實的自己,要讓它每秒與我同在,形影不離,就是古人所說「保任勿失」。
保任首先要信任。
摩訶般若出現了,如果不知道信任,就如葉公愛龍,一旦真龍出現,卻驚惶失措,白白損失了這個大好因緣。所以我們的真義出現之後,我們的心要像一面鏡子,只用照不用分別,自然養成「廓然大公」的心懷,物來順應,來去自由,不留痕跡。如此照而不分別,記錄慣性就會消失,這樣才是修行,才是一步一步踏上天律心程,走上心的進步旅程。
真我出現了,如同一面鏡子,只照而不分別。在日常生活中,我們把注意力集中在一個焦點上,自然冒出智慧的火花,發光發熱。
真我主宰心國,所做所思當然事半功倍,稱心如意。最顧慮的是以假為真,談到修道,就要讓真我抬頭,《中庸》:「道也者,不可須臾離也;可離,非道也。」私我聽從真我作主,不讓私心作主。
真我主宰心國,垂拱而治,不思而中,不謀而成,是人生的最高境界。而偽我呢?那是記錄慣性產生的強烈我執,記錄慣性與我執,互為助緣,彼此強化,迷而不知返,是最可悲的人生埋沒。
真我具有無限向上昇華的無限可能,是眾生平等的所以然,是釋家的佛性、道家的真人、基督的天主,能與大宇宙、大神靈息息相通,進而擴大到與之合而為一(密宗稱為瑜伽,儒者稱為天人合一)。
心的世界是體驗的世界,真我主宰了心國,自然湧現出毫無罣礙的境界,必定生活在「入水不沾泥」的瀟灑情調中,過著「所過者化,所存者神」的自得自在。
這時候,我們才可以說:「我們是神的子女」!
這時候,我們才能以天上界心過活現實人生!
這時候,我才能承擔著豁然開朗的真我!
這時候,我們才能從真心的真實感受中,保持秒秒安祥!

對於安祥,千萬不要囫圇吞棗,因為安祥極為珍貴,那就是無上正等正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果位聖人。只要我們能夠秒秒保持安祥,必然能夠與時俱進,與日俱增,終於達到《心經》所說:「觀自在菩薩,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度一切苦厄。」
《心經》上又有一句話:「色即是空,空即是色」,解釋起來,有二句可以總結:「對境無心色是空;分別取相心是色」,心如鏡子而非攝影機。追求知識,演繹解釋,佛法變成學問,心色就分不清楚了,一大篇道理,不就是「心即是色」嗎?
所以,安祥是自我的真實感受,凡一切的遭遇或順或逆,或安或危,我們總要保持一顆安祥的心境,正如老師所講過的:「一切遭遇皆承擔,誠心誠意心悅服;自他真我不稍減,身心煥發益通暢」。全體只是真我的安祥。
我們對任何人與事,都保持生命的暢達與煥發,時時安祥,就擁有生命的磁場,從而產生光的輻射,把安祥感染別人,調和人群,這也是菩薩可以讓人供養的理由之一。

四、努力
次談努力。努力,努力個什麼?努力於保持秒秒安祥,主宰心國。所有的錯誤行為,都由心的不安產生的,也是生命墮落的表徵,而安祥是生命昇華的佐證,也唯有安祥才能讓我們走向天律心程。這種事情非得三、五年的努力不可,否則,縱經三、五次輪迴,也難免陷於墮落之中,無法拔身。
真我就是真如:真,就是如實主宰心國的世界;真,就是安祥;真,就是正受;真我就是空,與大宇宙全等。大宇宙就是時間無限、空間無窮,這不就是「空」嗎?
「真我」,如非心眼已開,是看不見的。真我是空,空是無限的可能,大如星球,小如器物,都只是緣會的過程,都不是真實的,我們人類的智慧可以發明人造衛星,發明機器人,甚至搭建空中樓閣,就大宇宙來看,都沒有什麼,因為什麼也沒有增加,什麼也沒有減少。浩渺的天際,銀河興,銀河滅,對大宇宙絲毫也沒有什麼影響!
以金做器,器器皆金,大宇宙以空為素材,所以什麼都有,什麼都可以,是「不生不滅」的當體。所有的東西都從空裡來,也將往空裡去。也唯有空才有創造萬事萬物的能力與態勢;也唯有空,才是大同理想世界的現實,人的基礎,有無限發展的可能。
總之,摩訶般若是真如、實相、空,名異而質同。
羅馬城不是一時一刻可以建立的,學道亦然,需要時間的考驗,老師說完成「天律心程」需要三、五年,在這三、五年認真地發掘真我,該是太值得了。

五、禪定
禪宗的禪定有三個階段:
摩訶般若有深有淺,由淺至深,大概可以分為三個階段。但有一個必經的前題,是當我們走進人群當中,不再把耳朵當著錄音機,眼睛當攝影機,聽到必錄,看到必攝,把這些東西放進腦筋過濾,是美醜、是好壞……等等取捨、分別之心不息;而是心如一面清澈的鏡子,不著不黏,遇像不存影,遇聲不回音,就能本著「安分守己」的認識,保持秒秒安祥、寧靜,平時做人盡分,只完成責任與義務,這樣才能步上老師所說的禪定階段。

第一是離執禪定:
禪定是心的一種真實的感受,不是打坐。古往今來,很多修行人沒有踏上離執禪定,因為分別心太強,把佛法當著佛學,增加了理的執著,是理障、觀念遊戲。理的執著是沒有辦法踏上離執禪定的元兇。
原本的根本沒道理,理是第二次的產物,理是人類活動的產物,人類沒有出現在這個星球之前,大宇宙還有什麼理?為什麼人類彼此的語言習慣不同?思考邏輯有異?因為這些都是後天習得的,不是原本的、永恆的。
所有的道理所闡述的真理,都只是相似度高低而已,並不能完全表達真實,能表達的是部份的而非全部的。知識要透過人格化才能領受真實。知識累積得愈多,離道愈遠,況且知識是外延的,真我是內證的,佛教的「無學位」,是要透過打破理障而親證,這樣發掘出來的自我,才是真實的,也才能真的踏上離執禪定。
「離執禪定」讓人走在街道上,彷佛不見他人;身處百貨公司,人來人往中,也不覺得什麼,獨來獨往,安祥自在。禪定的程度端視此人的來歷與修持,來歷深厚的人,很快就會踏入去執禪定的階段。

第二是去執禪定:
我們得了安祥,外面的干擾雖然減少了,但內心的無明習氣,還是若隱若現,時時蠢動,一接觸外境,心就把持不定了,把內心積存的記錄慣性的盒子打開了,自己干擾自己,風波不斷,去除這些記錄慣性就是去執禪定。
去執禪定不外乎反省。不經過反省,怎麼能夠發現自己的缺點、習性?要清清楚楚地明白這些毛病都是自我執著;有我執,就有自我我欲,就有貪心,貪生怕死,種種妄想、恐懼隨之而起。尤其本能的衝動,僅次於私怨私恨,對我們的影響特別深刻。孟子說:「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指的就是本能。挑肥撿膩,財色思染,時時干擾著內心的平靜。所以老子說:我的病患是因為我有這個軀殻子,每天為這個身體奔波勞動,滿足它、取悅它,想截斷這個毛病實在困難重重。
去執禪定中,必須本著「過化存神」的精神,去掉所有的執著,清楚地把握真我才是真實的自己,這是唯一的辦法。
如果能夠由衷反省,也許很快地發現到自己的本來面目,也唯有找到自己的本來面目,才能徹底摒棄「偽我」。

第三是無執禪定:
拔掉我執的方法很多,原則上要清清楚楚地分清真假,肯定生命的永恆,才能去掉深層的我執,這樣就自然踏上無執禪定,秒秒心安。六祖所說:「假使鐵輪頂上旋,定慧圓明終不失」,回歸大宇宙、大神靈的懷抱,回到生命的源頭,天地與我並生,萬物與我同體!

要想頂天立地,要想樹立人的真價值,要表現真節操、真人格,要圓滿達成人之使命,就必須實現天律心程,誠如老師講的「拚命天律心程」。只有拚命天律心程的人,才能夠自重自愛,才真正返璞歸真,真正活在光明喜悅之中,並且可以帶給人群和平、光明與安祥。也唯有實踐天律心程才能上報四重恩。有為者亦若是,要有捨我其誰的抱負與堅持。

六、肝膽相照
以上是披肝瀝膽、赤裸裸的坦誠的肺腑之言。修行完全靠實踐、體驗,神奇玄談等等不但將自己引入歧途,容易遭受魔擾,於己無益,於人亦無益。
真理是非常平易的、簡明的,凡是真實的必是本來的,本來的太簡單、太明了,想證得它,必須至誠由衷,高度的誠心,並且抱持恆久不易的決心,鍥而不捨才能完成心願,淺嚐輒止,好講道理,何日抵達天上的故鄉呢?
願大家攜手同行「天律心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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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 圓頓法門

牟宗三先生研究天台圓教,發表了許多文章,認為「圓不圓實在是個很有趣的大問題:而這個問題,在西方哲學中,是不曾出現的。西方哲學史中好多系統,好多宗派,但從來沒有『圓教』這個觀念,也沒有圓教與非圓教的問題。所以圓教觀念,可以說是佛教在中國的發展過程中,所提出的一個新觀念。」(《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五講》〈佛教中圓教底意義〉,頁313)
而且依照牟宗三先生對「教」有一番形上學的看法:「凡啟發人之理性,使人運用其理性從事於道德的實踐,或解脫的實踐,或純淨化或聖潔化其生命之實踐,以達至最高的理想之境者為教。」(《圓善論》,頁267)所以,教不是邏輯或知識系統而已,它必須符合「依理性通過實踐以純潔化一己之生命。」(《圓善論》,頁269)
換句話,「圓教必須能夠達到圓善的目的,而且必須透過理性的實踐,純潔生命」,這樣看來,還是著墨在心靈的淨化,只是有意地以生命代替心靈而已。
更重要的是:任何系統或非系統的論述,如果不能透過實踐而純潔生命的話,都是分別說,只存理論層次。我們將問題縮小到牟宗三先生的圓教論,最後評述此論可否實踐,可否達到圓善。

圓教的定義:
牟宗三先生認為圓教有兩種意義:從round方面說圓通無礙,而從perfect方面說圓滿無盡,主伴俱足。後者才是圓教所以為圓的essential meaning(核心意義)。(《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五講》〈佛教中圓教底意義〉,頁323-324)。

為什麼要提出圓教?
佛陀在世傳達佛教的信息可分為五個時期,即華嚴、阿含、方等、般若及法華或涅槃。其中講般若係運用非分別說,而其他都是以分別說傳達佛教理念。天台判教分為藏通別圓,其中圓教必須以非分別說進行。因此牟宗三先生將兩者結合來定義圓教。
「人類的思考歷程,大體都可以概括在分別與非分別說之下……就廣義的分別說而言,西方哲學家從古代到現代,大體都是走分解的路子……在西方哲學家中,只有黑格爾不是採取分析的路子,他所採取的是辯證的(dialectic)方式。」(《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六講》〈分別說與非分別說以及「表達圓教」之方式〉,頁332)
牟先生研究圓教除了發揚佛教的圓教思想外,當然也希望西方哲學思想界,能夠經由研究圓教而找出一條新的思想型態。

那麼,辯證法呢?
「所謂辯證的方式,就是消化分別說所建立的那些觀念,然後用辯證的方法把它統而為一……綜合起來說,所謂辯證的統一,乃是預先假定(presuppose)了一些分析的說法……才能進一步地談辯證的統一所處理的問題。黑格爾講辯證的統一之前,已經預先假定了分析的概念,而且在他進入辯證的統一的過程中,他也隨時有他自己分析的解說。」(同上)
這種辯證的方式是不是符合非分別說呢?
牟先生說:「辯證本身是一個曲線式的呈現,當我們視辯證為一種曲線式的呈現,而不是視為可以用辨解的思考去了解的一個對象時,那麼在我們了解辯證時所用的一切概念、解說,統統化掉了。此即是辯證的非分別說。」(同上,頁336)
這樣的說法是曲說,是曲線的說,結果是有所結論,這樣仍然是分別說。儘管他美其名為「辯證的非分別說」。

上帝信仰呢?
「若根據一個超越的意識來肯定上帝,說上帝是最圓滿的存在,而認為現實的事物都是有限的,都是被創造的,其自身不能自主;只有無限的上帝是自主的存在,它創造了一切。……但這種獨顯一個無限的存在的講法,終究不同於佛家所說的圓教意義。」(《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五講》〈佛教中圓教底意義〉,頁315)
因為「上帝本身圓滿是一回事,而我們通過一種實踐、思考或理論來表示上帝本身為圓滿,則又是一回事。」這裡才有教義的呈現,因為「佛教所說的圓教……是從表示『上帝本身圓滿』的教義上來看它圓滿不圓滿。上帝本身並不是宗教,而通過理論思考或實踐來表示上帝的圓滿才是宗教。」(同上,頁320)
透過語言文字的方式所建立起來的系統,也許它本身認為圓滿,都只是很多完圓的系統之一而已,柏拉圖系統、康德系統、老莊系統、孔孟系統等等,都認為它們本身圓滿,於是形成了很多對立的套數(alternative system)。
「佛教所以提出圓教的觀念,就是針對前面大小乘各種不同的系統所說的,其目的在於說明小大乘各個系統何以不是圓教,並由此透出圓教的意義。」(同上,頁321)
寫到這裡,請大家不要誤以為只在談哲學思想的問題,當然,我們平常慣用分別說的方式處理我們面對的問題,提出一層一層的理論與學說,但是為什麼不能有效地解決人類層出不窮的困境?因為任何思想系統都是自是它本身的完圓,所以又引發其他對立的系統出現,我們陷身在眾多的自認為自身圓滿中彼此對立衝突。
我們如果運用非分別說的方式關注人類面臨的問題,才能提出更完善的另一個面向,正如尼泊爾以幸運指數代替國民生產毛額(GDP)所激發出來另類思考。這部分是我們歷史發展上所得到的教訓。
尤其,精神層次的提昇,或生命質量的增強,特別是信仰,從佛教的圓教方式應該可以得到許多的啟示。所以,諸位不要忘了一開始我們特別引用牟宗三先生的話:「凡啟發人之理性,使人運用其理性從事於道德的實踐,或解脫的實踐,或純淨化或聖潔化其生命之實踐」。(《圓善論》,頁267)

以下,我們特別專注於牟先生的圓教論。
他首先批評般若的性格是「融通淘汰」。它是將以前分別說的法,加以消化。……並不是把分別建立的法,綜合起來,它用的方式是融通淘汰,所以是無所建立……它的融通,為的是要去除執著,……融是融化,通是通達,融通不是代表統一,而是要化除執著、封限……去掉執著,即是去掉眾生之病。所以融通淘汰的目的,是要歸於諸法實相,而不是綜合起來成一個大系統,所以與黑格爾的辯證思想是不同的。這就是《般若經》的特殊性格。」(《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六講》〈分別說與非分別說以及「表達圓教」之方式〉,頁354-355)
黑格爾的辯證法是曲線分別說,仍然是分別說;甚至莊子從是非相對,達到超是非」,一樣是隱含性的分別說,是隱含性的歸納法,不失分別說,這裡我們與牟先生的看法不同。
問題在:「蕩相遣執,令歸實相」如何可能達到「實相一相」呢?
牟先生認為「佛教般若經是以異法門說」(同上,頁355),有其特殊處。「般若本來是一種呈現,是無法用概念來說明的,所以佛用非分別的方式,將般若智慧呈現出來。」(同上,頁356)
所以他舉《金剛經》:「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稱為辯證的詭辭,「而這種詭辭即指示我們:般若是我們真實生命中的智慧,它必須從主體方面,通過存在的實感而被呈現或被展示,這是不能用語言或概念加以分析的。」(同上,頁356)
換句話,非分別說必須通過「主體存在的實感而被呈現」,所呈現的就是實相般若。「因此,用非分別說的方式,所展示的實相般若,就是不諍法……,它是諸法的如、實相,並非我們觀念中的如與實相,它必須以智慧實證。這是生命中的如是如是,此『如是,如是』必須用存在主義的『存在之路』來呈現,而不是用理論的方式來思辨。」(同上,頁357)
這裡的論述有一個論點值得注意的是「以智慧實證」。既然諸法如也,應該是真實的生命,自然的存在與展示,但牟先生卻認為「它必須從主體方面,通過存在的實感而被呈現或被展示」,既然通過存在實感,只是回歸於生命存在的本身而呈現智慧,為什麼要「以智慧實證」呢?
他一再強調「般若波羅蜜也具備一切法,但那基本上般若智『作用地具足一切法』,就此說圓,只能說是作用的圓。」(同上,頁357-358)因此,他說:「般若之圓通無礙只是個共法,無論大小乘,都要說般若。所以天台宗在般若空宗以外,另外分判一個圓教,因為天台宗與空宗究竟是不同的。天台圓教不是從主觀的般若上說,而是從客觀的法上說,主觀的般若是個作用……般若智只能算是圓教『緯』,而天台圓教所以為圓,是定在『經』與『綱』上,也就是定在一切法的存在問題上。」(同上,頁358)
他的錯誤在錯解般若。般若是佛法的核心,般若是透過生命而呈現的,沒有般若就沒有生命。生命的共相就是般若,任何生命都有般若的潛在。般若再加上各種意識才成為生命萬象,才可能森羅萬象許崢嶸。所謂成佛,不必任何符號或圖像,佛是般若的原汁原味,故《心經》:「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絕對不是主觀的智慧。
說圓教必須重視空宗,空宗在呈現般若,呈現純生命的原貌,它本身就是生命的最高道德實踐。空宗是非分別方式的方法,可以不可以達到圓滿無盡呢?能體證般若,呈現生命般若的就是圓教。
天台宗既是宗,三止三觀,從空回假入中也是一種方便,中還是般若,可是入手方便迂迴曲折,必須透過止觀雙運,這已經是分別說了。天台宗豈能代表圓教?

牟先生強調必須從法的存在這客觀面來講圓教之所以為圓,因此,他說:「順著佛性的觀念,以說明一切法的存在。」(前書第十六講,頁358)
他說:「大小乘之分,並非般若所能決定。大之所以為大與小之所以為小,必須依佛性來決定。」(前書第十五講,頁324)華嚴宗講的圓滿無盡、主伴俱足才是圓教。是就十法門而說的,「《華嚴經》說法門必定說十法門,而說佛亦必說十身佛,因為『十』是最圓滿的……因為,唯有說十法門,才能表現圓滿無盡、主伴俱足。『十』並不只是數目的十,而是代表無窮、無盡,也就是表示任何一個法都是無限。所以圓滿無盡、主伴俱足是就著如來藏恆沙佛法佛性而說的。」(同上,頁323-324)
我們不再做無盡的申論,所謂十法界就人類而言是有意義的,因為人才有九法界的可能心性。若論大千世界,各依其法而存在,而且存在本身就有存在的因緣,一切從法界流出,一切回歸法界。沒有人類,何必有十法界?佛法因人而置。法界自圓滿、自寂然。
圓教的提出在找出一個契入般若、保任般若的途徑或方法,也才有成佛的可能。不分別說是異門法,但必須滾入那個不思議的生命裡,完成佛法人格陶鑄,這才是佛法。如果浪費力氣在論述圓教,豈不是浪費心力在分別說上,說得愈多,離佛性愈遠,說得愈詳細,般若消失了,剩下的是精彩的佛學,與圓教愈走愈遠。只此,佛學就哲學化了。
就歷史經驗看,禪宗「不歷僧祗獲法身」,法身本在,衣缽不失,在「直指人心」的不分別說中頓入那個微妙難言的寂然,如此「見性成佛」,既圓又頓。六祖說:「一念心開,是為開佛知見。佛,猶覺也,分為四門:開覺知見,示覺知見,悟覺知見,入覺知見……彼既是佛,已具知見,何用更開?汝今當信佛知見者,只汝自心,更無別佛。」(《壇經‧機緣品》)研究圓教,以頓悟為先,沒有頓而說圓,終究只是繞著圓圈說圓。
請問:研究過牟先生繁瑣的圓教論,是否可以「啟發人之理性,使人運用其理性從事於道德的實踐……或聖潔其生命之實踐,以達至最高的理想之境」?
為什麼不能?理勝於教也。還是回頭研究禪宗吧!

牟先生在《佛性與般若》第四章,有一段非常精彩的推理,承認成佛是可能的,這個肯定也僅只於推理,頂多歸於天台圓教,他沒有真正的實驗過。 (詳第三部天台宗之性具圓教‧第一分圓教義理之系統的陳述‧第四章智者大師之「位居五位」)
他說:「無限只能視為理想的基型,吾人可以無限的進程求接近之,而永不能企及之。但依佛教(儒道皆然),無限心即在吾人的生命中,吾人可以朗現此無限心而為佛。而無限心之朗現是即法界而朗現,即萬物一體而朗現,而於即萬物一體而朗現中,而又有同體無明之陰影,隨時附隨於其後而為其患累。無限心是一智慧海、理性海,而同時無明亦是一大海。無明雖是一大海,而終可為理性海所化,轉為智慧海。」(同書,頁1025-1026)
前半段不是禪宗講的「見性成佛」嗎?見即是現,現於生命的直覺中。雖然一現,無明大海洶湧,衝淡了生命的朗現,必須透過悟後起修,以理性與智慧疏導無明大海,淨化無明,此即「轉識成智」。
禪宗的「見性成佛」是歷經一千多年的實證,並非虛應故事啊!悟後起修,唯識學稱為「轉識成智」,如何可能呢?
牟先生說:「但依佛教,此只是一義。佛是可以現實地存在的。此如何而可能?曰:即依無限心之圓頓地朗現而可能。一切眾生本有緣因佛性(解脫德)與了因佛性(般若德)。緣了二性不是經驗的,乃是超越的,其本身本自圓足,其本身本亦具有湧出來的力量,只因在即於物而不捨不壞中湧現,遂有當機之分散地說;而若未至圓熟之境,則在當機之分散的湧現中之每一步湧現,必有一無明之陰影隨其後,因此,遂拉成一無限的進程。」(同上,頁1026)
這段話不是百分之百的禪學嗎?問題是如何讓人當下朗現此無限心?這部分才是佛教各宗各派所努力的目標,而且經過時間的考驗,可驗證的就是法華三昧、般若三昧及楞嚴三昧,另有藏密的大手印。

朗現是一種特殊的心靈狀態,也就是禪宗的禪定:外不著相,內心不亂,常有微醉醺然的覺受,初感受的人少有「不驚不怖不畏」的,因為超越平常的認知系統。
沒錯,唯證乃知。
證知之後才能轉經,才能從生命的實質感受發為佛法,把經典所說的體現在生命的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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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 唯有一乘法

智者大師絕對是中國佛教史上偉大的僧侶之一,在龐雜佛學經典的教相義理中,他清楚地梳爬出了各種系統,以及系統的內涵,讓研究佛法的人有明晰的鳥瞰,並且知始知終,不至於雜談亂議。
現代人研談佛經,會陷落於雜亂,因為不知道如何著手,也不知道如何正確修行,東學一點,西學一點,似有所得,但畢竟空疏。

天台宗的判教讓人一目了然。依照天台宗的五時判教,教是教義:
世尊於第一時說《華嚴》,小乘智慧不及,不敢相信自身生命的華貴,聽來如聾如啞。
因此,降而說小乘法,黃葉止啼,撫慰安放。
第三時為令不滯於小乘,進說《方等大乘經》,彈斥小乘,迴小向大。
第四時講《般若》,避免沉溺種種經典義理,著相說法,故說般若,蕩相遣執,即立即破,無所建立。
最後於五時說《法華》《涅槃》,叮嚀的氣氛多了,希望知佛知見而入佛知見,從苦空無我而顯常樂我淨,苦口婆心。

鳩摩羅什大師引進中國的是《般若經》,尤其《大智度論》釋般若,大開眼界。後來有宗的法相宗著重在《瑜伽師地論》,重在唯識,其間發揚出禪宗與華嚴宗,四宗競秀。以天台宗教相深密,而且入門方法有止觀雙運,《摩訶止觀》與《六妙法門》,教觀則有《法華玄義》等,宏開佛門止觀,前無古人。
近來,只有牟宗三先生著力於天台宗的研究,本邏輯的分析方法與哲學的系統建立,著作《佛性與般若》上下兩冊,剖析義理條條有據,在佛學界堪稱大智慧者。
天台宗精奧,必須經年累月的反覆思辯,才能豁然開朗,現代人佛學基礎稀鬆,又無成道的決心,隨口佛說,閉口自己說。看來天台宗與其他華嚴宗、法相宗、禪宗等都將走向沒落了,實在是人類心靈救濟法門的大損失。

關於五時判教:五時判教為什麼第五時講的是《法華經》與《涅槃經》?這兩部內容與系統完全不相同,放在第五時有點怪怪的。《法華經》非常貧乏,就像對小學生講些故事,智者大師卻認為這是「開權顯實」與「開跡顯本」,如果這樣,應該列為第四時。第四時講般若,必須用非分別說,亦即非分解說,蕩相遣執,歸無所得,好像什麼都是空,空無撈摸,所以牟宗三先生才說:「《般若經》之獨特性格,此一性格即是不分解地說法立教義。但只就所已有之法而蕩相遣執,皆歸實相。實相一相,所謂無相,即是如相。」(《佛性與般若(上)‧第一部‧第一章》〈《大智度論》與《大般若經》〉,頁11)
牟宗三先生引用《大智度論.卷一.緣起品》:「有二種說法,一者諍處,二者不諍處。諍處,如餘經中已說,今欲說無諍故,說《般若波羅蜜經》。……無諍法皆是無相,常寂滅,不可說。……此般若波羅蜜,諸法畢竟空,無諍處。若畢竟空可得可諍者,不名畢竟空。畢竟空,有無二事皆滅故。是故《般若波羅蜜》名無諍處。」
既然無諍,任何語言文字都難表達,一表達就落言詮,若有欲表達的東西,那是事先約定,就是有法可說。故龍樹又說:「餘經中佛說五眾無常、苦、空、無我相。今欲以異法門說五眾故,說《般若波羅蜜經》。」(同上,頁12)

般若經典的特色就是非分別說,龍樹稱八不緣起:「不生亦不滅,不常亦不斷,不一亦不異,不來亦不出。」又說:「諸法不自生,亦不從他生,不共不無因,是故知無生。」般若經典講「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波羅蜜」,隨立隨破,牟先生能夠以非分別說來形容般若的「異法門說」,實在令人敬佩。
只是無相的話,又何必立,何必破?這是針對二時三時講法的提昇,要執法者試著放棄所有法,則可以獲得什麼?掃盪乾淨的是什麼?這個過程是《金剛經》的「汝等比丘,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的進一步處理。《法華經》只講衣珠還在,這不是在無相立無住本嗎?這一點我們的看法跟大家的不同,但是,我們認為這一點非常重要,法要流通,才是立無住的原則啊!

智者大師的展佈更弘大、更精細,他強調「開權顯實」,這是「開跡顯本」,把佛陀五時說法,全部納盡天台宗體系再重新分出次系統,最後回歸「顯實」。
開權的方法很特殊,智者大師一方面綱舉目張,在《法華玄義》中將「藏通別圓」作明確劃歸分別說,都是權說。又以「一念三千」突出非分別說,將法界收納,氣勢磅礡,這些是《般若經》所少有的氣勢。
牟宗三先生將分別說消化為非分別說有兩個方式:一是般若融通淘汰,皆歸無相,稱此為作用之圓。二是存有論的「即具」之圓,列為藏通別圓之圓,圓滿無盡,主伴俱足,有別於般若之作用的圓。(《佛性與般若(下)‧第三部‧第二分‧第四章》<天台宗之分為山家與山外>,頁1140)
牟宗三先生認為:「所謂異法門即是於任何正面分解說的法皆不執不著,亦不捨不壞,一是皆以般若空慧融通而淘汰之。所謂『融通』者,皆會歸為摩訶衍(大乘)是;所謂『淘汰』者,以空慧水蕩其執情是。無所得,無戲論,故不可諍,此即是般若智之作用的圓實也。」(同上,頁1141)
可以注意到的是般若智,它是空慧,是蕩相遣執的空相。他進一步說般若智作用無所得即實相般若,是空相。
理論上,對任何分解說者都可以融通淘汰,甚至對阿賴耶緣起與如來藏緣起之分解地說者,亦可以用般若空慧融通淘汰,亦可見於智者大師的《摩訶止觀》。

牟先生又進而辯解:摩訶止觀所呈現的作用的圓中即含有一存有論的「即具」的圓,因為這是附隨於阿賴耶或如來藏而說的,「乃是『一念無明法性心』之即具,止即『從無住本立一切法』……開權顯實,一切皆實故;一法不可得而又不捨不壞存有論地即具一切法,平等如如,無戲論故。明乎此,則圓教只有一,無二無三。」(同上,頁1141-1142)  
唯一佛乘,無二亦無三,離開空有二論,遠離小乘、大乘別教,通教藏教的一乘是什麼?即般若圓教。智者大師所有的論證與實踐方法,都在驗證這一乘。如果不是一乘,就沒有解脫道,僅僅是妙解。「一切賢聖皆以無為法而有差別」,這個無為法是「如來所說法,皆不可取,不可說,非法非非法」的般若當體。
這個很容易了解,我們認識的世界是相對意識構成的世界,有一就有非一出現,有愛就有恨,有生就有死,是孿生的,是因緣假合的,從小的微塵到大的宇宙,都沒有獨存性;論唯一真諦,必須超越這個因緣假合的現象意識。

所以印順法師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裡,強調真理的條件有三:
一、 凡是真理,必定是本來如此的,不是衍生的;
二、 必定是必然如此的,沒有例外的;
三、 必是普遍如此的,非特殊的。
諸法實相必具備前面三個條件。從第一點看,最初的也是最後的,這才是圓;從第二點看,本來就無一物,當然無一事可執,無一法可執,無佛無眾生。從第三點看,既有現象界與非現象界,圓融無礙即圓融無盡,既然是無盡即處處皆真,一真一切真。
談般若就要從這三點去深切的體認,本來無一物,何來人類、宇宙?何來法、非法?那個才是離開相對的絕對,才能一念三觀,三觀一念,破除無明進入一切法界,從此一念三千也罷!三千一念也罷!容得我們以無住本而立萬法。
學者的毛病是概念遊戲。本來《法華經》什麼也沒說,輕鬆地說說,淡淡地說。假如學者論法,能夠一心三觀成就,才知道所說的都是相對的概念,對生活有意義,對生命毫無意義!生活的意義就是學識,是法;生命本來沒有這些概念,這些概念只起而干擾生命的正常運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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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 頓悟才是一乘法

悟只有頓悟,沒有漸悟;修只是漸修,沒有頓修。
頓悟是瞬間呈現非分別說的心靈狀態,那種心靈狀態是客觀的絕對意識,類似直覺,但並非直覺。有人以「頓斷三際」來形容,三際即過去、現在、未來,那是現象世界的三維關係,這樣的形容很貼近,但必須同時呈露三際皆斷的覺性,只覺而非分別。
所以悟不可能是漸,漸悟仍然是意識活動的分別作用,無法擺脫相對意識的直線思考。況且漸悟只是領悟一點點,多次的漸悟,不能拼湊出完整的頓悟圖像。試想東一塊、西一塊,拼湊出來的圖案不可能是完整的圖案。怎麼可稱為頓悟?頓悟前際,煥然一新。
這個分別非常重要,無數次的漸悟或小悟,都是意識活動的解會,解會因時、因地、因人而異,都是主觀的經驗。正確地說,多少漸悟必須在瞬間打破而獲得「頓悟」,一頓之下,所有的漸悟全部消失,因為那些漸悟根本與頓悟完全不相關,所謂的漸悟都不是禪宗的頓悟,是化城。因為頓悟所呈現的心靈狀態就是般若,或稱為實相、本心、菩提心、如來清淨心等等。
因此,所謂頓悟是理極必反的結果,理極只是呈現,朗然的呈現,因為理極即無理可言。
這種特殊的心靈狀態是佛教所稱的摩訶般若,不僅僅是空、靈覺,當下呈露了生命深層的覺受,人人都是我,我是人人,空、有一體,無可差別,心靈一片喜悅與祥和,發露了真正的「無緣大慈,同體大悲」,沒有造作,一派純真。

這種美妙的心靈狀態很難把持,因為習慣了線性思考,習慣了人我的界限,習慣將一切劃分為相對:美醜、老幼、長短、悲喜、憂樂,泛濫於感情的主軸活動,就產生了「悟後起修」的修行問題。修行是將相對的意識漸漸淡化,由絕對意識來主導生活,回歸純真自然的生命真實面。
佛教有句話:「五度如盲,般若為眼」,唯有回歸到般若為主導的生命,才能煥發生命的光彩。如果般若不能抬頭,由意識與慣性引導的生命,充滿了相對的好惡,昂揚了自我的意識。這兩種生命所呈現的心靈狀態是截然不同的。
以現代科技來看是很清楚的,我們日常生活中所吸收的學問、知識、經驗與反射活動都儲存在大腦中,即佛教所稱的阿賴耶識,吸收的工具即意識,即佛教的第六識。當「我」(第七識)從大腦資料中調出必需的檔案,有如以程式的方式從檔案中取出資訊以供應用。
當然佛教的阿賴耶識所窖藏的意識資訊涉及輪迴,暫不討論。從意識活動,明顯地指出修行的問題有三樣:第一管束第六識收集資訊的範圍,不可以讓不良的資訊儲存在阿賴耶識中;第二養成第七識(末那耶識)將儲存於阿頼耶識中不良的資訊,提出讓第六識檢討並且清除;第三,時時讓第六識習慣於良好資訊的運用,俾使集中心力而爆發潛能與創新,讓第八識(阿賴耶識)儲存正面資訊。
這種意識的管束與運用在科技界比較明顯,因為他們習慣於程序的正當性與證據的不斷修正,讓科技在客觀的條件中逐漸發展。而一旦涉及人文,很難擺脫感情與主觀的作用,不容易建立客觀的標準。

佛教的關鍵是頓悟,頓悟之後的修行,藉由唯識學與現代腦神經科學及認知心理學的運用,對健全人格及心靈的提昇非常有幫助。
因此,所謂修行是逐漸發展的程序,一階又一階的修正,方向也很明確,逐漸讓阿賴耶識所儲存的負面資訊消除,豐富正面資訊以立世資生。
頓悟就是明顯地呈露了原本的絕對意識,猶如遠遠的燭光,讓我們在修行的蹣跚中,逐漸靠近,最後讓那支燭光移植到我們的心中。

這樣,我們就可以明白,為什麼卓越的物理學家最後都會歸趨宗教,因為物理的世界是冰冷的世界,永遠無法徹底明白的世界;人的世界卻是在物理世界外有個人文的世界,這才是人存在的自覺重心。將生命寄於精密的物理世界,所得的是學問的自我安慰,不能說服生命的意義。
這也是卓越的心理學家或腦神經科學家,深入研究人的心理與腦神經,愈能發現在心物的交錯中培養出深厚的憐憫情緒,容易投身於人道的關懷;並且明白生命的價值是超越人為的樊籬,重視生命的價值超越任何價值,提振了心靈的活動。

雲端庫存(cloud data)的裝置,對阿賴耶識的了解應該更清晰了;這是屬於個人的部分。應用電子網路,又可以集中於同一雲端庫存,掌控雲端即等於掌控集體意識,避免之道只有在自己的手機裝上獨特專用的晶片。既然有集體意識的雲端出現,難道沒有更高級的超人雲端嗎?這就牽涉純生命的探討與研究了。
所謂的神通,不是那個能連結我們意識的網路嗎?只要能侵入網路,當然可以明白對象人的意識活動,如果可以侵入個人大腦迴路,不是可以影響他的思想嗎? 
我們的思想行為都是第六識與第七識的交互作用,科學家借由邏輯歸納的定律,與重複實驗的證實,等於在第八識裡儲存了這套系統,透過第七識的程式設計而堅守不已。
如果把第八識儲存的資訊清掃了以後,是怎麼樣的意識狀態呢?這才是我們所講的絕對意識,也是佛教所講的大圓覺海。

所謂開悟即踏進這個絕對意識的世界,了解生命的深層活動,生命的大海裡沒有相對,既然沒有相對的自他對立,每一個生命體都是大海中的水分子啊!你說哪個水分子不是全等?哪個水分子不是我們呢?我們不就是全海嗎?
佛教的終極目標是不二,完全平等,時時平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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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 頓悟的誤解

牟宗三先生對頓悟的看法見於《佛性與般若》:
「頓悟有兩方式:一是超脫了看心看淨、不動之類的方便,直下於語默動靜之間而平正地,亦即詭譎地出之以無念無相無住之心,這就是佛了。另一亦是超脫了看心看淨、不動之類的方便,直下超越地頓悟真心,見性成佛。」他並且繼續評斷:「前一路大體是惠能以及惠能後的正宗禪法,後一路則大體是神會的精神。此後,一路似猶有一超越的分解在。」(《佛性與般若(下)‧第三部‧第二分‧第一章》〈法登論天台宗之宗眼兼判禪宗‧第二節判攝禪宗〉,頁1056-1057)

今就牟宗三先生對神會頓悟的看法來評斷。
他說:「神會依般若經之『應無所住而生其心』說《法華經》之『佛之知見』。」《法華經‧方便品》云:「諸佛世尊唯以一大事因緣故,出現於世。」這一大事因緣就是開佛知見、示佛知見、悟佛知見及入佛知見。因為眾生本來就是佛,都潛有佛之知見,神會依此「佛之知見」,從無住心立「知見」。(同上,頁1057)
什麼是「立知見」?他說:「即於無住心之空寂之體上,立『昭昭靈靈地自知自證自見這空寂之體』之『本智之用』。本智亦可曰性智,即從無住心之空寂之體上所發的智用。佛知佛見即亦就是依這個智用而成的。」(同上,頁1058)
說了「立知見」,「神會卻把這知見能力收於無住心之空寂之體上說,因而成為無住心之照用,亦反而照此無住心之自己,此即無住心之自知、自見、自證、自照,即依此自知、自見、自證、自照,而說此無住心為一靈知心也。此即所謂『立知見』,亦所謂『說無念法,立見性』也。」

他認為神會標此「無住著的心為客觀的法體,故此無住心是客觀的說者,但它不只是一個客觀的法體,而且有其靈知之用,說『知見』即是主觀地說這無住心,藉以見無住心之主觀的靈昭性──發知見之智用的靈昭性。」(同上,頁1058)
這種頓悟禪是如來禪,直顯真心,圭峰在《圓覺經大疏鈔.卷三》:「圓通見者,必須會前差別取捨等法,同一寂知之性,舉體隨緣,作種種門,方為真見。寂知如鏡之淨明,諸緣如能現影像,荷澤深意本如此。」牟宗三先生才認為「此一系統必須預設一個超越的分解,分解以示一超越的真心(靈知真性)」(同上,頁1062)。說得天花亂墜,等同玄學。

關於惠能禪,牟宗三先生另有看法:「自性即是自己的本性(自本性),即『本來無一物』的空寂性……空寂性必須通過『無所住而生其心』始能如如地呈現,……即是般若心、清淨心、無念心。般若心呈現,空寂性始呈現,此乃是實相般若也。實相一相,所謂無相,即是如相。」(同上,頁1062-1063)
「無住心即般若心,非是就之分體用(空寂之體與靈知之用)而成真心即性。無任何住著之般若心照見空寂性,即所謂實相般若。空寂性本來無一物,而「『般若非般若斯之謂般若』,則般若亦本來無一物,此之謂智如不二,不二而二,亦可說如如智與如如境,如如智即心,如如境即性。……所謂『本性』即空寂性……必須直就著無念無住著的般若清淨心而無心,始能見『本來無一物』的空寂性而成佛。」(同上,頁1063)

把這兩大段詳細閱讀,就知道牟宗三先生在大玩概念遊戲,概念是分別說的產物,般若即必須透過非分別法的異法門而呈現,當然離概念而呈現,直覺由生命呈現。這種屬於神祕主義色彩的,可以由絕對意識來說明。
我們的社會是概念的呈現,生活層面落在相對意識,這就是唯識學的一個基礎。我們可以稱眼前呈現之社會是相對意識呈現出來的現象世界。要了解佛教,必須從現象世界跳進絕對意識的超現象世界,即實相。
實相是絕對客觀意識世界,絕對抽離了相對,相對蘊含了主觀,主觀抽離了絕對而創造了相對,才可了解「般若」的實際。
般若呈現出來的「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也是《金剛經》所講的「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相」,「唯證乃知」,語言、文字愈說愈澀。
在絕對客觀意識,唯識稱為「大圓鏡智」,般若稱為「大圓覺海」,萬象森羅,充滿了活潑的生機,都是從「大圓覺海」流淌出來的,本來就無一、無二;佛者,覺也,覺此也。般若雖空,但空空為大,否則淪於空寂,如何「空」其空,此大圓鏡智之自然功能也。

其實,神會講的是祖師禪,故能為六祖爭祖位。祖師禪不講靈知心,那是意識的活動,細微的第七識,也不是昭昭靈靈,那是住而生其心,由意識心起照的境界。
禪或佛法講的般若,必須從絕對意識契證,任何相對概念無法描述的心靈狀態,說得愈多,概念愈綿密,從而踏進了相對意識的河流,兩岸猿聲啼不住也。

般若是佛教的中心,般若學是佛學的重鎮,般若學應該支持般若的實證,教義要能從分別說轉進非分別說。此非分別說又如何圓證般若?首先就有龍樹的中論,他的「八不緣起」就是初啼。對習慣於分別說的人,很難契入非分別說的心境,所以智者的天台宗,大膽地吸納了大小乘佛法與般若學,重新建立龐大的「天台止觀」系統,企圖由一心三觀中頓時化消「一念」的執心,而達到「不思議境界」,從而以「一念三千」建立法華大幢。
系統龐大,智慧的成分多,而契證難,所以又有禪宗的「直指人心」出現,這是由繁返簡的一種突破。禪宗傳久了,大家不把經典放在心中,解公案混跡禪宗,導致禪宗淪失,假禪、偽禪當道。不禁令人懷念永嘉面謁六祖的公案,這是歷史上第一次天台宗與禪宗的交流,如果有詳細的紀錄,對般若的看法一定更清楚。此後,法眼宗與天台宗交流很深,臨濟宗第四世風穴延沼,其實是天台宗的大將。這些重要的交流,都沒有留下可資研究的材料,實在非常可惜。
永嘉雖然被稱為「一宿覺」,但宗風還保留天台宗的思想,可由《永嘉禪宗集》看出端倪,這本書匯集了智者大師的著作,做了有系統的發揮,但《證道歌》卻是百分之百的禪,風格完全不同。我們可以疑問,《證道歌》是神會的論證心要。這一點值得再加研究。

禪宗講的是頓悟圓證。
悟只有頓,可以長年修學,終要頓然而悟,才能探囊取珠。長年修學只是摸索與實驗的階段,現代人連個摸索與實驗的精神也丟了,只講求打坐息念,還是活在相對意識中,希望定境的呈現。定境是意識的管束,那是假象,一旦起坐,定境也消失了。
頓悟是呈現絕對意識,《證道歌》:「心境明,鑒無礙,廓然瑩澈週沙界,萬象森羅影現中,一顆圓光非內外」,謝絕了對待的思議而進入不思議。非分別說是對分別說提出的背反,非分別說是要達到絕對意識,不然徒有非分別說,仍然是概念。概念雖然影響思想,影響了行為,是概念的抉擇,不是佛法的「八不中道」。
頓悟進入了絕對意識,那種心態和平常相對意識不同,很難保持,所以才有「悟後起修」的必要。頓悟是打開另一扇門,看到了佛性,未必然即能全身湧入,所以漸修漸入。這個修和未頓悟的修學字同義異,悟後起修在排除妨礙悟體朗現的因素,好像把鏡上的灰塵拭掉而圓滿的呈現全鏡,這才是圓證。
圓證的當下,完全明白「損法財,滅功德,莫不由斯心意識」,沒有概念的纏縛,當然沒有人我的相對,在「花非花,霧非霧」中,獨步於「一地具足一切地,非色非心非行業;彈指圓成八萬門,剎那滅卻三祇劫。」
什麼如來禪、祖師禪等等都是名異實同的禪,神會的禪直接承接了六祖禪的精神,絕無異色。
禪的頓悟是人類心靈的昇華,要以嚴肅的態度研究,並且實證,只在圓滿不圓滿,融通圓滿與無限圓滿長篇大論,皆是紙上談兵。可以參考本書〈牟宗三的圓教觀〉一文。

「本來無一物」,是不二的縮小;「一切即一,一即一切」,是不二的擴大。深入研究「本來無一物」是龍樹大士的卓越睿智即「中道觀」,值得深入研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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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禪宗與唯識的結合

有些人研究佛教史,從時間的序列看禪宗,認為從《楞伽經》到《文殊般若三昧經》是兩個系統。
其實前者著重在如來清淨心的證得,必須離開相對現象的線性思考,重新認清生命的本質。生命雖然離不開念頭,念頭即意識,誤以為意識的線性活動就是生命,把現象當著本體。我們的通病是──放棄生命的直覺,堅信腦神經系統的認知活動,把認知當成生命本體。
而《文殊般若三昧經》講的是生命的屬性,是生命的深層屬性,在三昧才能證得生命的真實,才不會以現象念頭誤為生命。理論上很難講三昧的感受,必須親證,乃開拓了止觀法門。

鈴木大拙與印順法師都認為禪宗到了六祖,把般若與三昧結合,才產生了六祖的定慧圓明的禪定。這是錯的。
達摩講禪依據的是《楞伽經》,強調「如來清淨心」的「自覺聖智」;而六祖講的禪依據《般若經》,強調般若具有定慧的一體兩面,「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定慧圓明。般若豈異於如來清淨心?
如何說明般若顯現的正受?六祖乃引《文殊般若三昧經》的一相三昧,此三昧即是禪宗的正受,是生命的屬性。六祖在此另加上一行三昧,建構「行住坐臥皆是禪」。此不能不辨。

在六祖開禪的時候,法相宗與華嚴宗同時興盛,兩宗都在中原地帶各領風騒,但六祖禪當時是默默無聞,因此,也不受「遣唐僧」的重視。
我們覺得慶幸的是,六祖對法相宗有相當的了解。《壇經.機緣品》記載著智通不會《楞伽經》,所以拜謁六祖求解。但是這一次的會談,表面上談的是《楞伽經》,實質上討論的內容是唯識學。

唯識學的興盛與玄奘大師有關。
唯識學也是佛學的重點,所謂「萬法唯識」。禪宗不免重於「三界唯心」,要深入藏海,窺測精奧,也必要研究唯識。尤其「直指人心」是開法門之鑰,但是悟後起修,必須有相當的唯識學相互印證。
這一次討論被省掉了,非常可惜。我們只能從六祖的轉識成智偈,獲得些蛛絲馬跡,他說:「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明確地告訴我們:「五八六七果因轉」,第六識與第七識末那耶識是「萬法唯心造」的原因。如何轉識成智,必須在這兩識上下功夫,讓第六識於「妙觀察智見非功」,獲得客觀的覺性,於轉處不留情,才能「身智融無礙,應物任隨形」。
禪宗語錄很少提到唯識學的運用,真是美中不足。我們訝異的是,偏處嶺南的六祖,對當時的法相宗的確下過相當工夫的,重視悟後起修的細節,不是大而化之的。而且,我們可以見到六祖的法堂非常開放,容許大家討論各種宗派的學術,不拘泥閉鎖,頗有當代學術開放的雅量。在此不能不提醒。

唯識學提供的輪迴因素是當今心理學與各種科學所缺少的,它涉及到宇宙的形成,這一部分尚待繼續研究。
唯識學比心理學豐富多了,當禪者見性之後,從事悟後起修,沒有唯識的背景知識,經常滯於半途而享受空朗的境界,取空滯空,不知奮然前進。
唯識學精密又深奧,著手之處難明,禪宗的見性才是明燈。唯有將身心的意識觀察得清清楚楚,才能逐步解除意識的纏縛。
尤其深入藏識尋幽探玄,必須以本性的正覺做為主導。沒有正覺就沒有辦法深入藏識,當然不能轉識成智,以透視生命的奧妙,更不能直接印證「三界唯心造」。也因為了解了三界唯心造,才能全身融入大圓覺海,重返佛佛的本心、本體。
而所謂佛只是大圓覺海,絕對不是個人化存在。很多人說開悟了就很自在,真不知道誰正自在?有個人自在?《心經》說「觀自在」要觀到「我即人人,人人即我」,無二無別,這時才能真正自在,因為處處我在,處處我不在。

老子《道德經》也說:「谷神不死,是謂玄牝。」谷神就是宇宙大意識,他是生也是死,生死是轉換機制,離開了相對概念,所以稱為「玄牝」,是生的源頭,也是死的歸宿,生即死,死即生,以不二來看,一切皆「如」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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