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非分別說的般若
牟宗三先生純然是一位跨邏輯哲學的思想家,這一篇文章,想討論他對佛教的看法。
世尊說法四十九年,教界分為五時說法:華嚴時,說《華嚴經》;鹿苑時,說「四阿含經」;方等時,說諸大乘經典;般若時,說諸般若經;五時為法華、涅槃時,講的是《法華經》或《涅槃經》。
說般若用的是非分別說,其餘四時用的是分別說。
什麼是分別說及非分別說呢?
人類思考的方式,大體可以分為分別說與非分別說,也就是我們一再提起的直線思考及非直線思考(即大圖像),又為了貼近了解,我們又分為相對法與絕對法。「分別說」強調邏輯,重在歸納及演繹,故又稱為「分解說」。
黑格爾的辯證法,是一條很特別的思路,在做辯證的統一之前,已經預先假定了分析的概念;而且進入辯證的統一的過程中,隨時有他自己分析的解說,但不單獨提出來做獨立的分解說明,只以綜合做一個籠統的型態。從過程看,還是屬於分解的說法。不符合不分別說。
為什麼般若是非分別說呢?
牟宗三先生在<分別說與非分別說以及「表達圓教」之模式>中說:
般若本來是一種呈現,是無法用概念來說明的,所以佛用非分別的方式,將般若智慧呈現出來。……假定我們問:什麼是般若?佛在般若經中並不從「是什麼」的立場來回答,他是用辯證的詭辭方式來表示。所以經云:「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這個方式不是分解的方式,而是一種否定的展示。這種表示法,即是辯證的詭辭。(《中國哲學十九講‧第十六講》,頁356)
任何語言文字都是用來表達意識、表達思想觀念的,為什麼要用這樣的詭辭呢?他接著又說:
般若是我們真實生命中的智慧,它必須從主體方面,通過存在的實感而被呈現或被展示。這是不能用語言或概念加以分析的。
般若是必須從真實生命呈現出來的實感,這是牟宗三先生的真知灼見。般若即是生命當體的現量,所謂「現量」是真實而可以感覺的,不只是抽象的概念分析。同時這種感覺才是佛經的「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
這種無一法可立、無一法可得的「實相般若」,是否可以稱為「智慧」,應該好好思考的。因為般若是自身圓滿俱足,就如夜明珠,在黑暗中仍然珠光粲然,不是外光的反射。
般若當體展現出來時,生命的圓滿俱足一時呈現,一片「言語道斷,心行處滅」,所以《金剛經》說:「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當體即是,當下即是。《論語》說葉公愛畫龍,是想像的龍,非真龍。後來真龍出現了,他嚇死了。這句話值得玩味,因為這才是現量而非比量。
禪宗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就是要在瞬間呈現出生命當體的圓滿俱足,不是這裡開發出一部分,那裡又開發出一部分。
般若才是佛法的核心,所謂五度如盲,沒有實相般若主導,凡所作所為即有塵累。般若是眾生的光明火炬,所謂十法界,也僅是般若呈現的純度與量度,各法界猶「如珠吐光,還照珠體」。
龍樹說佛以異門法說般若經,是有道理的。凡有語言文字就有歧義產生,就有相對概念的相隨而來,一般線性思考沒有辦法呈現生命的當體,只有異門法,隨立隨破,才產生了「佛說般若波羅蜜,即非般若波羅蜜,是名般若波羅蜜」,這樣類似詭辯的辯證法,說了等於沒有說,可是的確說了,聽到了不算數,要反觀自照,反照那個珠體。
看看禪宗歷代祖師,在法堂上玩弄各種把戲,沒把經典放在嘴上,嘻笑怒罵都是一路涅槃門,舉拂豎拳,都在說法,說那個不可說的說;雖不可說,還是說了。你要學,除非有般若紮實的基礎,否則都是演戲的花拳繡腿。莊子說:「既已為一矣,且得有言乎?」要你當下全身心地滾進去,這才是一。站在那裡傻愣愣地想一想,體會一下,就是二,就是三了。這個才是「頓悟」。
有時候,我會升起一個疑問。如果不是莊子這樣瀟灑又詼諧的言行舉止,他的精神溶入了中國人的骨髓裡,禪宗要接枝到中華大地上,有可能嗎?莊子帶給我們的不清晰的思路,他不斷打破那個框架,那個鳥籠,才讓心鳥飛揚上升的。達摩東來,什麼也沒有帶,只有一葦渡江,輕飄飄地踏著一枝蘆葦,蘆葦竟然落在洶湧浩渺的大江上。他說了什麼法呢?
現在最常看到的《心經》,就是講般若的。《心經》是《金剛經》的綱領,最純的核心,兩者講的就是般若。般若是佛菩薩的心體,文字流瀉的是心體當下的心靈狀態,佛教稱為現量。
要體會這份心量,必須藉助我們的本心,所以空其所有地去讀誦最好,不要解釋。我們這顆心充滿了妄念,是妄心,用妄心解讀真心,會扭曲。
目前可以看到很多書解釋《心經》、《金剛經》,書都很厚,兩三百頁,幾十萬字。大家都拿來看。不對啊!般若經都是非分別說的,用心慢慢體會就好,不懂不要緊。那些注釋的書都是分別說的產物,完全違背了般若的真義。既然可以說,為什麼佛陀不好好地慢慢地說,偏偏說「佛法者,即非佛法,是名佛法」,說了等於沒有說呢?我們要用純生命的角度去體會,用沒有概念引導的心態去了解,這才是正辦。
牟宗三先生應用哲學分解說與非分解說,說明佛法的分別與非分別說,高明啊!有了這份認識,我們讀經才知道什麼經典可以解讀,什麼不可以解讀。般若經典不能解讀,那些耗大心力加註般若經的,要先讀讀牟先生的分別說與非分別說,才知汗顏!連最基本的區別能力都沒有,著書立說,雖然得到名聞利養,其實是把意識填滿在讀者的腦中,增加理障,阻斷悟門而已。這是文字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