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追蹤理學家的思路
錢穆先生寫〈宋明理學之總評騭〉一文,歸結他對宋明儒與先秦儒思想上的差異,頗有見地。他也詳細地比較了宋明儒與禪宗思想的異同,則是他寫本文主要目的。
歷來學者從各種方面研究宋明儒與禪宗思想上的異同,患了一個共同的毛病:根本不懂禪學,因而誤解禪學,甚至輕薄禪學;可是同時又發現很多知識分子私底下研究禪學,參加寺院各種禪修,例如禪坐與禪七,結果還是漆桶一個,既愛禪又憚禪,絲毫不得受用,茫然失措,偏偏喜歡「彈禪」!
現在我們根據這篇評騭,逐步詳細討論宋明儒與禪宗的各種差異,希望能泯除誤解,各歸其統緒。
一、第一點談談「玩索心性工夫」
錢先生將宋明儒講理,歧出兩派,即陸、王比較偏重內心體會,程、朱比較偏重從外物條理的研究。並下結論:
若通論宋明學全部精神,卻像前者是正統,後者只是旁趨。但到宗教意味逐漸脫盡,學術界真是全部轉回到人文現實,則程朱轉居正統,而陸王反若旁門。晚明以及清儒多抱此意見,故通論宋明儒成績,仍是心性玩索處多,而事務考究處少。(收入錢賓四先生全集21《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第四冊.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七)》,頁368-369)
這裡點出陸王與程朱的心性玩索處,前者較染宗教意味,而後者偏重人文。心性玩索工夫「大體還從佛家禪宗來」,因此,禪宗的心性玩索與宋明理儒有何不同呢?宋明儒提出兩個名詞:天理與人欲。
禪宗只把「一切塵世習染從內心深處洗滌淨盡」為究竟,這些塵世習染稱為「人欲」,宋明儒更進一步,洗滌人欲淨盡後還要有個「天理炯然」。天理是宋明儒提出的新名詞,天下莫不有理,此理非佛法,因為佛法只是空。宋明儒對天理非常熱衷,各種論據很多,故稱為理學家。天理便是心性洗滌後的明鏡台,人生就有把握,有方向。
二、為什麼要洗滌人欲?
宋明儒對人生有個理想人格的嚮往,這個理想人格即是聖人,完全以個人內心境界為衡量的。人欲是站在理想人格的對面的。
錢先生以現代心理學的下意識或潛意識支配日常生活的現象,說明人的活動並不是光明健全。
此種下意識或潛意識,乃由人生幼年以來,有種種心理活動未獲暢遂發洩,自由呈露,轉向內部壓抑,積久所成。……平日支配人生種種活動,細微難見……引起人格分裂等種種變態的精神病。(同前,頁373)
除了消極的人格分裂比較突出外,表面上的人格完整其實並不完整,因為潛意識經常冒出頭來干擾正常的思維,影響行為:
日常人生雖外面見其為統一之人格,然一究其內裡,則殊不盡然。在彼心底深處,依然有種種潛意識存在,或蠢蠢思動,乘機竊發……其上層意識雖若光明健全,其下層意識則仍是漆黑一團,不可爬梳。(同前,頁373)
除了內在潛意識的蠢蠢欲動,人類社會創造出來的習俗、法律規範、甚至教育制度等等,這些可以概略分為道德與法律,用來約制眾人的行為,維持表面上的社會安定與人格的齊一。然而:
此種人生,依然是一種內心對立的人生,只可說其幸免於瘋狂或破裂,卻不能說其全部人格之完整。此種對立狀態,宋明儒則以「天理」、「人欲」稱之。(同前,頁373-374)
如何消除天理的對立面──人欲呢?這是下學上達的功夫,是格物致知的工夫,宋明儒從佛家的「靜坐」得到靈感,也的確下過靜坐的工夫,以自己的經驗建立一套心性之學,並且一知半解地批判禪宗。
三、靜坐
人欲如何發現?錢先生認為宋明儒以靜坐的方法做自我療癒,靜坐的方法避免不了佛家靜坐的影響,採取佛家靜坐但不放空,而且集中精神專注於內心的種種變化。
待其人一入靜境,則其日常內心種種隱藏黑暗污穢不可對人的下意識,自然逐層暴露,逐層顯現……,一經暴露顯現,自可解消融釋,此即程明道所謂「渣滓渾化」也。人心內部一切渣滓全融化,則此人心中更無所謂下意識或潛意識之存在。
此心直直落落,只是一個心,宋明儒則稱此為「道心」,又稱此為「天理」。所謂「天理渾然」,正是說他人格之完整。(同前,頁374)
我們無法相信靜坐可以把內心的潛意識逐層顯現,逐層消融。如果有這一套靜坐方法,應該留下很好的紀錄、詳細的步驟與觀測的方法。這些文獻都沒有發現,相信這也是現代心理學家要的答案吧!但錢先生相信:
此所謂人格完整,乃指一切潛意識全部融化,內心渾成一片,意識上更無顯潛上下之分別。一心渾融,更不存隱顯分閾,以宋明儒術語言,則所謂「渣滓渾化」也。……伊川所謂「顯微無間,體用一源」的理想心理境界。(同前,頁374-375)
四、宋明儒的靜坐
靜坐既然有那麼大的功效,當然要舉實例佐證。我們先看看明末的東林高攀龍(景逸先生)自己發表的心得。
高攀龍〈自序為學之次第〉:「自省胸中理、欲交戰,殊不寧帖」,於是發了個大憤心,學禪者參禪內省的精神,排開所有生活的羈絆,於舟次「嚴立規程,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靜坐中不帖處,只將程、朱所示法門,參求於幾,『誠敬主靜』,『觀喜怒哀樂未發』,『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等一一行之。」經過二個月:
過汀州,陸行至一旅舍……偶見明道先生曰:「百官萬務,兵革百萬之眾,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猛省曰:「原來如此,實無一事也。」一念纏綿,斬然遂絕,忽如百斤擔子,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遂與大化融合無際,更無天人內外之隔,至此見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區宇,方寸亦其本位。……平日深鄙學者張皇說悟,此時只看做平常。自知從此方好下工夫耳。(黃宗羲(梨洲)《明儒學案(卷58)‧東林學案》)
錢穆遂以此為絕佳好例而說:
此一等話,雖為高忠憲一人自述,但可代表宋明學實際精神之大體面相。此事在宋明理學結束時期,正可指出宋明理學家始末一貫之終極趨向。(同前錢賓四先生全集21,頁371)
換句話,研究宋明理學,也要有這一段心靈的變化經驗,有這樣的內心洗滌工夫,才能和理學家享有相同的心性體會,不然都是隔靴抓癢。而這種經驗與工夫,來自於禪宗。
我們再舉羅整庵為例。他自述為學云:
及官京師,偶逢一老僧,漫問:「何由成佛?」渠亦漫舉禪語為答云:「佛在庭前柏樹子。」愚意其必有所謂,為之精思達旦。攬衣將起,則恍然而悟,不覺流行通體,既而得禪家〈證道歌〉一編讀之,如合符節,自以為至奇至妙,天下之理莫或加焉。(明‧羅順欽《困知記》卷下)
這段文字很像禪家的參公案,羅整庵將「庭前柏樹子」拿來參,參是研究、尋思,精思達旦,恍然而悟。將此悟境與禪門<證道歌>若合符節,有如禪家的開悟,至奇至妙。
他們兩位是頗具代表性的理學家,運用內心求證的方法,得了一個心境,既合<證道歌>,也符合《中庸》的未發之旨,因此遂篤定證得了「天理」。不僅他們兩人,朱子也是看《宗杲語錄》而獲得相同的心境,王陽明在龍場參道,也因突破生死大礙而豁然開朗。
但是理學家反對禪家的理由是什麼呢?錢先生的論斷是:
禪宗以洗滌淨盡為究竟,而宋明儒則在人欲洗淨後,還要有一個「天理炯然」。(同前錢賓四先生全集21,頁369)
以上我們把宋明理學如何建立他們的思想系統,做了一個梳爬。然後再來比較理學與禪學的異同,把兩家的核心價值找出來,這樣,對今後思想的把捉才有客觀的線索。
二 宋明儒的思想背景
將所有的宗教與哲學歸納起來,主題有二:第一個是「天人合一」及「萬物一體」的體證;第二個是確立身心修煉的方法,以達到第一個主題。
只有天人合一與萬物一體才可以解決人生的所有痛苦,是一切哲學與宗教的最高原則,儘管眾說紛紜,卻是人類賴以生存的精神支柱。我們應該對此主題保持嚴肅而且正面的態度,也鼓勵繼續研究。
在這個研究下,我們才能保持客觀的態度,審視宋明儒的理學運動,再來批判其他連帶而來的細節,尤其有關禪學方面。因為一直以來認為理學執持著「排禪歸儒」的態度,過多的批判禪學而淹沒理學的價值,不能在這個混亂的批評中找回各自的立場與價值,理學的沉淪也伴同著禪學的沉淪,是中國學術思想中最大的敗筆,令人痛心。
理學家面對大乘佛教在中國的傳播達到覆天蓋地的現象,心生疑慮,一方面企圖將治國思想拉回現實的人性界,延續先秦儒家重視現實人生的宗旨,初期的參政及後期學院講學風氣的推廣,維持這股為生民立命的血統,讓知識分子保持關心社會的責任。
另一方面,宋儒極需從古籍中找尋一條本體論,既可修身治國,又可以對抗龐大的佛教教義與離世思想。
如何建構儒家的本體論呢?
本體論在老子的《道德經》講得很清楚,那是一部中國最古老的哲學,影響中國人的思想行為很廣很深,可是帶著偏見的儒者,傲慢地拒絕引用,因為《道德經》是道教的經典,引用《道德經》等於承認道家高於儒家,沒有面子。
宋代的儒者終於發現了《中庸》。
《中庸》這本書的內容很特別,看不出思想的出處,完全獨一無二。拿來看看,好像很接近日常生活的義理,有點老生常談。可是墊在《易經》之後看,變易不已的道理突然有個核心──中庸之道出現 那就是不易之易了。如果拿來與佛教的《圓覺經》比較,會在心中升起光明,把《圓覺經》的圓覺點亮了,不必透過什麼訓練,直達心源。如果把《中庸》與《壇經》合看,在精進修行又別有智慧的指示。
粗看之下,以為《中庸》是大乘佛教菩薩的隱名著作,但它確實是古籍,被擺在不必要的角落,沒有人注意到。第一個注意到這本書價值的是蕭衍,一位入迷的佛教信徒,我們不知道他為何重視《中庸》,如果他確信讀通了這本書,也不會捨身出家,瘋狂地迷信到把國家也不在乎了。
第二位重視這本書的是李翱,他是虔誠的佛教徒,但保持著理智,他的佛學老師是藥山惟儼,是偉大的禪師,相信兩人交往,談論禪學的機會很多,而《中庸》彷如一部佛經的精要,要言不繁,把教理提綱挈領地講出來了。雖然它不是佛教的經典,卻是中國士大夫研究天人合一的重要著作,有點神秘,大家似懂非懂也就冷落掉了。
到了宋朝,士大夫對佛教採取排斥的態度,為了緩解排佛歸儒的氣氛,雲門宗第三代的智圓、第四代的契嵩,提倡儒佛並重的主張,並將《中庸》加以註解,大加讚揚。《中庸》的思想也引起了宋儒的重視,列為四書之一,廣受教授。
《中庸》談的是心性,佛家對此最擅長,所以對佛學有深刻研究的人,一看都能心領神會,智圓與契嵩重視《中庸》,本來有意說明佛儒也有思想的會合點,可以坐下來共同討論。
宋儒主張的理氣論有長遠的歷史,理氣論是本體論,把心性論放在修行上講,後來朱子又從《偽古文尚書》得了靈感,即「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執厥中」,即通稱的「十六字傳心訣」。《中庸》的地位明顯提昇到人心與道心的論述,使天理與人欲做了很好的安排,修行在去人欲存天理,自然地把《大學》的格物致知也放進來了,理學的思想體系更加完備。
從宋經元到明,理學思想引領中國開拓出一條心性研究大道,到了王陽明的「致良知」與「知行合一」達到高峰,期間長達七、八百年。王陽明最可貴的是陽明學的建立,那裡充滿了陽光的思想與剛正的精神,如果普遍傳開,滲入民間,相信中國將走出不一樣的歷史。
本文在了解了宋明儒思想背景之外,就理學家與禪學家的重大差異,提出個人研究的心得,希望有裨於思想的研究。因為我們發現:現代學者不了解禪宗,一如宋明儒不了解禪宗;更有一件,現代學者少有宋明儒一悟頓息疑問的經驗,抓不著宋明儒的癢處。
三 澄心靜慮
自唐武宗毀佛之後,大乘佛法迅速衰敗,只剩下淨土宗的念佛法門與不立文字的禪宗,因為不重視經典的傳授簡單易行,所以能夠保持門面。實際上,大乘佛法在中國已經奄奄一息了。
宋儒與佛教僧侶往來非常熱絡,尤其與禪師的交往,談經論禪,品茗詩作,可說水乳交融。其中,儒家的守舊派漸漸想為儒學建立道統,便於與禪宗分庭抗禮,漸漸地蔚成理學。
理學主要針對禪學而來,是知識分子的儒者反對禪學所蔚成的風氣。這種心理很容易了解,他們認為禪學談空,對實際人生沒有幫助,不能救國救民,儒者想積極地投注於社會的改造運動,必然反禪,陽明說:「只說明明德,而不說親民,便似老佛。」(《傳習錄》(上),〈問格物於動處用功否〉)可以佐證。
宋明儒必須回歸到本土的思想園地,建立一套炫耀的道統,以增強信心與優越感,最好的方法是找出禪學的弱點,一擊打垮。
宋明儒從佛家的打坐,發展出澄心靜坐的方法,從中體驗到一種心澄如鏡的意境,以為這就是禪宗的開悟。這種心境是空無撈摸處,很舒服,如果真是無事可操心的人,這樣坐下來無憂無愁,畢竟需要很大的福報,除非是家財萬貫,花用不皺眉頭的人,或不必在乎生計,完全由他人供養,怎麼能這樣一生坐脫呢?
宋明儒當然要反對這樣的禪坐,他們主張澄心之後從此變化氣質,掃除人欲,養義養心,恢復天理。有些人主張「去人欲,存天理」,提倡純道德理念的生活;有些人主張「人欲即天理」,只要變化氣質,則人欲即天理,因為人欲與天理同此一心,觀念改變往積極創造的方向,何妨人欲即天理?
天理不僅是概念,是在腔子裡,是《中庸》的「未發謂之中」,當然可以實驗證明的,所以澄心靜坐內觀。但是問題在於每個人的主觀要求不同,動機不同。
例如王陽明,他被謫於貴州龍場驛,置身蠻荒世界,舉目無同類,又有魏閹刺殺的危險,身心受到極大的煎熬,生不如死,從人相繼憂死。他置石棺於旁,大參生死一念的關鍵,左參右參,千端思緒凝結在這個念頭上,就像禪宗的參話頭那樣猛利。有一天,他終於突破了心緒的網繭,悟得「良知」是生命的唯一真實,破繭而出,在心靈上得到解放,於萬事萬物上等個準繩,將良知當著杲日高懸,人格向上提昇了,步伐也輕鬆了。
例如羅整庵,他將「佛在庭前柏樹子」拿來參,抽絲剝繭,心緒愈抽愈長,整個晚上得不到答案。黎明微熹透眼而來,他突然擺開了這個話頭的糾纏,心開疑平,非常舒暢,所以拿<證道歌>來印證,果然與自悟的心境相符,才知道禪宗的參禪原來如此神妙,果然不虛。
羅整庵悟了什麼?為什麼稱讚禪坐的神妙?答案在<證道歌>。他恍然大悟,運用任何心思去尋找「佛在庭前柏樹子」都不會獲得答案,答案就是不運用尋思的本心,這片寧靜的心態就是佛,佛是覺空,如此而已。<證道歌>一開始,明確地說:「君不見,絕學無為閒道人,不除妄想,不求真。」放之自然,「法身覺了無一物,本源自性天真佛,五陰浮雲空去來,三毒水泡虛出沒」,一拍大腿,原來禪法無多子,從此可以「行亦禪,坐亦禪,語默動靜體安然」矣!
這種悟覺與一般平庸的禪師悟得沒有兩樣,大家如此誤解,拿來與<證道歌>印證,似乎不差,禪宗的真傳豈僅如此?暫且不談。
王陽明面對極惡劣的環境,隨時有被刺的可能,如何找到一個安身立命的地方呢?幾經困逼,「忽悟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黃梨洲《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文成王陽明先生守仁〉)後又悟得良知即未發謂之中,即天理、道心,可以點石成金,從此精神整個振奮起來,立志為傳達「良知」而邁開大步。
這種悟心與文天祥頗相似。元帝亟想勸誘文天祥歸降,僅只軟禁,想以時間換取降心。但文天祥此時與道士頗有往來,悟得生命的短暫,內藏不可被奪得的正氣,因此寫下「留取丹心照汗青」,從容就義。丹心是天心、道心、正氣。
羅整庵欲解「庭前柏樹子」而澄心靜慮,最後得個「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把參公案所積壓的緊緊的心結解開了,胸壑開朗,以之印證<證道歌>,自謂若合符節,即是禪家的開悟。
這樣的開悟是一種自我消遣的答案,只針對一件事的心緒緊鬆的解悟,便可放諸四海,豈是真悟?例如農夫丟掉了鋤頭,懷疑鄰居偷竊。從此,看鄰居的一言一行都是虛假的造作,並非真心。有一天,農夫在樹底下找到鋤頭,恍然是他自己藏起來的,誤會了鄰居,體會到疑心生暗鬼的道理。只此一悟,生活上也許有點改變,但據此而變化氣質,改變人生觀,恐怕不容易吧!
羅整庵後來轉向儒學,覺得空無撈摸不可靠,必存有仁義道德的觀念才能放開腳步,也回頭輕視禪宗的開悟,不是太輕率嗎?他從空走向「必有事焉」,走向「集義」,是從這片空闊的心境開發出來的。所以羅整庵反禪,而王陽明則同情禪、體貼禪,悟理不同,態度不同。
高攀龍的悟境又不同。有一次座談,陸古樵問他:「本體如何?」當下茫然,言不由衷地答「無聲無臭」,但非是真見。當天晚上深覺「全未有見,身心總無受用」。所以放舟河中,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靜坐是澄心靜慮程朱法門,不是一味放空,期望能夠體認天理。
放舟二月,過汀洲,擇一旅舍小憩,高攀龍自言:「偶見明道先生曰:『百官萬務,兵革百萬之眾,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猛省曰:『原來如此,實無一事也。』一念纏綿,斬然遂絕,忽如百斤擔子,頓爾落地。」怎樣透體通明,「見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區宇,方寸亦其本位,神而明之,總無方所可言也」。(黃梨洲《明儒學案(卷58)‧東林學案》,〈高攀龍自序為學之次第〉)
這是頓除疑惑的經過,故此後特別強調靜力,自我反省,因為:「各人病痛不同,大聖賢必有大精神,其主靜只在尋常日用中。學者神短氣浮,須數十年靜力,方得厚聚深培……變易其俗腸俗骨……堅凝其正心正氣。」(同前)
就三位具代表性的理學家體驗天理的心路歷程,做了簡單的說明之後,可以發現幾個共同點:
第一、他們心中有大疑惑,身心不寧,為了打破這個疑惑,所以集中全部精神去突破,時間有長有短,但動機各個不同,而且動機的厚輕與打破時間的長短有關。大疑惑需長時間才克成功,小疑惑打破的時間短,可依次排列:王陽明、高攀龍、羅整庵。
第二、他們澄心靜慮,並不是採取打坐的方法,也不是放空心思,而是更能集中精神去思考,把握主題。
第三、他們悟得的心得有大有小,符合「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的原則。王陽明牽涉到生死大事,所以必須花費很長的時期去思考、研究,一旦豁然開朗,悟境與悟理都高於他人。高攀龍旨在研究程朱心法,所以悟境與悟理重在變化氣質,「必埋頭讀書,使義理浹洽,變易其俗腸俗骨」,堪為人師。至於羅整庵只是玩票性質,他並非盡力詳審公案,而是恍然間大悟,不受心思困擾,即得心的清澄。簡單易行。
第四、他們在做靜慮主體工夫的時候,採取純然的個人主義,不與他人商量,專心致志於疑惑,不受干擾,而所得悟境與悟理,完全以個人體驗的心得確立本體,奉為圭珍。
對宋明儒家這番心神的凝聚與用功,我們致以最高的敬意,其實,俗事也是如此,要深入主題,也必須集中心於一個焦點,不可以忽二忽三,才能有靈感的出現。
最後,我們要討論禪學與理學的同異。
首先我們要討論禪宗的參禪與理學家參「未發謂之中」活動的差異。
第一、參禪要有動機,參禪的動機在打破生死問題,獲得生命的解脫,這種問題的疑惑愈大,一旦衝破獲得的心境也愈神妙。因此參禪的時間端視參禪人與禪師的互動關係,沒有一定的標準,可能悟在瞬間,也可能終生不悟。
第二、參禪是動態關係,即參訪與參學,面對的是禪人內心的疑惑,也與禪師的啟悟手段有關,兩者是動態的,所謂啐啄同時,在動態的平衡中獲得心靈的震盪。因為參禪人必須保持敏銳的覺性。
第三、參禪是禪宗的必要手段,因此所謂禪坐,禪觀、坐禪、四禪八定、止觀雙運等等,都不是禪宗的必要方法。這些方法都是次第禪,必須配合相關的教觀修行,只是禪教的延伸,無論如何也不能「直指人心」,只在漸修漸悟的線軸上活動,開悟的可能性非常小。
第四、參禪的活動與證悟不能離開禪師的指導與呵護,禪師必須是實證的過來人,言行舉動之中,可以覷見禪人的缺點,給予適當的引導與暗示。因此禪師是關鍵人物,沒有實證的禪師只會抽象的概念傳達,甚至虛假的動作掩飾內心的缺陷。最好的驗證方法是:禪師會否帶給禪人溫熱的信訊,相對面的時候,是否可以讓禪人漸漸解消內心的壓迫感。
第五、禪人的動機加上願力,在真悟禪師的引導下,決定了開悟的強度,只有「大疑大悟」,頓時完全心靈的交流,沒有小悟小解的情況出現。換句話說,悟境完全相同,悟理各人而異。
第六、參禪是一段生命的升沉奮鬥,必須集中心力,全精神、全感情的投入,絕對不可能坐在蒲團上,以拘束性的坐姿與消極性的休歇心態進行,因此所謂禪三、禪七的活動只是花樣禪,默照止觀是小乘佛法的禪觀活動,獲得的心態與禪宗的「禪」毫無相關,不要因為有個禪字的出現而等同看待。
第七、禪宗的禪是般若,是生命的本來面目,講的是全宇宙、全人類的生命共相或原貌,不是任何禪定所可形容,禪定有時涉及生命的自在狀態,但是禪是生命的發揚,它的內涵經常散發生命的光與熱,生生不息的運動。這點不僅與俗禪不同,也與儒者理學的本體論不同。
一般人不了解禪宗的禪,具有獨特的生命活力,像太陽般放射無私的愛,推動萬物的向前發展。禪師難遇,理由在此。滿街談禪,根本太多不符合真禪。
經過了這樣的詳細分析,我們對宋明儒應該有一分新的認識,他們一如常人般認為禪宗只能適用於出家人,不能起而服務社會,貢獻社會。因此,他們主張知識分子應該避禪入世,而有理學思想的興起。
理學家從儒家故典的《大學》、《中庸》及《易經》等建立本體論,又從禪家學得澄心靜慮的工夫。孟源問靜坐,王陽明向他說:
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專,無紛雜之念,《大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王文成公全書》卷32,〈附錄一‧年譜一〉,(武宗正德)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二歲,在越;冬十月至滁州。孟源問:「靜坐中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
這股靜坐澄心可以發揮人類本具的無窮靈感,從而讓理學研究的方向及範圍都擴大了。那股堅持正道的精神及反覆思辨的方法,便形成了宋明儒維繫社會不斷向上的力量,也是此後在元明清政治敗壞的環境中,燃起知識分子維護道統的心燈。
可以說,如果沒有理學的出現,我們實在無法在這段歲月裡,能夠找到更好的思想火炬,讓中華文化繼續向前擴張。
宋明儒對禪宗的禪的認識是錯誤的,這不能責怪他們,因為教內人士對禪也是混淆不清,甚至扭曲變形,一般人根本無法辨別,才讓禪逐漸衰敗。現在在檯面上說禪論禪的人,從來也不真正地用心參學,只是從民間訛傳的《濟公傳》、寒山拾得傳說等等,甚至混雜了武林秘笈的武俠小說,塑造出了沾染血腥的觀念。
最大的錯誤是,以為禪是脫離社會的出林之學,把高僧大德拱為世外神聖,有些人也真的故意扮演這份角色,增加了迷信的色彩。其實,任何學問都必須建築在社會上,對人類有貢獻,對絕大部分的人有啟導作用。禪可以落實在平民百姓的心靈上,以淨化的心靈過活實際的人生,重建社會倫理,迎向光明正大的進化大道!
宋明儒反禪著眼點在要求知識分子關心民生國計,如果知識分子都像寺院的長老不食人間煙火,那國家如何營運?但是,我們不能批評寺院的長老不食人間煙火,他們不食人間煙火才正確。
我們要回歸到一個更高層的要求,禪有普世的價值,就應該可以落實在人間。如何做到這一點,大家都有責任,大家都可以承擔,因為禪不是只為寺院而存在,否則,那就是偏狹的宗教了。
四 從心靈的角度看陽明先生
理學到了王陽明結成碩果。禪宗所散發出來的精神,讓枯竭的學術注入了生龍活虎的生命力,與理學家堅持道統,著重道德實踐的情懷,彼此激盪與交融中,產生了陽明學,光燦耀目。錢穆先生說:
原來王學的萌芽,他所倡良知學說的根柢,是有生命的,有活力的……他有熱烈的追求,有強固的抵抗,他從懇切的慕戀裡,轉換到冷靜的洗伐;又從冷靜的洗伐裡,轉換到懇切的慕戀……他所認識的「良知」,決不是一件現成的東西,也不是平易簡單的把戲,更不是空疏無著落的一句話……他說立志,說誠意,說事上磨鍊,說知行合一,說易簡,說真切,凡他說的一切,我們要把他自己學前的種種經歷,來為它下注釋。若忘了他的實際生活,空來聽他的說話,將永不會了解他說話的真義。(《陽明學述要.陽明成學前的一番經歷》)
一個人思想的成熟,必須經過漫長地探索與實踐的交叉反響,到了某一個點,一個生命最困頓的煎熬中,爆發出生命的內在力量,才能獲得徹底的解放。不可僅僅選擇某一點做研究文章,要升起與他同樣的痛苦經歷與煎熬身心的心路歷程,才能深入了解他的內涵。這就是錢穆將心比心的敘述,也是錢穆本人的親身經驗,所說出來的肺腑之言。換句話說,我們研究特定人物的思想,要長期地觀察比較,從心路的轉變而契入他的心靈感受,不要僅僅突出某個時點,而驟下結論,那就有落入主觀的、偏見的、錯誤的可能。
禪宗重視參禪,參禪人從初發心,尋師訪道,接機參究,破參,修行,證果,開禪,接人,啐啄相應等等,是參禪人將整個生命投注到心靈的洗滌,到延續法脈的整個生命的改變過程,都是完整的人格蛻變,絕對不可以截取某個時點的機緣,誤以為大事了畢。所以,我們研究禪宗,或者嘗試參禪,要抱定理智、全感情地投入,不可以玩票似地偶爾參,偶爾不參。
很可惜,大部分的人不做這樣的深入工夫,只選擇幾個公案看看,然後以為得到某個境界、某種心靈變化,就以為「佛法無多子」,只是遠離意識的空!這種心理是玩票性質的,不肯全生命投入的,當然不能徹悟,也體會不到禪宗最精微的禪──般若。
羅整庵先生就是最好的例子。他把「佛是庭前柏樹子」拿來參,拿來研究,動機很單純,試試看。整夜不得解,黎明破曉,猛然體會到佛教經常談的空,心馬上活起來,從沉悶中活起來:不利用意識去參,放空就是答案。
高攀龍探索心靈的枯寂,覺得茫茫人生找不到方向,思慮千千百百,總不能安寧。這樣放舟二月,往心裡找答案,左思右想,苦悶鬱積心中,偶然讀到明道的心境描述,頓然自嘲原來都是自己心不寧帖,想找個寧帖的妙方,這個不寧帖的心境,是自己創造出來的,自己不肯寧帖而已,想萬事寧帖,只要主人(內心)寧帖,別無妙方。乃訝然失笑,豁然開朗。
這種心靈寧帖的自悟自解,並非證得禪宗的禪,平常日用之間,都有這種打開心靈的例子。譬如:某人研究發明,失敗了幾百次、幾千次,非常困頓,想要放棄這項研發,又心有不甘,徬徨失措。有一天突然神領心會,他沒有失敗,因為他已經知道了幾百項、幾千項失敗的經驗,他可以比別人有機會接近成功的機會,別人還要像他那樣摸索幾百次、幾千次呢!心裡一轉彎,悲觀變樂觀,更能集中心力研究,果然突破瓶頸獲得成功。
這種悟,悟到的是自心的變化與事務的關係,與生命沒有關係。禪者研究的是生命的生死問題,是生命的永恆相。禪宗講的大悟指此生死大事,其餘的悟都是小悟。小悟是心理層次的問題,大悟是生死的根本問題,前者是人生的層次,後者是宗教的層面。
禪宗首要的任務是打破生死的謎題,要找出生命的永恆相,從初悟、破參到大徹大悟,必須經過一段漫長的心靈淨化與生命改造工程,絕對沒有一悟即大悟,大悟即成佛的事。
我們只要看看六祖惠能,看來他的初悟到破參,時間只有八個月,可是為什麼要躲在獵隊十五年?他不是躲人,得法衣缽雖可當紀念品,但不能保證開悟,他躲在獵隊不是避開惡人追逐,他在淨化心靈,逐步印證心靈的變化,並將心靈的變化與佛心對照,同時思考將來出世弘法的時候,要用什麼方法最能凸顯禪的特殊性?如何才是修行的基點,什麼是終點?他必須往這些項目投注心力,所以必須隱居起來,他在獵隊裡當看守獵物的小人物,默默地精鍊己靈。到了徹悟,他才到法性寺掛單弘法。
我們學習聖人,要謙卑地全身投入,或許可以找到類似的精神內涵,也才能了解他的心、他的魂,了解了以後,我們要將我們的心、我們的魂,投入類似的粹鍊。這是不可躲避的過程。
怎麼說只要看幾個公案、解釋幾個公案,就可以開悟,可以成佛,可以證果成道?完全不切實際,是空想,完全不可能,踏著人家影子就誤以為你就是影子的主人,那不是非常幼稚嗎?
一般人對禪宗的誤解就是這種心態來的,況且,禪宗公案大部分講的是初悟或破參部分,悟後修行破重關,撞開牢關而入法界的公案很少,而且這些少部分的人才是禪宗的真血脈、真傳承。大家沒耐心研究,教內教外人士都患了這個毛病。
錢穆先生對陽明先生的體會深刻,才能為陽明的思想做出明朗的描述與詮釋,我們非常敬佩;但陽明先生既然以生命參破生命的奧妙,自有一股剛正的陽明氣概,真正打破了生死的懸念,踏進與宇宙同步的軌跡,這一部分向來沒人注意到,本文將繼續討論陽明先生從「守仁」到「陽明」的階段躍進,不只是「格物致知」而已。
王陽明本來懷抱著做人世間第一等人和第一等事的豪情壯志,事與願違,三十七歲被貶到貴州龍場驛,萬念俱灰,連活下去的可能性都受到威脅,置石槨於側,日夜思索如何消除那份潛藏內心的死亡念頭,所有的榮辱都可以超脫,因為事實逼他不能不超脫,而超脫的結果是空、是虛,人生不像人生,歲月不像歲月,就如一枝草、一棵樹,固定在有限的土地上榮枯生滅。
他開始自問:如果聖人處此境域,在枯寂無聊中,有何妙訣達到真正的超脫?如此困阨中不斷地思索,某夜突然一躍而起,悟了,悟了,原來如此,原來如此,身心踴躍,精神百倍,完全掃掉往日的沉鬱苦悶。
大家都知道他悟得的是良知。
這個良知是《大學》的「知止而後有定」的止。他答孟源:「紛雜思慮,亦強禁絕不得,只就思慮萌動處省察克治,到天理精明後,有個物各付物的意思,自然精專無紛雜之念。《大學》所謂『知止而後有定』也」。(見《王文成公全書》卷32,〈附錄一‧年譜一〉,(武宗正德)八年癸酉先生四十二歲,在越;冬十月至滁州。孟源問:「靜坐中思慮紛雜,不能強禁絕?」)定是正定,這個正定就是最終極的妙境。
黃梨洲也說,陽明「忽悟『格物致知』之旨,聖人之道,吾性自足,不假外求。」(《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良知」一辭簡易,大家一聽就能體會,也容易運用於修行,堪稱救濟人心的大補丸。一個人能夠「仰不愧天,俯不怍地」,坦坦蕩蕩做人做事,到處都能散佈「陽明」,掃除心中陰暗。一直到現在,我們還不時強調良心,良知具有普世價值。
從良知而推行致良知與知行合一的陽明學,對思想的貢獻已經有很多價值的討論,不必贅言,我們在此要提出一點,陽明的良知與生命的關係。
一般學術研究的學問或思想,都屬於人文界的,超越人文界的部分大概歸於宗教範圍,陽明先生的良知,的確踏進人類生命的大命題,因此而有點宗教色彩的生命學,而非只是生命觀。
陽明以為人類與其環境所有東西具有同樣的生命屬性,人與萬物的同體,因之可能。
他的門人錢德洪在《傳習錄》收錄一則相當有趣的記載:
朱本思問:人有虛靈,方有良知。若草木瓦石之類,亦有良知否?先生曰:人的良知就是草木瓦的良知,若草木瓦石無人的良知,不可以為草木瓦石矣!豈惟草木瓦石為然,天地無人的良知,亦不可為天地矣!蓋天地萬物與人,原是一體,其發竅之最精處,是人心一點靈明。風雨露雷、日月星辰、禽獸草木、山川土石,與人原只是一體。故五榖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耳!(《王文成公全集(卷三).語錄三.傳習錄(下)》,黃省曾錄)
雖然古聖先賢說:仁者以萬物為體,不能一體,只是己私未忘。終究是抽象的哲學概念,但王陽明那句:「五榖禽獸之類,皆可以養人;藥石之類,皆可以療疾。只為同此一氣,故能相通。」多少跨上了生命有共同性基因的觀念。萬生萬物相滋相榮,構成一座生態環境,命運相同。高於人類的這種生態大環境也是一個完整而獨立的生命體。陽明即知「同此一氣,故能相通」,也說「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同前,黃以方錄),已涵蓋乾坤矣,為何還眷顧人事,再落凡塵。
真正開悟者,眼見佛性,每一個生命體都是相同的,是自他不二的,那種心懷會湧現真正的同體大悲,無緣大慈,不是意識的踴動而已。生命顯得自在,而感情卻是豐富的,少了這份感情是焦芽枯禪。
陽明的生命學還是有一個門檻限制:以人為本。跨過這個門檻,踏進以宇宙的眼光俯視生命的芸芸眾生,他應該有更高的視野,才符合他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就有點宗教味道了。
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皆從此出,真是與物無對。人若復得他,完完全全,無少虧欠,自不覺手舞足蹈,不知天地間更有何樂可代?(《傳習錄(下).黃省曾錄》)
這段只是宣示性的論述,因為除了這句話,找不到其他的論述加強佐證,所以不能視為更完整的思想體系,何況是跨越宗教的超宗教論述。
雖然如此,王陽明先生所以能夠倡導致良知,背後的精神畢竟還有這份堅強的信念而成其學說,如果是信仰就是宗教了。對中國宋明儒來說,要跨越人文的門檻,進入宗教的領域,向來就是中國人的忌諱。這一點非常可愛而可敬。可愛的是讓知識分子少掉了迷信色彩,可敬的是,要踏進宗教領域,必須通過這個人文的園地,栽種富有人文的花花草草吧!
本文旨在說明,所謂「大疑大悟,小疑小悟」,這是人類心靈突破的必經歷程。陽明有大疑才有大悟,如果天假天年能夠延長歲壽,陽明學說就會更完滿。他的學說達乎禪學的某種位階,有相當的慧見,可供禪學新發展的借鏡,禪必須脫離方外,融入社會,陽明是一盞先驅的導航,雖然他不是禪者,但是他的紥實工夫,尤其重視良知、天理,絕對是踏入禪的必要基礎。只要把天理與良知擴大到「造化的精靈」層次去研究、體會與闡揚,適足以將俗禪的沉空守寂拉拔出來;也可以把遁世避世的寒山拾得的消極心態轉為積極,讓禪沐浴在陽明之中;也可以消除神壇或傳說中將濟公的半瘋癲狀,視為禪的說法。禪是莊嚴的,所謂「自在」,不是自己自在逍遙,而是無所不在、人我不二、天地不二的自在。
這樣的說法,並非純學術討論,但可以從另一角度看見陽明思想蛻變中的漸次昇華,他心靈的陽明並非只是一種思想的解放,而是心靈的震盪與沉思。這不就是儒家的「守仁」走向禪學的「陽明」嗎?
唐詩人王維先生被尊稱為詩佛,因為詩富禪意,例如〈終南別業〉:「興來獨自往,勝事空自知;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這句頗有禪機,重點在「勝事空自知」,這個「空自知」是他個人擁有的思想突破,所以「行到水窮處」也只剩下「坐看雲起時」,這個「空自知」也是陽明的「獨知」。
五 守分守己即顯天理良心
王陽明的學說以「良知」為本。良知是什麼?
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現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王文成公全集(卷二).語錄二.傳習錄(中)》,〈答聶文蔚二〉)
宋儒最喜歡講天理,天是天賦的,不是人偽的,良知是天賦的明覺,不待學而能知,他的內涵是「真誠惻怛」,換句話說,那是內在於生命的覺知,所以陽明說:
虛靈不昧,眾理具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王文成公全集(卷一).語錄一.傳習錄(上)》)
「心外無理,心外無事」是理事圓融,端在具良知的心體上發揮。所以必須以「知行合一」來檢測,致良知離不開知行合一,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未知人慾蠢起,良知冥昧,遂知行不能合一,這和朱子註《大學》的話相同:
蓋必有其盡乎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也。(《朱子四書集注‧大學章句‧大學之道》)
陽明更上一層說至善,更容易貼近生活:
至善只是此心純乎天理之極便是。(《王文成公全集(卷一).語錄一.傳習錄(上)》,〈鄭朝朔問〉)
致知為了至善,要從心自然發現:
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之發現處用功。(《王文成公全集(卷一).語錄一.傳習錄(上)》,〈愛問先生以博文為約禮功夫〉)
理的「發現處」在哪裡?就在「未發謂之中」。佛家稱為般若,但涉及的內涵相當廣大,正是陽明所說的「良知是造化的精靈」,深奧妙趣,談多了便是神學了。神學造天造地,儒家不敢這麼說。
以現代意識講,這是絕對意識,內在於生命的明覺。人欲是人類活動所產生的意識,特點是相對性,有正就有非,有愛就有恨。這種二元對立意識是人我的產物,因為有我,基於生物本能,產生自我保存與自我防衛心理,逐漸增益了相對意識,此即「人欲」。人欲是二元的,有善有惡,有美有醜,人欲決定了社會風氣的走向,背後的防線是天理。天理無時無刻把放肆的人欲拉回來,天理蒙塵叫做「走作」,必須時時觀照拉回,即孟子的「求其放心而已」,把放出去的心拉回來。拉到「渣滓渾然」,自然「知行合一」:
知是行的主意,行是知的功夫。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若會得時,只說一個知,己自有行在;只說一個行,己自有知在。(同前,〈愛因未會先生知行合一之訓〉)
這種見解非常高明,可能引用了六祖惠能的「定慧等持」論。惠能也是強調實踐功夫的,禪本來就是行門,不是解門,禪是生命內在美的發酵,不是動個意念要美才表現得美,純乎一心,故他說:
即定之時慧在定,即慧之時定在慧。(《壇經‧定慧品》)
在五祖以前,禪走的是看心看淨的,逐步推進的,等於必有事焉。但是一位見道的人必須直接將那內在於生命的明覺,當做唯一的知己,而不是似曾相識,這個內在於生命的明覺是「本來面目」,直接呈露的絕對意識自然在禪定中,不必再起個禪定的念頭或動作。這是神秀和惠能基本的差異,也是惠能得到祖位的原因。
陽明講「渣滓渾然」,心無罣礙,當然進入知行合一的狀態:
知之真切篤實處即是行,行之明覺精察處,即是知。知行功夫本不可離。 (《王文成公全集(卷二).語錄二.傳習錄(中)》,〈答顧東橋書〉)
為什麼知行功夫不可離?因為良知是潛在於生命內部的明覺。直覺而乾淨的行為是一直心的反應,是「我覺故我在」,而不是第二層次的「我思故我在」(cogito, ergo sum),那是人欲的發動了。如何讓我覺故我在呢?
我今說個知行合一,正要人曉得一念發動處,便即是行了,發動處有不善,就將這個不善的念頭克倒了,須要徹根徹底,不使那一念不善潛伏在胸中。此是我立言宗旨。(《王文成公全集(卷三).語錄三.傳習錄(下)》,〈問知行合一〉,黃直錄)
從念念自知而熟處變生,將過去的慣性思考分析解剖,清洗慣性紀錄,培養出天理的涵養,生處變熟,也是以集義而變化氣質,做綿密的反省功夫,達到時時自覺。宋明儒重視省察克制功夫的原因在此,兼而批評佛家「一悟成佛」的一路蹈空。
在反省的過程,心態上要調整到認識本分,嚴守本分:存天理。
約禮只是要此心純是一個天理。要此心純是天理,須就理之發見處用功……發見於處富貴貧賤時,就在富貴貧賤上學存此天理;發見於處患難夷狄時,就在處患難夷狄上學存此天理。至於作止語默,無處不然,隨他發見處,即就那上面學個存天理。這便是博學之於文,便是約禮的功夫。博文即是唯精,約禮即是唯一。(《傳習錄 (上) 》,〈愛問先生以博文為約禮功夫〉)
禪宗的保任與修行,譬喻為牧牛,從頭角崢嶸到露地白牛,身心的變化非常明顯,若非行解相應,知行合一,哪有什麼修行?
陽明講變化氣質不離天理,不離良知,人人容易明白,也容易體驗,容易執行。故梨洲說他:
自姚江指點出「良知,人人現在,一反觀而自得」,便使人人有個作聖之路。故無姚江,則古來之學脈絕矣。(《明儒學案(卷十)‧姚江學案》〈前言〉)
他把繁瑣的心性之學化為一條舟帆,可以順河順江,貢獻很大。但是變化氣質猶如蟬蛹脫殻,必須脫得全身,才能振翼高飛,誠如禪宗祖德說:未悟者如喪考妣,悟得的人也如喪考妣,絲毫輕忽不得。
宋明儒的變化氣質屬於心理方面的,帶有純粹哲學的味道;而佛學的變化氣質是生命的蛻變,唯識學講的就是這個過程,蔚成一部深奧的生命學,非常豐富。兩者差異很大。
六 人人具有深層意識與表層意識
佛教般若系經典有非分解說的特性,必然尋找「教外別傳」的方式做溝通,這是禪宗興起的必然性。因為非分解說的經典,表達的是佛世界的心靈狀態,如果我們以世俗意識去註釋,等於把佛世界拉回世俗意識世界。
意識可以分為兩層次:即相對意識與絕對意識。絕對意識是與生俱來的本然意識,相對意識是社會化累積的意識。相對意識是二元對立的意識,也可以說是時間與空間概念型塑的意識。
日常生活中絕大部分依賴相對意識的運作,只有偶然沉緬宗教大愛精神的時候,會爆出絕對意識,但保持的時間不長,因為現實生活到處是相對意識,我們不能離開現實世界。例如《魯賓遜飄流記》,還是生活在蠻荒的現實世界,我們的現實不能提供絕對,絕對是超然的心靈,兩者如何共處,是一件非常不容易的事。
佛教提出「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的索引,也是所謂開悟者身心活動的寫鏡。
數學家卡波爾(S.capell)曾經描述他的「數」的心境:「所有的數學家都活在兩個不同的世界中,他們活在透明無瑕的柏拉圖世界,也生活在變化無常的殘酷現實中。數學家必須穿梭於這兩個世界之間,在透明無瑕的世界中,他們是成熟的大人,但在現實世界中他們不過是個嬰孩。」
宗教家,尤其開悟的聖者,心靈就像好奇的小孩,在他們眼中,一切那麼單純、自然而和諧,所有事物都像積木的疊架變化,隨處充滿了新奇與想像,想像可以找到實現的遊戲。他們的心是童心,童心可以打造任何心中的世界,他們在欣賞世界也創造了世界。
也像音樂家,一切都是音律的組合,隨著風飄揚,隨著陽光跳躍,而我們整個生命只是音律的迴旋。生死憂樂只是一道道音律的起伏變化,在那個世界裡根本沒有停頓或個別事物。
這就是不可思議的世界,要表達的話,語言文字反而是一種溝通的障礙,因為我們已經習慣於語言文字所構成的概念世界;而不可思議是不能思慮與論議,呈露的絕對世界,描不成來繪不出,一顆明月滿太虛。
《金剛經》所講的是佛的世界,只有無上正等正覺(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呈現了生命的圓滿無缺──般若波羅蜜多。六祖讚偈:「何其自性,本自清淨!何其自性,本不生滅!何其自性,本自具足!何其自性,本無動搖!何其自性,能生萬法!」(《壇經‧行由品》)自性即般若。
一般人喜歡註釋佛經,但是般若經典不能註解;因為般若是現量而非比量,比量是推測而得的認知,不是般若本身的展現現量。類似一般人注釋《心經》的「行深般若波羅蜜多時,照見五蘊皆空」,便說:只要般若的慧學功深,並且深信不疑而得的智慧,觀照五蘊的起滅,就會深覺五蘊皆虛假不實。這是依文解義,三世佛冤啊!
般若是生命的原態,它具有無限發展的能量,卻凸顯安祥、喜悅、慈愛的本質,當我們修行至般若甚深的層次時,觀照一切由五蘊構成的世間相,只是虛幻無實。
那是純生命發射出來的心智或意識,三千大世界皆如來如去,虛幻不實。
這種心靈狀態是無法描繪的,文字、語言不能如實表達的,所以令人悸動,也令人激發感恩!就像音樂創作,為什麼交響曲與流行歌曲的心靈層次不同。流行歌曲反應的是社會面的活動,尤其感情的抒發,含有的相對意識高,流行得快;交響樂比較偏重靈性的表達,絕對意識的含量比較多。兩者在創造的意識層不一樣,聆聽者的震撼度也不同。
我們看陽明先生龍場悟道,應以同理心來感受,才知道陽明提出「良知」兩字,是經過千磨百鍊而得的心靈結晶。
在半夜裡尋找生命的意義,就那麼轟的一聲,打開了心扉,整個生命與感情頓然落實到一片沒有阻攔的廣闊,那一轟,生命不是個人的,那是整個世界、整個人類的。從床上躍起,他大聲地說:「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一切歸於平靜,平靜的心湖含蓄無限的生命力,從此,良知代表了生命的全價值與全感情,所以可以讓他堅持而且願意廣為傳授。良知不只是概念,它是內心的確信,它像太陽露頂,黎明出現,黑暗漸褪,生命從此昂揚生氣,富有陽剛的氣概。
良知可以將他一生的習氣與氣質剝落,脫胎換骨,完全以新的人生、新的人格出現,一個嶄新的生命誕生了。這種從內心震撼的人格改變,可以從很多富有冒險精神與創造力的例子找出答案,不經一番寒徹骨,哪得梅花撲鼻香?
心智的震撼與心靈的震撼兩偕並行,影響力因各人體會不一樣,是主題不一樣,動機不一樣。良知兩字大到可以與般若相等,小之可以與道德自制力相等。
佛教界不明白般若的真諦,不明白般若就是佛心,即是禪,大談與大自然合一、放下、自在等等玄理,其實以心理學角度,反而可以了解他們的世學觀念,與生命的自在解脫沒有關係。宋明儒也就將悟當誤,當然看不起禪宗,看不起佛教。
王陽明先生畢竟以人文的關懷來看這個世界,不想踏入那個更深層的心靈世界,連純粹的哲學都不敢碰,何況絕對真理的宗教,更不敢碰。儒家受孔子影響最深,他強調「未知生,焉知死」,不談怪力亂神,保持這個人文關懷的清醒的心是儒者的智慧。宋明儒確定儒家道統,等於確立了聖人的地位,大家的思想繞著聖人轉,聖人像太陽,地位顯赫。因此,陽明心性的修習列為重點,也必然強調集義與變化氣質,回歸到儒家的修心的本位。
陽明把禪講的「本來面目」誤會了。本來面目指的是一切生命的共同基因,而且在禪宗講的生命,包含了能動、準動、不動的萬生萬物。陽明雖然說:「良知是造化的精靈,這些精靈生天生地,成鬼成帝」,但沒有深入的申論,反而泛泛而談:「不思善,不思惡時認本來面目,此佛氏為未識本來面目者設此方便,本來面目即是吾聖門所謂良知。」(《傳習錄(中).答陸原靜書》)禪子弟必須翻過「不思善,不思惡」的牆,才能找到「禪」,即《壇經》所講的「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的本體與本心,找到那個透明的,猶如嬰兒那樣單純的意識世界,而且所謂的世界,是全宇宙的,真能成神成鬼。
我們花了那麼多的文字,在提醒研究禪學的人,要有提高心靈淨化的崇高志業,才不會流於文士禪、文字禪、空頭禪的俗禪,也不可以把放浪形骸的狂禪當做禪,更不可以把冷漠、自我放逐當做禪。禪的基礎奠基在人文的基本道德要求上,才能上求佛道。這是研究陽明學給我們的啟示。
陽明先生一生充滿了求學問、真理與生命價值的故事,不斷地探求實驗而且改變,那股心智活動震撼了他的生活,也震撼了研究陽明學的人。
七 禪超哲學超宗教
王陽明先生在龍場那段時間,身處絕域,百死一生,為了求生,把一切都看淡了,什麼都不重要,煩惱也少了。但是隨從們受不了煎熬,死的死,病的病,王陽明就打起精神來鼓勵他們,照顧他們,甚至唱歌、跳舞,來激勵他們生存的意志。
表面上他不在乎什麼了,一切都不重要了,很貼近佛家空的境界,連生死也不在乎了。問題是:內心有一個微弱的聲音響起:難道生命只能這樣慢慢消逝嗎?只能虛虛無無地空過嗎?
於是他做個假設:古聖先賢處在這種空無所有的時候,他們的心靈如何突破呢?他們不會只是這樣一事不為吧?這個問題讓他窮盡理智去思索。心中就充滿了這個疑問,行住坐臥也是這個疑問。某天深夜,突然靈光一閃,原來如此,天理就是良知,良知是天賦的明覺,就是內在於生命的明覺,生命本來光明一片,是人欲像煙霧般地遮斷了光芒,只要堅守著良知,生命就可以產生偉大的力量,抵擋外來的種種壓力。
明白了這一點,他躍然而起,高呼:「我知道了!我明白了!我解開謎團了!」
「良知」兩個字,是王陽明一生歷經千磨百難中體會到的真理,可以俟諸百世而不移,是人人可以成賢成聖的依據。這一悟,讓他的生命通透了,生命只是良知,良知是生命的明燈,拿起這盞明燈往前走,沒有什麼可懷疑的。
這個時候,他才完全明白孔子說的「未知生,焉知死」的道理,他既然知生,當然不必操心死,生而光明磊落,死也是光明磊落。從此,他將全部的生命投注在良知的推廣上,不知疲,不知倦,不知老之將至。
陽明的大悟與禪家的大悟有什麼不同,應該是大家想要了解的吧!
公案雖然一千七百多則,絕大部分只說到初悟,大悟的例子很少。小悟的例子很多,可分為理悟與事悟,羅整庵的悟屬於小悟的理悟。
和尚告訴他:「佛是庭前柏樹子。」再來什麼話也不說了,他覺得新奇,所以聚精會神去解讀這句話,怎麼講也不對勁,真沒道理,但是為什麼禪家這麼重視呢?一定有道理,因此他竭盡所能地參,到了天快亮了,他恍然悟得:原來這句話沒有道理,我們習慣找道理,要找個道理來破參,結果困死在道理的追尋上,煩惱增多。不去追尋道理,心反而沉了下來,沉下了一切沒事,這不就是佛家所講的空,本來無一物嗎?
憑此一悟,拿來與<證道歌>對照,果然說的就是如此而已。這是典型的理悟,而且是小悟。也是一般教內教外談禪的標準答案。
刻板印象給我們的是,佛教講空、放下、不執著……等等,目的在讓我們的自我我欲與自我保存減輕,才容易與大眾過著和諧的生活。大家都能犧牲一點點,社會的大我才能通行順暢。
高攀龍的悟是事悟,即身心得到解放,任何人要認清自己的身分、職業,盡心盡力完成責任義務就是好人,同時也使整個社會的機能活潑起來。公案這種例子很多。
可以簡化:羅整庵的悟是心智上的活動;高攀龍的悟是心理上,也跨上了哲學的層次;唯有王陽明的悟,已經觸及生命的價值,而且有宗教信仰的堅持,是哲學跨進宗教的,有替天行「道」的信念。
禪宗的悟以德山宣鑒禪師的心路歷程來分析。他本來就是一位卓越的經論家,為《金剛經》寫了《青龍疏鈔》為註解,並且宣稱:「一毛吞海,性海無虧;纖芥投鋒,鋒利不動。學與無學,唯我知焉。」(《景德傳燈錄(卷十五)‧宣鑒禪師》)後來聽說禪宗講求「教外別傳,不立文字」,可以「不歷僧祇獲法身」,認為是亂教之輩,前往龍潭與崇信禪師好好教訓一番。
半路肚餓,向老婆子點餅,婆子考他:「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請問上座點的是哪個心?」德山窘迫,答不出話。
為什麼答不出話?他是論師,依文解字,雖會加油添醋,真味如何卻不知。《金剛經》是般若經典的濃縮,只講佛的現量而非比量,現量是非分解說,必須直達心源而呈露。三心不可得的現量是離執禪定,接觸的人也會感染到這股離執禪定的覺受,心心相印,以心會心。德山當時還沒有離執禪定的現量,不明白買餅的人與賣餅的人不二,不明白老婆子旨在供養三心不可得的人,所以蹭蹭蹬蹬、扭扭捏捏地走掉了,心裡很不是滋味。讀破經書,也不能三心不可得,依文解義,更是三世佛冤。
後來經過崇信的鉗錘,在深夜點燭滅燭的動作中,讓他體驗了這種深奧的現量。這種離執禪定顯露的是生命內在的祥和力量,有如春陽般的暖洋洋的感覺,是禪宗所說的生命的本來面目,即佛教的「般若波羅蜜多」。
般若非有非空,而空有兼資,當下的世界是寂靜的,禪者行於花花世界,一點也沒有連續畫面的出現與延長,一切如飛絮飄揚,似實還虛。在湛深的覺受裡,正如《楞嚴經(卷第六)》偈:「見聞如幻翳,三界若空華。聞復翳根除,塵銷覺圓淨。淨極光通達,寂照含虛空。」
再舉洞山良价禪師參禪心路歷程為例,說明禪宗之悟,非文字禪、文士禪、次第禪可比。洞山良价經過一段漫長的參禪歲月,參訪了當代頂尖的禪師,他們都沒有留給他任何答案,只說「無情說法」。
無情是沒有感情的東西,像石頭、瓦礫沒有感情,就連動物、植物的感情也是很稀薄的,被列為無情之物,人如果沒有感情也被譏為無情。這樣看來,這些禪師給他的答案非常不合乎常理,怎樣努力也找不到答案。
有一天,當他踏上木板橋的時候,偶然見到了河中的身影,他突然震懾地怔在那兒,發現了什麼?「無情說法」原來確實的,沒有虛妄。那一座橋應該有一段長度,而橋下的流水清澈,可以見到身影。絕不是目前在江西宜春附近的洞山祖庭外的那段小澗,亂石突出,水流也急,根本看不清倒影。
一如我們一再強調的,參禪是動態的,必須把心思放在思考的主題上,絕對不是數息、歇息、放空的打坐。洞山的悟道是走在橋上,望見倒影的頃刻;德山也是在手接觸紙燭,又被吹熄的剎那開悟。甚至於我們談到的羅整庵、高攀龍、王陽明,都不採用打坐、放空的方式,來取證於心的。一千七百公案也沒有打坐的方式取證的。但是,我們竟然發現中國大陸、台灣、日本的所謂禪師,竟然都採取打坐的方式,變了個很好的名稱叫做禪七、默照來取證,稍微有思辨能力的人應該警醒,這樣的打坐是參禪的必要方式嗎?
洞山當時是如何悟到無情說法的?
無情就是沒有眼耳鼻舌身意的聯結反射意識作用,但有一個意識是清清楚楚、明亮地、也微微地感覺得到外界的活動,那時我們的意識似停止了,只有覺而不會聯想。這種情形,等於把眼耳鼻舌身的意識交換作用停止了,一種透明而祥和的心境,我們可以稱為絕對意識。如何修持延長它存留的時間?如何時時刻刻引導我們面對世界?這才是禪宗的修行。當然可以說在絕對意識中,有一個明澈的意識但不聯想,心境也是離執的,稱為離執禪定,從此才是禪宗的正修行的開始。至於以後的事就恕愚不敢多言了。
這篇文章,已經相當坦白地揭露了禪宗參禪運動的心路歷程,也描寫了所謂開悟的心靈狀態。開悟是打開我們另一扇絕對意識的窗,那個時空消失的?(語言、思想、文字無法表達)。希望能夠喚醒大家的關注與研究。
這樣的心靈狀態,現代的心理學、哲學、物理學或數學,還沒有適當的詞彙可以說明。我們只提供出來讓大家研究。
八 獨知與獨自往
陽明先生龍場悟道,提出「良知」兩個字,就很簡單地勾勒了生命的特性,人人看得懂,摸得著,即行即知,即知即行,沒有縫隙。他說:
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見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傳習錄(中) 》,〈答聶文蔚二〉)
良知只是真誠惻怛,經由此自然明覺即是天理。這樣就解答了「明德」。明德不必發現,而出於自覺,自覺即明,不覺即不明,因此明覺而達到至善,至善是純乎天理:「至善只是此純乎天理之極便是。」陽明先生的真誠惻怛雖然抽象,但不停留在概念上,是可以在生命活動感覺出來的力量,不像以往理學家講天理只是概念,例如朱子:「盡乎天理之極,而無一毫人欲之私。」非常堂皇,但是什麼是「無一毫人欲之私」,畢竟只是模糊的概念。陽明乃說:
心即理也,此心無私欲之蔽,即是天理。不須外面添一分。以此純乎天理之心,發之事父便是孝,發之事君便是忠,發之交友治民便是信與仁,只在此心「去人欲,存天理」上用功便是。(《傳習錄(上)》,〈愛問至善只求諸心〉)
如何去人欲,以此「真誠惻怛」之心就是了:
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親便是孝,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從兄便是弟,致此良知之真誠惻怛以事君便是忠。只是一個良知,一個真誠惻怛。(《傳習錄(中) 》,〈答聶文蔚二〉)
良知只是真誠惻怛,只是生命純然的活動,只是生命純然的光與熱,不必去尋找,去假借。因為生命本身就是那純然的天理,所以當龍場悟道的時候,陽明先生是將全生命投注於良知的。良知是生命,就是純然的天理,所以讓他仰不愧天,俯不怍地,朗朗地闊步獨行。
陽明學被稱為「陽明禪」,是因為他龍場悟道那段生死交迫的困阨中,陷入百般煎熬,百般挑戰,精神陷入了低潮,他必須突破才能更生。這種生死的突破,不是假借聖哲良言或宗教經典可以解決的,必須由他自己突破,才能真實地握持生命的真諦。
當他全生命投注在生死問題的突破,這時候的生命是壓縮到一息僅存的呼吸間,與禪宗的參禪精神完全一樣。禪德稱鐵饅頭,嚼不破,吞不下,躺在心中很難消化,欲死不死,欲生又無味,即「參話頭」。突破時當下的心靈狀態獲得豁然開朗,就像漫天的烏雲飛散,晴空突然呈露眼前,全身沐浴在絲毫也沒有的空朗中,連想念都遠去了。
這個時候,參禪人尋找的生命突破露出曙光,如何認定、掌握、詮釋,未來還得進一步踏前,也必須碰到真參實悟的明眼師父提攜與鞭策,不是一悟即是。那才是分歧出生命的強度,才有所謂重關、牢關的重重叮嚀。
那麼,陽明先生與禪宗高德,在什麼地方產生不同,就值得研究。陽明先生說:「虛靈不昧,眾理具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拍案驚奇,這句話與禪宗的禪,幾乎沒有什麼區別。問題是「心」。陽明先生的心與禪宗的心是不是相同呢?如果相同,陽明學就是陽明禪了。
禪宗的禪是特定的名詞,其實就是摩訶般若,佛教經典在不同的情形轉譯為實相、本心、自性、菩提心、一真法界,講的是「眾理具而萬事出」的心體,那就是山窮水盡而開發出來的心靈,理的源頭,事的開端。在宇宙未形成之前是什麼?宇宙不是永恆的,那麼永恆又是什麼?
所以陽明先生雖然驚嘆良知是造物的精靈,一閃而過,雖然他體會到藥石也有生命,不然怎麼可以用來治病?動植物與人類是共生共榮的,不只是皆備而已,但是戛然而止。他的弟子只在文字理論上逡巡,文稿上的辯論形成哲學的戲碼,而不是深層生命的展望,從此,陽明禪黯淡了。
尤其平定宸濠之亂,又經忠、泰之變,身心疲憊,愈相信良知是靈丹一顆,可以轉鐵成金,從此以「致良知」為生命的歸宿,「就在理之發現處用功。」
因此,致良知必須「慎獨」、「謹獨」,與《大學》的君子相交,慎獨在誠意。《傳習錄》:
正之問:「戒懼是己所不知時工夫,慎獨是己所獨知時工夫,此說如何?」先生曰:「只是一個工夫,無事時固是獨知,有事時亦是獨知。人若不知於此獨知之地用力,只在人所共知處用功,便是作偽。……此獨知處便是誠的萌芽。此處不論善念惡念,更無虛假。一是百是,一錯百錯,正是王霸、義利、誠偽、善惡界頭。於此一立立定,便是端本澄源,便是立誠。古人許多誠身的工夫、精神命脈,全體只在此處。(《傳習錄(上) 》,〈正之問〉)
良知是未發,純乎天理的流布,沛然大力,生命流暢,禪者要在這裡向上推動,而理學家以此為起點而走向人文世界。陽明先生當然以獨知的工夫保持不失。
這個謹獨很像禪宗的保任。不同點在獨的解釋上不同,理學家的獨是誠,講究心境。禪者也講獨,洞山良价的《過水偈》:「吾今獨自往,處處得逢渠」,亦如「天上天下,唯我獨尊」,這個獨不是獨大、獨尊、獨貴,好像古代帝王可以稱朕,稱寡人,沒有第二人。禪的獨是「五蘊皆空」所呈露出來的心靈狀態,人人都是我,我即人人的大同,自他不二,才有「民吾同胞」的情懷,才可能慈悲沒有界限的「物吾與也」的自然關愛。
所以說,理學家的獨是精神的內斂,向內集約;而禪家的獨是外放,向外擴張,這是大乘佛教的基本條件。前者是有限的活動,後者是無限的延長。
我們無意遽下誰是誰非的結論,因為這個問題是人類進化中漸步邁進的階段,不能捨去前段的人文工夫,而跳脫到虛無的凌空。但是明瞭兩者的差異,有助於關心人類心靈人士的研究吧!
譬如《中庸》講「至誠可以前知」,至誠即是純乎天理的流行,這不就是摩訶般若的發露嗎?但是,不要只有概念的認定,要從實踐中尋找程序式地發展,建立更明確的學問,就不得不佩服法相宗的唯識學了。唯識學不只有理論的架構,而且可以通過正確的修證而實踐,現代人對這部分的研究實在太貧乏了,缺乏這部分的修證,談禪論道都只獲得空泛的理論,那是比量,對生命的靈性提昇少有幫助。陽明的致良知多少讓人沾得或多或少的現量,這才是可貴,這才是真珠一粒,可轉凡入聖。
幸虧,人工智能的創發及運用,可以讓我們更明白生命的本覺本知是自然天成,而認知是運用腦神經網路的結果,是Heart或Mind和Brain不同。
九 陽明的萬物一體
萬物一體與修養相關聯,任何哲學都必須談到這兩個問題,宗教也必須解決這兩個問題,沒有例外。宋明理學談心性,其實談的也是萬物一體,和一般的哲學與宗教都一樣。
宗教談萬物一體一定要談神創說,神創才是萬物一體的第一因,至於如何形成神格則避而不談。宋明理學是儒學的重組,保持儒家「未知生,焉知死」的基本態度,不談「怪力亂神」,當然否定神創說。
這是中國人文上的大優點,重視人格優於神格,所以宋明理學比較偏於哲學,萬物一體即是哲學的本體論。這個問題無論屬於唯心論或唯物論,都不能獲得圓滿的答案,因為思辯本身是線性思考,怎樣的曲折發展,避免不了二元的對立。因此,錢穆先生在《陽明學述要》的<宋學裡面留下幾個問題>中說:
大體扼要地說來,宋代學者所熱烈討論的問題,不外兩部:一部是屬於本體論的,一部是屬於修養論的。他們雖說是意見紛歧,不相統一,但是到底有他們全體一致的見解。他們有全體一致的見解,所以成其為一時代的學風;他們的意見紛歧,不相統一,便在共同的學風下面保存著他們各人的精神和面貌。他們對於本體論共同的見解是「萬物一體」,他們對於修養論共同的見解是「變化氣質」,許多問題便從這上面發生。(頁1-2)
這段話簡明地指出:任何哲學思辯所建立起來的思想架構或論述,都是一偏之見。那麼,陽明先生在處理這兩個問題時,有沒有缺點,是本文的重點。
人類的最大困擾是生死問題,我們不知生從何來,死往何去?所以產生了各種的學說,從神滅論到神創論,五花八門,各擅其說。
只有找到萬物一體的有力證據,將身心全副地投入,並且產生心靈的洗禮,孕育出一個嶄新的生命──永恆,才能真正解決生死問題。
萬物一體的真實只有一個:原本如此、普遍如此的,這才是萬物所以為一體的共同基因,把他找出來,生命自然產生莫名的踴躍。
原本沒有人類,沒有太陽系,沒有銀河系,何來神佛?何來心物?何來氣與理?如果有一位創造者,為什麼他存在?他從哪裡來?如果原本什麼都沒有,一切還歸於沒有(空),請問空從哪裡來?空怎麼會產生有?
看似很難,其實非常簡單,因為人類喜歡搭乘直線思考的列車,奔馳在狹窄的思維中不能脫困。找到這個,這才是《大學》所講的「知止」。
宋明理學家對心與理,朱學主張天地之理即吾心之理,陸學強調吾心之理即天地之理;王學繼承陸學,特別重視心體。他在龍場悟道,都在腔子裡(心)用功的。如何用功?靜心覃思。三十九歲在吉州,他強調:「前在寺中所云靜坐事,非欲坐禪入定,蓋因吾輩平日為事物紛拏,未知為己,欲以此補小學『收放心』一段功夫耳。」(《王文成公全集(卷四)‧文錄一‧書一》,〈與辰中諸生(己巳)〉)可見當時禪宗已經沒落了,不明白禪宗的禪與一般的禪定工夫不同,坐禪入定是跟小乘共法禪定,旨在「制心一處」。禪宗在此「制心一處」往上參:「百尺竿頭重進步」,而得到「十方世界現全身」。與禪宗的禪相差很大。陽明先生採用禪坐工夫而不講究入定,而在廓清心體。他與黃綰、應良,論聖學久不明:
學者欲為聖人,必須廓清心體,使纖翳不留,真性始見,方有操持涵養之地。(《王文成公全集(卷三十二)‧附錄一‧年譜一》,〈武宗正德五年庚午〉,十有二月,升南京刑部四川清吏司主事。論實踐之功。)
陽明與陸澄有一段對話,將此心體視為天理:
澄於中字之義尚未明。先生曰:「此須自心體認出來,非言語所能喻,中只是天理。」問:「何者為天理?」曰:「去得人欲,便識天理。」問:「天理何以謂之中?」曰:「無所偏倚。」問:「無所偏倚,是何等氣象?」曰:「如明鏡然,全體瑩徹,略無纖塵染著。」(《王文成公全集(卷一)‧傳習錄(上)》,〈澄問喜怒哀樂之中和〉)
去人欲的心體如明鏡,全體瑩徹,這是佛家語。但是瑩徹是排除人欲後呈現出來的心態,它是暫時現象,因為我們還必須工作、生活,如何能夠動用世間學問而永保心體的瑩徹呢?這些細節,王學沒有交代,連佛教界講禪定的人也沒有交代。何以說此時即天理?根本就避而不談。陽明只說:
虛靈不昧,眾理具而萬事出,心外無理,心外無事。(《傳習錄(上)》)
這裡又把虛靈不昧抬出來,虛靈不昧即良知,也是天理的流行,所以他說:
蓋良知,只是一個天理自然明覺發現處,只是一個真誠惻怛,便是他本體。(《王文成公全集(卷二)‧傳習錄(中)》,答聶文蔚二)
虛靈不昧即自然明覺的天理,即是真誠惻怛。可以看出陽明先生也在抽象中下功夫,操縱文字把戲,找不出「方外」神針。尤其這個「心」字,更難理解,只好曖昧地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