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打開場面在悟
論述近代中國學術思想史,離不開陽明學。日本明治維新就是以陽明學為主軸,才能併納西學,成就強國。我國雖是陽明學的發源地,但積弱不振在心性,處處顯得欲振乏力,中日兩國歷史分歧遂難免,強弱殊途。
錢穆先生認為陽明講學:「只本他自己內心真實經驗講,也不是憑空講,不在講書本,或講天地與萬物。他只是講的良知之學,只是講人之心,只是本著己心來指點人心。」(《宋明理學概述‧(四二)王守仁》,頁255)
陽明先生的學問成就於龍場悟道,這是大家熟悉的。這個悟道讓他打開了場面,不再拘束於經書典籍上,他以「致良知」來詮釋人的偉大與尊貴,這一點是人與天合一的主要資源,也是孔子所說的「吾道一以貫之」的精髓。「無聲無臭獨知時,此是乾坤萬有基;拋卻自家無盡藏,沿門持缽效貧兒」(《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外集二‧詩》,<詠良知四首示諸生‧其四>),顯示他的堅強信念,經書所描繪的至高境界。有了這種豁然開朗,才能善讀經書,不為經轉,進而可以註經、闡經而繼絕學。
歷來討論理學家與禪家的互動關係,很少能契入這個「悟道」之機。禪門以「見性」或開悟為入門的階梯,因為見自本性才能擺開一切心意識主導的作用,獨自開闢大道。宋明理學大師都有這段非常特殊的心靈經歷,這是禪宗對理學家最重要的影響,把參禪的精神應用到「參學」,才有宋明理學輝煌的成就。
理學家與禪宗師德的交往很密切,尤其宋代君王也偏愛禪宗,有時會詔請說法。禪宗參禪的精神是客觀的積極精神,被理學家所吸收而進行運作是自然的事。但儒家向來「不語怪力亂神」,只能隱諱,不能公開。公開參禪的如張九成等一直被儒門聖學所排斥。保持著這股微妙的客觀立場是對的,因為禪宗當時並非興旺,難免間雜著狂禪、文字禪、葛藤禪的相似禪,甚至摻雜迷信的色彩,這些都是不好的現象;況且有些不太正派的禪稗,多少會暗示著神通與超能力惑人眼目,不知不覺中出現怪力亂神的教派,對社會造成迷信的色彩。
我們從<晦庵詩鈔>中可以讀出,朱熹以參禪的方法運用在參學上的成就。<答袁機仲論啟蒙>:「忽然半夜一聲雷,萬戶千門次第開。若識無心含有象,許君親見伏羲來」(《朱子大全卷第九‧詩),對禪德來講,這絕對不是一般運用知識就可以寫出來的句子,朱熹在這裡清清楚楚地說明了他刻苦參學的結果,才能「親見伏羲來」。爾後,逐漸消受中,體會到「川原紅綠一時新,暮雨朝晴更可人;書冊埋頭無了日,不如拋卻去尋春」(同前,<出山道中口占>)。他擺開了雜亂的頭緒,歸結於一個容易明白又能掌握心性的鑰匙,提綱挈領地豁然開朗,成就一家之言。
四十歲那年,他以<中和悟>一篇來描述他的中心論證:「向來講論思索,直以心為已發,而日用工夫,亦止以察識端倪,為最初下手處。以故闕卻平日涵養一段工夫,使人胸中擾擾,無深潛純一之味。而其發之言語事為之間,亦常急迫浮露,無復雍容深厚之風。蓋所見一差,其害乃至於此,不可以不審也。」(《朱子大全卷第六十四‧書》,<與湖南諸公論中和第一書>)
錢穆先生評定這段話,是朱熹從湘學轉回到閩學,「閩學楊時一派,專重靜中涵養;湘學前自胡宏,便轉到向外思索的路上去。若把佛學相擬,閩學如禪,湘學如天台、賢首」(《宋明理學概述‧(二三)朱熹》)。譬喻得非常突兀,拿靜坐默持得到的意境對抗思想架構的建立,而分為兩大門派,就是不懂「參禪」的重要。況且,禪是一種心靈全面的發現,如閃電般劃破思想的陰霾。
自是,朱學頻頻開花結果,遂有「半畝方塘一鑑開,天光雲影共徘徊;問渠那得清如許,為有源頭活水來。」(《朱子大全卷第二‧詩》,<觀書有感二首‧其一>)
龍場悟道後的陽明,眼界開了,「珍重江船冒暑行,一宵心話更分明。須從根本求生死,莫向支流辨濁清。久奈世儒橫臆說,競搜物理外人情。良知底用安排得,此物由來自渾成。」(《王陽明全集卷二十‧外集二‧詩》,<(正德辛巳年)居越詩‧贈門人鄒守益>)他站在高崗上,笑傲自如,揚起手中扇,高聲唱道:「人人自有定盤針,萬化根源總在心。卻笑從前顛倒見,枝枝葉葉外頭尋。」(同前,<詠良知四首示諸生‧其三>)
他對學生勉勵:「爾身各各自天真,不用求人更問人。但致良知成德業,謾從故紙費精神。乾坤是易原非畫,心性何形得有塵?莫道先生學禪語,此言端的為君陳。」(同前,<示諸生三首‧其一>)禪宗是教外別傳,只求簡易直截,當下即是,但求根本,不求枝末,陽明學也趨向簡易,他的<與鄒守益書>說:「近來信得『致良知』三字,真聖門正法眼藏。往年尚疑未盡,今自多事以來,只此良知無不具足。」(《王陽明全集卷三十三‧年譜二‧十有六年辛巳》)你說他是不是禪德?理極必反,窮理盡性,這是極則。
參禪或參學都會有一段時間孤獨地站在高峰上,在四顧蒼茫中,赫然看見明日冒出頭,隨著是大片萬丈光芒。問題在這裡,你是往山下走呢?還是又擺手往另一峰走呢?前者是理學家,他們心繫故國父老,他們懷著熱情走向人群?而禪家則「蒺藜橫擔不顧人,直入千峰萬峰去」!
簡易是盡高明,但也容易疏闊。禪宗走向末途是自然的興替,陽明提出了「無善無惡心之體,有善有惡意之動,知善知惡是良知,為善去惡是格物」,也是極高明而盡簡易,結果難免歧異。
征思田前的天泉橋之會,王汝中和錢德洪兩人見解不同,因此請教陽明先生,陽明答:「我這裡接人原有此二種:利根之人直從本源上悟入。人心本體原是明瑩無滯的,原是個未發之中;利根之人一悟本體,即是功夫,人己內外一齊俱透了。其次不免有習心在,本體受蔽,姑且教在意念上實落為善去惡,工夫熟後,渣滓去得盡時,本體亦明盡了。汝中之見,是我這裡接利根人的;德洪之見,是我這裡為其次立法的。二君相取為用,則中人上下皆可引入於道。……人有習心,不教他在良知上實用為善去惡功夫,只去懸空想個本體,一切事為俱不著實,不過養成一個虛寂,此個病痛不是小小,不可不早說破。」(《王陽明全集卷三‧傳習錄(下)》,黃省曾錄)
這就像禪宗五祖對神秀及惠能的吩咐。神秀是循規蹈矩的,雖不得到衣法,但他的教下卻可以培養出大量的人天良材,讓世界充滿天道,也是世尊出世本懷之一吧!惠能以「本來無一物」而得衣缽,使禪宗法脈可以持續發展,但基本的奠石──前修行,還得神秀的偈意得到奉行。
「無善無惡心之體」這是禪語,王學末流更近禪,於是晚明禪學大興,但與禪宗的禪相去太遠了。日本學者看不懂王學不是禪,還真相信禪在晚明有新氣象,甚至認為禪中興了,這是研究文獻的毛病。
禪宗是佛教的一支,在門庭設施中別出心裁,但基本的精神不能離開佛法的系統,包括了四聖諦、十二因緣、八正道、三世輪迴與淨土等。禪是唯心淨土,不容抹煞,當下是淨土,不然就沒有「不歷僧祇獲法身」的可能。
理學家不懂是自然的,他們不相信死後的世界,他們不語怪力亂神,他們關心的是仁德能在政治上實現,是王道思想。因此,性善才是心之體,他們認為這樣心才有牢靠。是兩條平行線,儘管有人以參禪的精神參儒學,在某一焦點上突破而建立了論學的基礎,形成了宋明儒與現代哲學家的分歧點,這是特色。
我們敬佩的是他們都是錚錚的好漢,為天下人讀書,不為自己的功名富貴讀書,在那種險惡的政治環境中,他們獨標人類向上努力的心志,煥發著人性的芬芳,環視現世唯求富貴與物欲的橫流,實在值得我們敬佩。
在佛教的眼光中,現世雖然是虛幻的意識流世界,但存在的當下還是實在的,只好在這世界過著既淑世又超越的生活,也許我們要邀請大家來認識禪了。
禪家畢竟不是理學家,而融通兩家,讓禪容易普遍地生根發芽,實在值得深思熟慮,也應該是當代知識分子著力的課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