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虛雲和尚的參禪公案
當代佛教界出現了兩位人物:即虛雲和尚和太虛和尚。太虛大師在詳細閱讀《法華經》時,心無旁騖,一路順風,不知不覺頓脫義理,大放光明,身心暢快。以此心閱讀經典,竟然不假思索,馬上呈現出經典的現量,才完全相信,經典必須心領意到,而不在字字持誦,也不在字字解義。現量就是見性,見性必是現量。
他在高旻寺閱藏頓入法華三昧,從此,什麼經典拿來讀誦,即刻三昧相應,成為實證的法師。
虛雲和尚比較奇特,他虔誠地拜懺悔罪,企圖以懺悔心來博取法界的憐憫,得證正法。他前往五台山還願,一路拜懺,非常辛苦,有次遇到大雪,幾乎餓死,幸有丐者文吉現身出救,奇蹟復活,留下一段公案。
一、 初次參禪因緣
根據岑學呂先生所著《虛雲和尚年譜》的記載,簡述參話頭因緣,供大家研究。
「光緒八年壬午,四十三歲,七月初一日,由普陀法華庵起香,三步一拜,以直拜至五台為止。」
光緒九年,拜懺至黃河鐵卸渡,過光武陵,住在一間茅棚。到「初六午後,雪止,微見日影,然已病莫能興矣。初七日,來一丐者,見予臥雪中,致問,予亦不能言。知是凍傷,(他)將雪撥開,以圍棚草烤火,煮黃米粥,令食,得暖氣復生。」
等幾天,天氣好轉見晴,丐者煮黃米粥,取冰雪代水,丐指釜中問:「南海有這個嗎?」答:「無。」他又問:「那吃什麼?」答:「水。」等雪溶化為水後,丐者指釜中的水:「這是什麼?」虛雲突然啞口,答不出話。
為什麼答不出話?佛門重視初見菩提心,禪宗稱為明心或見性,但是虛雲還未見性,被問得窘迫無言。
後來,丐者告訴他,兵慌馬亂,五穀不登,佛門弟子應該堅守門庭,好好研讀大經大典或參禪問道,如果大家不務農耕,仰人供養,豈是大丈夫的志節?
這個責問讓虛雲難堪,也明白丐者剛才問:「南海有這個嗎?」不是指黃米或米,是問「南方人參禪嗎?」「參什麼?」「要參禪求道的目的是什麼?」「出家的動機是什麼?」「拜懺求人供養,如何回報?」
這些隱含的問題,才是丐者義正辭嚴的責問主題,這也是仼何上求佛道,下渡眾生的基本條件:明心、見性、初見菩提心。不是愚昧地拜懺而已。
虛雲如何解開這個謎題?
二、第二次因緣
光緒廿一年,五十六歲
揚州高旻寺有施主供僧打禪七,連續十二個七,共計八十四天,希望在八十四天的「打七」活動中,可以培養成幾位明心見性的大德,延續佛門香火把佛法宏揚出來。
打七是念佛法門的延伸。以前淨土宗,眾集念佛連續七日,希望克期能夠出現上等的淨土大德。後來,有人在念佛聲中加上參:「念佛的是誰?」把淨土念佛加上參禪,克期破參。這個思想受到永明延壽和尚《四料簡》的啟發。
他說:「有禪有淨土,猶如戴角虎;現世為人師,來生做佛祖」,多麼理想。他又說:「無禪有淨土,萬修萬人去;但得見彌陀,何愁不開悟?」這更醒目了!參禪很難:禪師難得一見,無法確認何人是真禪師?參禪人的意志不堅定,參禪過程由誰保證無誤?種種問題都無法解決,現在有人說只要念佛,臨終有彌陀佛接引,可以保證有開悟的機會。
所以大家就把淨土念佛和參禪悟道融在打七的程序中,萬無一失。一期七天,到期又可再打七天,共十四天。這次一打就是八十四天,有人供養,可以安心專心打七。虛雲大師也去參加了,而且可以專心用功,不必兼俱其他職務。
「從此觀念頓息,工夫落堂,晝夜如一,行動如飛」。為什麼行動如飛?因為他修持謹嚴,心無罣礙,無罪一身輕,勝似小神仙。
「一夕,夜放晚香時,開目一看,忽見大光明如同白晝,內外洞澈,隔垣見香燈師小解,又見西單師在圊中,遠及河中行船,兩岸樹木,種種色色,悉皆了見」,竟然獲得神通。
幸虧,他不被引誘,一樣專心精進,「至臘月八七,第三晚,六枝香開靜時,護七例沖開水,濺予手上,茶杯墮地,一聲破碎,頓斷疑根,慶快平生,如從夢醒。」
打七打到八個七,計五十六天,第三晚,即第五十二天晚上,依例中間會休息一會兒,稱為開靜。這時候守護人員逐個倒水,偶然外溢,濺到手,手一鬆,哐啷一聲,茶杯落地,一聲碎響中「頓斷疑根」。
為了展現他的豁然開朗,作了一首偈:
杯子撲落地,響聲明瀝瀝;
虛空粉碎也,狂心當下息。
三、偈即心即佛即菩提
這首開悟偈非常棒,把「杯子墮地碰地一聲,響聲太大了」說得特別清楚,(因為虛雲和尚平日工夫做得深,已經獲得「不思善,不思惡」的境界,可是一直無法打破。這次禪七,杯子突然落地碰地一聲,什麼聲音都不見了,正是六祖所說的「不思善,不思惡」的靜界被打破了,這就是打破獨頭意識,才是見性)所以才可以體會到「虛空粉碎也」的殊勝。因為當時把心意識造成的狂心當下息掉,進入《心經》所講「照見五蘊皆空」的境界。
從虛雲和尚的經歷,可以明白,學佛法要有強大的動機,小疑小悟,大疑大悟。疑就是動機,動機大小所得的悟境也不同,所以悟有大小深淺的差別,功德力不同。
丐者文吉問虛雲和尚:「南海有小米嗎?」就是問他「有見性嗎?」「有菩提心嗎?」「他參的是什麼,是菩提心?」「什麼是生死解脫?」這就是參話頭。
在高旻寺打七參禪,有寺裡的出家人當護法,又有佛堂為席,可以專心用功,心無旁騖。
得神通依然是六識的作用,並非開悟。參禪是專心研究問題:什麼是開悟?明心?不是放空靜坐;坐到一心不亂,還不算明心,因為那是「獨頭意識」:我在用功。
水杯墮地一聲響,讓他從獨頭意識醒來,親自體驗到「虛空粉碎」,得到實際的「本來無一物」。所以,他又繼續參,參得一偈:
燙到手,打碎杯,家破人亡語難開;
春到花香處處秀,山河大地是如來。
真的「大徹大悟」了!
第一首偈講的是參話頭而開悟的實際覺受,當下狂心歇,不見了,人也走進無執禪定,或稱正面情緒微微顯現,粉碎的是我執,故稱「虛空粉碎」。
第二偈顯然是經過一段修行後,跨越不動地的覺受,故說「春到花香處處秀,山河大地是如來」,真是一代禪宗大宗師耶!
四、進窺禪境
我們從這則公案中可以體會幾點:
第一:上求佛道,力圖見性為先,因為五祖說過:「不識本心,學法無益」,假如不能實得「自心本性」,就不能體會生命的「本來面目」,不能真切體悟到「能生萬法」,一切事從法界來,一切也當然回歸法界。
法界是什麼?不離我們生命的自有靈性,未見性前,這個靈性也只是一個名詞,一個概念,除非驗證了,才明明白白地體證到我們本來就是佛。佛字也是名詞,也是一個概念而已,見證了生命的本來面目,我們就與宇宙無別,證實我們當下是因緣中的變化過程而已,樂於從這個濁世騰躍而起。
所謂成佛也只是舊佛新成,是我們人人都應該體驗到的。所以,人人本來都是開悟的,是當然的,靈性高遠的。
第二:要親自證得這份「本來面目」,親自體驗到那種磅礡的生命力量。因此,從書本上看到的,從別人嘴裡聽到的,看到的,臆測到的,都不是真見性、真開悟,頂多是認知層次的概念圖騰,不出哲學的範圍,也只是思想的建構,是哲學的。如果不想去建構,又投入宗教的圈套,那是信仰。
哲學是思想的建構,宗教是把思想投降於信仰,把自己的思想能力也丟了。
第三:從思想的牢籠跳出來,又跳進另一個思想的牢籠,那是認知活動,哲學的馳騁。投身宗教不但自己把思想的能力封閉了,也將思想抹平了,因為你沉醉在信仰,「不思善,不思惡」中而已。
禪宗講參禪的參就是要打破宗教的信仰,打破思想的牢籠,在「本來無一物」中突破,這個奮鬥過程,《金剛經》稱為划船渡過恆河,恆河就是生死河,渡過生死河才能到達另一個岸口,那裡沒有宗教的束縛,也沒有思想的澎湃。
第四:這個參禪奮鬥過程,沒有什麼可以依靠,當你的思想點上一盞小燈,不用欣喜,那是思想偽造出來的燈光,丟掉,毫不遲疑地丟掉,縱然點無數的燈光,也都必須全部丟掉;什麼神佛、大師父、大神通,都丟掉,徹底丟掉,丟得光光的。這個才是真正的「不思善,不思惡」的時光。你必須把最後剩餘的生命集中起來做最後一搏:什麼都不是?什麼都沒有?突然,你會豁然開朗起來。也許你會突然覺得痴痴呆呆,也許你會突然精神很明亮,但什麼都不是。
這個時候,也就決定你生命覺性的關鍵時刻,因為你真正親證「桶底脫落」,一切都無影無蹤了,一息尚存,但精神特別精彩,一切無可憑恃的剎那,也決定了你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