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開 | 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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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可貴,發光自覺,寒盡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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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念六祖慈悲大願,八年參禪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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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來身去本三昧(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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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來身去本三昧(上)
  指導我們向禪道努力的除了良師益友,最重要的是兩部寶貴經典:《金剛經》與《壇經》。
  《金剛經》是法體經,涉及神秘的世界,非現代科技能夠掀開祂的面目,言詞簡奧,只可持誦而心領意會,不能註解推繹。六祖為解決這個困難,不惜縱說橫說、直說曲說,使我們有可遵循而體證《金剛經》所隱藏的金剛界。因此,關心禪道的人必須研讀《壇經》。
  中華禪的內涵與般若的精義,都可以從此經找到;中華禪起於六祖,不精研《壇經》而醉心於公案,是習禪的弊病,容易落入拈花惹草的自我陶醉。 先師耕雲居士在世時,時時叮嚀弟子:必須熟讀《壇經》,不廢持誦《金剛經》,每句每字咬嚼,久之,字字落入識田,看得真假,才不會落入邪途。

代序

(香港) 黃谷

  澄海師兄在禪方面的造詣甚深。淺學如我,對師兄的文字般若實在没有資格置一詞,更遑論替他的書作序。但師兄邀香港的禪友寫序,盛意拳拳,便只好勉力而為,略說幾句。
  我修學安祥禪有年,至今仍是漆桶一個,實在愧對師門,但心想自己對禪大概仍可說知道一二。然而,看過澄海師兄的著作,被書中每篇文字的真知灼見所震動,便知自己所知只是皮毛,甚至根本未入。所謂悟,有解悟、證悟和徹悟。我所見只是解悟,而澄海師兄的見地,恐已超過解悟的層次,由此而想到師兄此書,對禪已有真正契悟的人來說,可有互相印證的作用,而對學禪的人來說,則可提供一正確之了解及修為之方向;然則此書之價值,豈云小補?
  在資本主義發達,科技文明進步的今天,人類精神價值的存續卻是岌岌可危。作為人類精神傳統重要的一支的中華禪學,其重振復興於當代,可說具有重大的意義。
  吾師 耕雲導師之安祥禪,正是中華禪學在今日之復活與發揚;作為導師弟子的澄海師兄,則是當今一位真正的禪者。對今日許多禪學著作實不能算是真正的禪學著作而言,澄海師兄著作的問世,也可說別具意義。
  最後,策勉自己,也期願各位禪友和讀者,興見賢思齊之志,珍重善緣,識心達本,一起邁向生命的覺醒與圓滿。
  我有幸為此書寫上幾字,感到無限光榮!是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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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將禪做四面八方輻射的是六祖惠能大師,「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而將禪與中土文化結合,形成繽紛萬象的是馬祖道一禪師;將禪在歷經不同世代傳播,分歧漸出,而做一番成熟歸納的是圓悟禪師。
  禪是佛心宗,直達佛陀心懷,無法言詮,無從意表。達摩初祖來華,標立了傳承的原則:「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禪宗與中華文化接觸而展開實驗與磨合;一直到了六祖惠能,大膽地提出:「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基本精神是「無念、無相、無住」,完全符合《金剛經》的心要,即「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直接了當,當下即是,故爾後龍象輩出,將禪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形成一塊獨特的瑰麗園地,實現人間自性淨土。經由這些禪師的親身實驗與證道,不但開拓了人類的精神新天地,也說明了人類的進化必須配合心靈的淨化,才能日新、又新、又日新,有無限的發展可能,如此進化才有實質的意義。

  指導我們向禪道努力的除了良師益友,最重要的是兩部寶貴經典:《金剛經》與《壇經》。
  《金剛經》是法體經,涉及神秘的世界,非現代科技能夠掀開祂的面目,言詞簡奧,只可持誦而心領意會,不能註解推繹。六祖為解決這個困難,不惜縱說橫說、直說曲說,使我們有可遵循而體證《金剛經》所隱藏的金剛界。因此,關心禪道的人必須研讀《壇經》。
  中華禪的內涵與般若的精義,都可以從此經找到;中華禪起於六祖,不精研《壇經》而醉心於公案,是習禪的弊病,容易落入拈花惹草的自我陶醉。 先師耕雲居士在世時,時時叮嚀弟子:必須熟讀《壇經》,不廢持誦《金剛經》,每句每字咬嚼,久之,字字落入識田,看得真假,才不會落入邪途。

  時下各家經解《壇經》很多,這是好現象,六祖講:「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先師亦說:「《六祖壇經》,乃無上法寶,一花五葉、三世諸佛、諸大菩薩,皆從此經出,中華文化且賴以復活。」(《觀潮隨筆.肺腑之言》)我們應該頂禮感謝。
  但是註解《壇經》,會因註解人實證般若智慧深淺而有差別。《壇經》所講的涵蓋天人至成佛,蘊義宏闊,證道深淺自然流露於文筆。
  我非常讚嘆吳經熊博士,是名天主教徒,卻能熟讀老莊儒學,因便研究禪宗,乃有感而說:「《壇經》不是一部絞盡腦汁的學究之作,而是出自於一位真人的肺腑之言。其中的一字一句都像活泉所噴出的泉水一樣,凡是嚐過的人都會立刻感覺到它的清新入骨,都會衷心地體驗到它是從佛性中流出的。只有佛才能認佛,也只有佛才能知道自己心中的佛性,知道一切眾生心中都有佛性。(《禪學的黃金時代‧台灣商務印書館,69出版》,頁22)
  一般註解《壇經》,都從第一頁開始註解到〈疑問品〉,一頁翻過一頁,很難深入精髓。本書將六祖的心要綜合,從各角度切入六祖的思想,進一步從反思中內觀身心的變化,再推進一程,迭有高峰,比較適合悟後起修的人,希望透過這種新的嘗試,廣泛地邀請有實踐禪道經驗的人參與討論,拋磚引玉,期盼各方大德指正。
  一般未見性的人,在詳讀《壇經》的過程中,希望多參考大慧宗杲禪師的書信集,釐清正見,撥正觀念;加上詳讀本會提供的《安祥禪集》,就能如人播種,春耕、夏耘而有秋收之日。我也非常樂意地引用Dom Aelred Graham的話:「悟是自我意識的消失,無我意識的完成;使我們不再導演上帝,讓上帝自演。」頗有「天下天下,唯我獨尊」的相似感。洋人都有這般高明的見識,邦內禪人呢?

  本書成書過程非常偶然,並非著意之作,空空朗朗始,空空朗朗終,不知所云矣!
  感謝鄭妹珠等的校對;也謝謝張淑霞老師的美編;更感謝很多禪友的支持,不時傳達的關心等等,都是本書成就的因緣;最後要感謝內人陳翠姬的支持,不用操心衣食,逍遙自在。
  恩師在金剛界的愛護,讓我每篇完成時安祥波波,成書時彷若脫了一層皮,在似虛似幻中,擁有白雲出岫的清新,除了感謝鴻恩,不敢自滿,願與禪友共享。
  最後感謝黃谷的序言,讓我非常感動,您的支持與愛護,永銘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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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六祖的佛教革命

  達摩禪是楞伽系的,而六祖禪是般若系的。這種轉變非常的明顯。在《壇經》記載的傳法偈,神秀與惠能兩人的思想分歧突出。
  神秀偈:「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說的是楞伽禪風,與六祖的偈語不同。
  今人江燦騰先生看了胡適、湯用彤及陳寅恪的研究資料,他提出對後來研究有重大意義的是:
敦煌本「傳法偈」後二偈:「佛性常清淨,何處有塵埃?」由於後來的《壇經》將其改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正是所謂從《楞伽經》的如來藏思想轉為《金剛經》空性思想的重大變化,也是胡適和其他禪宗學者後來爭議的問題點所在。(《中國近代佛教思想的諍辯與發展‧胡適禪學研究的開展與爭辯─第一階段(1925-1935)的分析》,頁524-525)
這是跳躍式的轉變,因此,必須借重「西天二十八祖」的傳承來減少衝擊。西天二十八祖的譜系不可考,也無從考證。但是南宗的興起,的的確確是一件重大的思想大事,在佛教界、禪學與中國思想史影響至深,不可忽視。
  惠能為什麼南下曹溪,而且隱於四會十五年後才開法於廣州法性寺?五祖弘忍付法予惠能,鄭重叮嚀他:「衣為爭端,止汝勿傳,若傳此衣,命如懸絲。汝須速去,恐人害汝。」這是隱語,衣缽不重要,重要的是前面的一句話:「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這是金剛心的密付,與楞伽傳禪大大的不同。
  胡適看到神會為南宗爭法統,有一段話:
在禪宗的歷史上,神會和尚(荷澤大師)是一個極重要的人物。六祖(惠能)死後,神會出來明目張膽地和舊派挑戰,一面攻擊舊派,一面建立他的新宗教~「南宗」。那時舊派的勢焰薰天,仇恨神會,把他謫貶三次。御史盧奕說他「聚徒、疑萌不利」,初貶到弋陽,移到武當,又移到荊州。然而他奮鬥的結果居然得到最後的勝利。他死後近四十年,政府居然承認他為「正宗」,下敕立神會為禪門第七祖。(《胡適文存第三集》卷四,〈海外讀書雜記‧神會語錄〉)。
南北宗所爭的不是衣缽,是法流,是法脈。北方籠罩在楞伽禪的舊勢力中,他們立神秀為六祖,否定惠能的地位。所以說「衣為爭端」是隱語,法的精神向前邁進了,革新了,才是南北宗爭執的重點。
  胡適又在〈荷澤大師神會傳〉結語提到:
南宗的急先鋒,北宗的毀滅者,新禪學的建立者,《壇經》的作者~這是我們的神會,在中國佛教史上,沒有第二個人有這樣偉大的功勳,永久的影響。(《胡適文存第四集》卷二,〈荷澤大師神會傳〉)
後來的學者證明了胡適太偏愛神會了,《壇經》是六祖的禪學心要,無可否定。六祖是這場佛教革新的大纛。謝扶雅的<光孝寺與六祖惠能>中,將惠能革命性思想媲美文藝復興初期的焦爾達諾·布魯諾(G,Bruno 1548-1600):
  兩個人(惠能和布魯諾)都是生在南方,都是感情的,直覺的,抱著美的世界觀,而對傳統的正宗派不殫為熱烈的反抗,樹起堂堂正正的革命之旗,與世周旋,而卒終身不得意或被慘殺者。這個比較,表示惠能在宗教方面已為中國開了「文藝復興」期的曙光。(收在張曼濤主編「現代佛教學術叢刊」,《禪宗史實考辨》中)
  錢穆於<佛教之中國化>一文說:
中國學術思想界,往往可從南北分區;唐初中國佛學天台、華嚴、禪宗三派亦如此。天台、禪宗皆盛於南,華嚴則與唯識盛於北。南尚清通,北尚繁密。南北朝經學如是,唐初佛學亦然。(《錢賓四先生全集19‧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三)‧佛教中國化》,頁406)
這些是從人文的觀點分析宗教的思想家,他們把禪宗當作思想的發展,離開了宗教的立場。尤其錢穆是一位儒學大師,他推崇朱子不遺餘力,也有他獨特的看法:
蓋「理入」即「頓悟」,「行入」即「漸修」。自謝靈運當竺道生時指點出所謂「教」、「理」之辨,直到惠能創此南宗頓教之禪宗,始達到「理勝教」之地位。「理勝教」即「理入」,「教勝理」即「行入」也。此種爭論,到宋儒有「性即理」與「心即理」之爭。大抵主性即理,則謂有此理未必即有此行。主心即理,則即行是理,即心是性。故主性即理者必主「行入」,主心即理者主「理入」也。故云竺道生是佛門中孟子,惠能是佛門中象山、陽明。(同書,頁405-406)
錢穆以儒家的思想研究禪宗,難免會受背景知識的影響;不但一般思想界,甚至佛教教內長老都會很輕易地認定:漸修頓悟。因為這是一般的原則,理則頓悟,行當漸修;就研究方向講:積學成智,系統知識必須建立理論系統,支架實證,後人當然必須「漸學」而「頓悟」。這和禪宗不同。
  《楞嚴經》:「理則頓悟,乘悟並銷;事非頓除,因次第盡」,理指經教,研教而發明心地,當然只有「頓悟」,否則就不是悟,只是省解。因為理極必反,理的盡處無理可說,這是宗教的極則,不是一般學術研究,可以提出正反合的主張,一直演化下去。
  頓悟之後,無理可說,完全呈露了一種特別的心靈狀態,禪宗稱為「見性」。一切理、一切事走到極處,沒有什麼道理、理論,才是「乘悟並銷」,再也沒有什麼道理供養了。只有一心圓明的心靈狀態才是「宗」,即心宗的由來,這就是「從教入宗」。
  見性後有了一個明晰的目標可以追求,當然就要排除干擾這種心靈出現的因素,才是「事非頓除,因次第盡」。
  借經教的研習而頓悟,這是顯密各宗的通路,簡稱「借教入宗」,頓悟的心靈狀態是見性,各種法門的旨歸在此。竺道生走的是這條路。

  禪宗別開蹊徑,不借經教而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直搗黃龍緣因於人皆有佛性,理論上人人都是佛,理論上人人都是堯舜,禪宗的作略就是直截而明快,至於弟子能不能頓悟,牽涉到根器。
  例如大梅謁馬祖道一求法,道一斬釘截鐵地說:「即心是佛」。大梅就開悟,跑到四明隱居起來,做起「因次第盡」的工夫,因就是干擾心靈通明的各種因素,在佛教教理這些包括這世和過去世的種種業種、習性。
  隔了幾年,道一派個弟子向大梅說:「近來師父的教法不同了,應該是非心非佛。」大梅笑笑地說:「你回去告訴師父,我知道道理只是繞圈子的玩意兒,我這裡無理可說,師父喜歡講非心非佛,就讓他講;怕的是講得多了,大家既不能是心是佛,也不能非心非佛啊!」
  道一獲得回音,知道大梅真的「頓悟」了,讚嘆他:「梅子成熟了。」
  這是禪宗的一路子。
  如果說「心即理」,也要理極必顯,提到心的源頭,心才寧貼,才能就心返鄉。「天下本無事,庸人自擾之」(陸象先語),陽明參過禪,提過禪鼻孔,所以才說「理的極點只顯心行」。一切的理論再美、再圓滿都是囈語,況且理論一豎,反面思想就對立起來了,理論永遠無盡時啊!就像前浪逐後浪,滾滾而來。

  禪宗的出現是別開蹊徑,所謂「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為了避免研讀經教的人泥跡失神,甚至沉溺在義海中不知方向。我們可以看到許許多多善於講經說法的高僧,滔滔不絕的美麗講詞讓人稱讚,但是他們的講演都只是教義的敷衍,不出意識的堆砌,近代認知心理學可以比他們講得更清楚,更有條理。畢竟不是佛教的「內學」,也不是心宗的主題。
  禪宗是心地法門的根本關鍵,赤裸裸地呈現了生命的本質,是生命學的直截領航,這是「見性成佛」的本旨。禪宗在「直指」中頓悟,不在理則中頓悟。
  頓悟是佛教的通途:教界重視「理入」,禪宗只有「直指」的「事入」一途。
  捨去「直指」,任何的止觀、禪坐、打禪、禪觀,都不是禪宗的精神,都是初期佛教從其他宗教學習來的,唯有禪宗是世尊的心法,不可混淆。
  既然是世尊的心法,六祖的金剛印心,或達摩的楞伽印心,都是世尊心法。所以不同,是對應於時空中的不同根器,正如各宗各門的興起,都有不同時空中眾生的逗機方法,譬如食蜜,中邊皆甜!
  但讀禪宗,絕對不可以偏離禪宗的精神!
  以學術思想研究禪宗是人文思想史!
  將六祖視為佛教的革命者也大可不必,沒有達摩何來禪宗?達摩才是佛教的革新者!
  有了這種認識,錢穆下面的斷語才有著落:
天台、華嚴雖同以龍樹為宗,但他們實際並不近三論,只取三論之終極義,不學三論般演算草。他們雖亦都歸宿到心性實際,華嚴雖更與法相為近,但他們都不能效習法相,做深密的分析。因此天台、華嚴,雖在有幾方面還脫不掉印度佛教分析、演繹之繁瑣外形,但此只是一格套,早已貌似神非。到禪宗則直湊單微,索性將此格套痛快擺脫。不能說他們三宗所講不是佛理,只是中國人講佛經,自然不像印度人般講。(《錢賓四先生全集19.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三).佛教之中國化》,頁396)
錢穆的見解比時下的高僧大德還高明,可惜,他和一般長老同樣犯了證悟不深的毛病:禪宗的直指是教外別傳的直截處,非有開悟的經驗是施展不開的。因此,見性是禪宗的最重要作略,或稱為禪風。佛教重視心性是必然的,和一般正統宗教沒有兩樣,但佛教的心性是生命本具的基因,不是人文的思想而已,則不能不審視之。

  法鼓山聖嚴法師把禪宗當作華嚴、天台的綜合也是錯的,他只從思想演變看到線的牽連,他沒看到禪宗的獨立地位,這時候,佛教有獨立發展的必要,這是使他對禪宗曲解、輕率認定的原因:
由於天台宗的禪觀和教義,加上華嚴宗的教義和禪觀,才成熟了禪宗。也就是說,禪宗跟華嚴宗及天台宗有關,把兩個宗派的精華全部吸收就成為禪宗的內容。(法鼓:《心的對話》,56頁)
毫無根據的推論,出現在自稱為禪門高僧的口中令人訝異;他又說不出什麼是華嚴、天台的精華,只籠統地做無頭無尾的結論,和一般禪德與思想家的見解大異其趣。況且華嚴學是在禪宗之後興起的,初祖至六祖也從未提及華嚴,硬把華嚴套上禪宗,時序上是不可能的論據,站不住腳。
  禪宗應該還原禪宗的獨特地位,尊重及回歸禪風所具有的「教外別傳,不立文字」特色,才能繼續發揚。
  他在同書的60頁又說:「但是禪宗呢?只叫你當下不要思索,妄心生起的當下,找找看它是什麼?找不到時,自然就會了解空性。」這是什麼華嚴、天台精華呢?這是虛空論玄學,不是佛教。而且所謂當下不要思索,請問那個不要思索的又是什麼?是什麼知道妄心的呢?這都是意識心的自我調侃,自我捉迷藏,如何稱得上禪宗呢?
他又說:
很多人好談開悟,以為像古代禪師,拿個棒子在你頭上一打,就能達到當頭棒喝的悟境。但是很多人弄不清楚什麼是當頭棒喝,認為罵一句或打一下,讓妄念、煩惱暫時不起就叫做開悟。其實這只是在有分別、煩惱時,在攀緣、執著非常重的時候,禪宗會用這個方法,突然之間打一下子、罵一下子,這是有用的,但不是開悟。(同書,63頁)
他講一大堆道理,故意運用「有用的」代替「開悟」,卻完全不了解棒喝之下無生法忍的機緣,為學的謹嚴度顯然不足;亦可看出他沒有破參的實際經驗,「讓妄念、煩惱暫時不起,就叫做開悟」,這不是禪宗的手眼,不可硬栽贓。

  錢穆先生是儒者,他在〈神會與壇經〉中說:
六祖雖為佛學中革命人物,其思想理論亦有依據,並非特然而起。當其時,天台一宗之禪法既極盛行,六祖以前之禪宗諸祖師,宜有染涉,六祖必有聞到此等理論。唯天台諸大德到底不脫學究氣,不脫文字障,六祖因文字纏縛少,不走向學究路,故能擺脫淨盡,直吐胸臆,明白簡捷,遂若與天台截然不同。(《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四).神會與壇經(上)》)
錢穆先生研究思想史,所以只論天台宗與禪宗,這兩宗關係非常密切,甚至有兼祧的祖師出現,但他知道天台「不脫學究氣,不脫文字障」,這是因為他讀《指月錄》時有會歸一心的體驗。可惜他不知此不同,從教入宗與從宗入教是佛教的二大途徑,雖言殊途同歸,起點畢竟毫不相涉。
  試舉一例:德山宣鑒原來治《金剛經》,遂著疏立論《青龍疏鈔》,以發揚《金剛》,人稱周金剛。但他不服崇信禪師標舉「教外別傳,不立文字」,前往辯駁。到澧陽上龍潭寺前向一婆子買點心,婆子戲以:「和尚既講《金經》,請問: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您現在所點的是何心?」德山竟然答不出口。
  上龍潭寺服侍崇信禪師多年,一夕晚參畢,德山不敢離身,龍潭乃點一個手製捻子讓他照路回寮,德山一接手,崇信即刻又吹熄,德山在頃刻品嚐真正的「過去心不可得,現在心不可得,未來心不可得」的滋味,拜服在地,深為折伏,並且說:「從今以後,再不敢忽視老和尚常用的那句口頭禪了!」
德山開始欲「從教入宗」,終於困在義理;得崇信點紙燭子與吹紙燭子而開悟,這是禪門心法。聰明的思想家怎麼也猜不透這層「密付」;一般沒有見性的長老,怎麼也想不透這個「手眼」。德山在崇信的「直指」中見性,何必棒喝?而棒喝豈非禪宗手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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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神秀與神會

  《壇經》的文體簡要又順俗,所談禪法概以直指,當面明說,遂建立了中華禪的傳承風格。例如六祖與神會對話一節,真是生動。
  神會是襄陽人。襄陽位處長江中點線,北上京洛,南下九江,他十三歲從玉泉來參禮六祖。玉泉是不是玉泉寺?是不是神秀駐錫的地方?不可考。
  他到曹溪拜謁六祖,被六祖以拄杖打了三下,問他:「我打你是痛不痛?」神會回答:「亦痛亦不痛。……」經過一番辯論後,六祖向他說:「你若不痛,同其木石;若痛,則同凡夫,即起恚恨。你剛才說見不見是落在二邊,痛不痛則有生滅,這樣的凡愚,怎麼見得了自性?只逞口舌之理,想來誑惑他人,這等於自欺。」
  神會乃自知短處,向六祖禮百餘拜,心服口服。

  這則公案是以後祖師禪常用的棒喝與機鋒的由來。例如臨濟禪師三次向黃檗問法,三次被棒,棒下無生忍,一般人是難以領會的;因為棒打,要覷得時機的恰恰好,不然就有失機的可能。
  最明顯的例子是德山見崇信。
  德山服侍崇信是非常誠懇的,本來他就專研《金剛經》,是個經典義虎,一下子就把自己這股傲氣壓下,實在不簡單。在更深夜靜回寮時,崇信點了支紙燭給他,他一接紙燭,又被崇信吹熄,這是另一種棒打,也是棒打的運用。
  六祖問神會的痛不痛與見不見,是不著痕跡的「煩惱即菩提」的運用。守經的人對文句的魅力難消,喜歡在文句上兜圈子,念念相續,煩惱重重,就像孫悟空在如來掌中飛來飛去,六祖的一棒就有「回頭轉腦」的特殊意義了。

  神會後來在河南滑台大雲寺論定南宗宗旨,為六祖爭法統,這是需要重新認定的。五祖付衣給六祖,明明交代:「衣為爭端,止汝勿傳」,意思是強調分頭弘法,讓禪能到處開花,所以反對一代一人的咐囑制,六祖以後就不立祖位,這不是很好的證明嗎?
  因此,神會為六祖爭法統是多餘的,是符合神會獨有氣質的。他十三歲拜謁六祖,毫不畏懼,侃侃而談;當六祖即將入滅,眾人涕泣,唯有神會神情不動亦無涕泣,雖然受到六祖的誇讚,但不合常理,此即神會荷澤一脈不易昌盛的原因吧?

  龍朔元年(661),神秀與惠能同在弘忍會下,後來弘忍要求各作一偈來呈,「若悟大意,付汝衣法,為第六代祖」,似乎是神會後來加上的句子。《神會語錄》有作偈呈心一事,但我們認為雖有這件事,但沒有提到付法。因為神秀想:「我呈偈意,求法即善,覓祖即惡,卻同凡心奪其聖位奚別?」
  三更入室,神秀也說:「不敢妄求祖位,望和尚慈悲,看弟子有少智慧否?」他是為法而非為祖衣的。
  那時惠能二十四歲,神秀五十六歲,可能因為年紀大了,未免承接法脈的力量不夠,少了自信,才有「又經數日,作偈不成,心中恍惚,神思不安」的過分描述。

  當然,南北宗禪風不同,北宗看心看淨,是還滅門,悟後起修上有善巧方便;而南宗之頓入,莫不顯於「以心傳心」,對一般人來說很難理解或體會,對安祥禪的弟子那就如飲甘露水,冷暖自知,本可一超直入的。這些都是沒有辦法用文字描述的,安祥禪的弟子點滴在心頭,更應該興「百千萬劫難遭遇」的感恩想。
  對神秀,我們應該以平等法性讚美,不可落在文字上說他見性不見性,方便畢竟有多門啊!
  另有一個公案證明:惠明趁及惠能,提掇(衣缽)不動,絕對不要落入神秘色彩,認為惠能有神力,不是的;因為惠明接著說:「我為法來,不為衣來!」這是禪者的本色。縱然搶得衣缽,未獲心傳,誰人服你?神秀、惠明都是五祖的高弟,都有理智的。
《壇經》有關神秀部份不符合六祖的風格,顯然是南北宗爭執中落筆的,未可全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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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談六祖的識智頌

  六祖是我國有史以來最偉大的高僧,用平常百姓的俚語闡發佛陀的聖道,言簡意賅,又循循善誘,讓研讀的人受用無窮。所以,歷代祖師都勸學人要把《壇經》詳讀、精讀;句句地讀,字字地讀;每天讀一點,然後詳加玩味、體會,自然有無窮的智慧流出。
  有志參禪的人,一定要把《壇經》列為必修課程。要知道,六祖的言談被視為經典,那是人天的極則;況且禪宗的二門、五宗七派都從曹溪一滴水滋潤出來的,對中華文化正面的影響非常非常地大,要學禪,不研究這部經是不行的。

  近來有部份高人笑六祖不識字,不懂得唯識學,所以六祖及歷代祖師果位不高;唯有他們才能闡揚禪宗,才是真正的楞伽印心的傳人,頗為風發。
  末學追隨六祖遺風,才慧有限,卻願將老人家的<識智頌>做一個略解,讓大家曉得六祖雖然不識字,沒學過唯識學,卻三言兩語地講過唯識:
大圓鏡智性清淨,平等性智心無病;
妙觀察智見非功,成所作智同圓鏡;
五八六七果因轉,但用名言無實性;
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
本來佛教是心靈救濟法門,意在不斷地提昇人類的心靈層次。世尊講《圓覺經》在提醒世人:我們雖有佛性,卻混雜了各種雜質,猶如金礦不是純金,必須經過陶鑄鎔冶,一旦成佛永不退轉。
  世尊初轉法輪,以四聖諦、十二因緣法就可以開發成千上萬的弟子,這是因為這些弟子勇於求道,精進不懈,一旦遇到世尊開示,心花即開。後來法性、法相爭論不休,實證真修的少之又少,乃有密宗的興起。密宗講觀想,講明點,把經典擺開一邊,揉雜諸宗教,別走一路。
達摩祖師只好東來震旦國,獨傳佛陀心法,當時北方大乘佛法非常興盛,格義風氣濃厚,時機待醞釀,所以提倡「楞伽印心」,從理上認識相對思想的執迷,令人自覺聖智,回歸不生滅心。
  到了五祖,禪宗既與中國人文文化互為借鏡,有大放異彩的機緣,才責六祖扛起「金剛印心」的旗幟,讓有緣人「因地果還生」,而有「一花開五葉」,遍灑甘霖的中華禪出現。
  至於現在,時空不同,社會環境變異太快,而且有世界一家的面貌出現,禪宗如何面對這些複雜局面,提出更直接、有效的禪風來拯救生靈的心靈,那就有待聖尊的出現領導了。

  佛教的主題很簡單:「三界唯心,萬法唯識」,禪宗著力於三界唯心,故強調自覺聖智、自覺自悟,才有「不立文字」的「直指人心」。唯識析辨世諦、出世諦因緣,以返照出世諦的清淨心,當然著力「萬法唯識」。
  智識之別,《大乘起信論》講得非常清楚:「此中顯示真實義者,依於一心有二種門:所謂心真如門、心生滅門。此二種門各攝一切法,以此輾轉不相離故。……心生滅門者,謂依如來藏有生滅心轉,不生滅與生滅和合,非一非異,名阿賴耶識。此識有二種義:謂能攝一切法,能生一切法。」
  阿賴耶識又稱藏識,是真妄迷悟之根本,也是生死凡聖的根源,《楞伽經》:「藏識海常住,境界風所動,洪波鼓冥壑,無有斷絕時」,可見本來不動,所動者是境界風,正所謂「前境若無心亦無」。取境界的是生滅心,不是藏識,特稱為第七識,又名末那耶識,其實即是第八識之動念;此生機一息,前境頓空,那麼六識縱然能分別,則沒有可依附的東西了。
  而前五識(即眼耳鼻舌身等識)原無別體,只是藏識應緣之用,獨能照境,不能分別,故說是「同圓鏡」。能夠分辨五塵的不是五識是意識,故居有功,不起分別則「見非功」矣!
  藏識本真,故曰:「性清淨」,過在一念生心。有生則有滅,如水之流,非「水」外別有「流」也;但水有不住之性,見有流相,有流則非湛淵之水。《楞伽經》:「二種生住滅,謂相生住滅、流注生住滅」,都屬於藏識。生滅不滅,則前七識生;生滅若滅,則心本清淨,如雲散太陽自然露臉。復此光明之本性名智,故曰「心無病」。

  六祖將八識轉為四智,「教中云: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雖六七因中轉,五八果上轉,但轉其名而不轉其體也。」(〈機緣品〉)這個「教」指的是「唯識學」。
  識本非真,妄有二用,故曰:「但轉其名而不轉其體」。問題是此體不是在一般禪定中修行,而在無執禪定中轉,普行於日常生活,不拘賢愚凡聖;亦即般若觀照,才能照見五蘊皆空。故六祖另外有禪定的解釋:「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故曰:「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何等逍遙自在!
  誰說六祖不識唯識?

  說到唯識學,除了上述世親菩薩的《大乘起信論》;更不能不重視我國法相宗的大師~玄奘菩薩,他總結唯識論的〈八識規矩頌〉非常精闢,我們來看此頌的最後二頌:
浩浩三藏不可窮,淵深七浪境為風,
受熏持種根身器,去後來先作主公。
不動地前才捨藏,金剛道後異熟空,
大圓無垢同時發,普照十方塵剎中。
藏識轉智以末那轉智為衡。第八不動地前,斷我執種子,此識才不復被末那執以為我,就有去執藏之義,有情不受分段生死。至十地等覺位中,金剛道後心而入如來地,末那究竟轉智,藏識之異熟果相亦空,有情不受變異生死。如來地藏識究竟轉智即大圓鏡,即無垢識,惟是無量功德,即《圓覺經》所說的純金也。
  這兩頌說理分析詳盡,苦口婆心,就教中來看,真是明見秋毫。但理不離文字,文字終非現量,治唯識學的人難免淪於理論的大海而漫遊,忘了至理無言,理極必反,欲得大地平沉也是不容易。

  再觀六祖〈識智頌〉,就顯得積極而有力量,一超直入如來境,不歷僧祇獲法身,非上上根器何能轉處不留情?非上上根器,於悟後起修,就得花點心思在唯識上,才能更上一層樓了。
  治唯識也當以禪宗的頓悟現量為明鏡,時時反觀自照,才免陷於義海而不知返。六祖有言:「宗通及說通,如日處虛空;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又說:「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寓意深遠,非深治唯識者不能透徹了解!
  法性、法相兩宗是佛學重心,我國有幸出現了玄奘菩薩與六祖惠能兩位大師,當更嚴肅看待,精誠追跡,莫遺後起無人之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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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三身四智頌

  什麼是法身、報身及化身呢?
  智通初看《楞伽經》約千餘遍,不會三身四智,因禮六祖求解其義。
  六祖的答覆極為簡要,這是禪宗的一貫精神,言簡意賅而直指人心:「清淨法身,汝之性也;圓滿報身,汝之智也;千百億化身,汝之行也。」這句話提醒我們:自性雖然清淨無礙,但於日常生活中,要智行相符,以顯法的人格化,所以他又說:「若離本性,別說三身,即名有身無智;若悟三身無有自性,即名四智菩提。」接著他唱出〈身智頌〉:
自性具三身,發明成四智;
不離見聞緣,超然登佛地。
吾今為汝說,諦信永無迷;
莫學馳求者,終日說菩提。
如何不離見聞緣呢?六祖在〈懺悔品〉中談及「一體三身自性佛」,可供參考:
何名清淨法身佛?……自心歸依自性,是歸依真佛。自歸依者,除卻自性中不善心、嫉妒心、諂曲心、吾我心、誑妄心、輕人心、慢他心、邪見心、貢高心及一切時中不善之行,……常須下心,普行恭敬,即是見性通達,更無滯礙,是自歸依。
何名圓滿報身?譬如一燈能除千年暗,一智能滅萬年愚。……善惡雖殊,本性無二,無二之性,名為實性。於實性中不染善惡,……念念自見,不失本念,名為報身。
何名千百億化身?若不思萬法,性本如空,一念思量,名為變化。……念念起惡,常行惡道,回一念善,智慧即生,此名自性化身佛。
  教內通常說禪宗是難行道,靠自力,非常辛苦,不如他宗,尤其不如淨土宗。但是淨土宗有九品蓮花台的施設,還是要當事人在這世界累積功德,隨其福德因緣而往生,仍然不是「白吃的午餐」。
  禪宗的難行道反而更能勉勵自己、激勵自己。所謂十法界是根據當事人的心靈內涵而定的,神佛不能隨意打折扣的,祂們還是要維護因果律的,祂們沒有特權。學法的人,不論任何宗教,都要清楚這個鐵則。

  三身本來就是一身,〈疑問品〉:「心是地,性是王,王居心地上;性在,王在;性去,王無。性在,身心存;性去,身心壞。佛向性中作,莫向身外求。」所以說「自性具三身」,而「發明成四智」,重點在第六識與第七識,因為「五八六七果因轉」,六識與七識是轉識成智的關鍵;尤其第七識,必須「若於轉處不留情,繁興永處那伽定」。第七識就是我執與法執。
  無我執,則人人可親;無法執,則心地光明,出言吐句莫非蓮花,大家皆受清涼。凡拜謁 耕雲導師、聽 導師講詞的人都有這些覺受,豈不是「清淨法身」,而感到「法身覺了無一物」嗎?
  總之,七識頭上一把刀,是修法的切要處!智通領會法要,不再懷疑,乃讚嘆:「三身元我體,四智本心明,身智融無礙,應物任隨形」!禪行重即知即行,又得一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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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我與末那耶識

  古德有偈:「學道之人不識真,只為從來認識神;無量劫來生死本,痴人喚作本來人。」
  識神就是末那耶識,也就是業識,它「不僅是構成種種人格的素材,而且也是一切妖魔、鬼神或靈魂的前身。承受變異生死、分段生死的是它,生死死生,不停地在改頭換面的也是它。」(摘自《觀潮隨筆》第三輯,禪垢〈生死本〉)
  玄奘菩薩在〈八識規矩頌〉說它:「恆審思量我相隨,有情日夜鎮昏迷;四惑八大相應起,六轉呼為染淨依。」前眼耳鼻舌身意六根輾轉而生起之識,依此而生,吾我為執,所以去我執的對象就是要清淨此識;由小我而大我,由私我而公我,並不是要把這個識殺掉。前六識完全由它作主,才稱為染淨依。
  玄奘大師又說:「極喜初心平等性,無功用行我恆摧,如來現起他受用,十地菩薩所被機。」要到初極喜地,分別我法二執種子才能斷掉,才是「平等性智」露頭的時候。
  至第八不動地,第二位轉智,藉無功用行,任運將此識之我執種子,恆常摧毀,不復增長。 恩師一再強調觀心、反省是修行道上隨時用功的課題。粗的無明容易發現摧毀;但細的無明是俱生無明,累劫的業識根株很深,必須在離執禪定中進行,深切地發現那個根株,粗心是很難發現的。這一點非常重要,不在離執禪定中反省,只得表面意識反省,反而落在我執中反省,愈反省愈覺得我對,別人不對,那就不是反省,是自大,只增強了我執。
  六祖也說過:「他非我不非,我非自有過」,是在提醒我們──指責對方過錯,表面上看來很自然,也很合理,但在離執禪定中,我們會發現菩提自性本來清淨;產生這些是非的相對觀念,其實就是我執的末那耶識在發動,我們的藏識還累積著很多的無始無明,借境把這些種子萌芽的;所以六祖才說:「若真修道人,不見世間過,若見他人非,自非卻是左」,寓意深遠,不仔細思量,不容易發現這裡面的曲折。

  妙觀察智究竟圓成於入如來地,七識所轉之平等性智亦復成就;至此,「成所作智同圓鏡」,才真入不二法門。 恩師勉勵我們:要將不二法門多加延伸、體會與實踐,特別舉示自他不二、理事不二……等等,要在這裡連貫發揮。
  前面談到「恆審思量我相隨,有情日夜鎮昏迷」;「我」,可愛亦復可怕在此。所以 恩師又在〈垛生招箭〉中說:「末那起執,妄豎吾我。主觀執著既起,是非隨之紛然,總總欣厭取捨……汩沒性靈,昧卻本來,頭出頭沒,輪迴不息……其始亦只是一念無明,妄心起念,念念相續,剎那生滅,終而墮無常,竟不自覺……蓋以八風鼓煽,盡隨它轉,何有半點自由分?」(《觀潮隨筆》第二輯,法塵〈垛生招箭〉)

  我們描寫這個世界是人類意識構成的虛擬世界,就因為每個人的末那耶識,千絲萬縷地築構了一個密密綿綿的意識世界,稱它為文明、時尚、進化……又透過各種交流,產生了世界是平的現象;其實只是在時空中反映了某個時代人類的意識活動,牽制了人類的活動,也引導了人類的活動。到底要走向什麼樣的未來,幾乎大家都茫茫然的,每天只好加速腳步,無可奈何地跟著潮流而走,什麼都迷失了,最後只剩下金錢與貪婪。

  我們生活在這個世界,當然要運用意識,從唯識學與玄奘菩薩、六祖的言教,我們可以將智識分為表層意識與潛在意識,兩者的互動就是意識學,有待各界關心人類前途的人去研究。意識學也必定成為二十一世紀的顯學,尤其意識學與量子力學的結合,將開拓人類的視野。

  先師 耕雲先生在一次座談會中,就弟子提出的中道之義,特別提出四個意識,謹錄如下:
第一個睡眠意識。比方說我們睡覺有睡眠意識,不是作夢,要不然就是無記,但是意識在,意識若不在,那就是死人了……。
第二個相對意識。人醒了就是相對意識,什麼都是相對的,人我、得失、是非、好惡……一切都離不開二元的相對意識。
第三種意識就是獨我意識。把自己的心卓然獨立於物外,不與萬法為侶。很多人以為這就是到家了,這是第三步,不要弄錯了。等到你卓然不與萬法為侶,只有自覺,這個叫獨我意識。
第四種意識叫無我意識,也叫客觀意識。……一切存在都是我,無處不是我,處處都是我,所以「如來正遍知」。(《耕雲解惑錄》第一集,〈「成佛作祖的方法」會後解惑.十八〉)
  以上四個意識希望能夠引起大家更深入的研究,這是唯識中非常重要的延伸。通常研究佛學或參研禪道,很容易停留在第三個意識上,師家難免、學者難免。禪所以要參禪,必定要在明眼師家的指導下突破這個意識,不能讓弟子突破這個意識的,都只是文字禪、野狐禪而已。

  但是 耕雲老師特別強調:
人到了尼爾巴拿(涅槃)的時候,才是真正的無我意識~客觀意識……。涅槃的時候,那只有客觀意識了,其他的三樣意識都丟掉了。但是人沒有到涅槃以前,我們活在這個現象界……醒著的時候,我們要帶著一點睡眠意識;當我們獨我意識完成以後,我們又涵攝、包容了相對意識;當我們安祥到某種程度,見性以後,認得真我。哪個是真我?知道了那是原本的本心原態,然後這個真我又涵攝、包容了獨我意識。這樣的相互沖淡的結果,就變成了中道,這個中道是甚麼呢?就是安祥。(同前)

  唯識學所研究的內涵與當代心理學或認知心理學只有部份相同,它超越了群體心理學,也超越了神學,非常精微;它牽涉到生命的輪迴現象,也牽涉到宇宙生命學,如果以為是神秘學或不符合實證科學而揚棄,將是人類文化上的大損失。因此在研究的時候要特別地慎重,盡量客觀地陳述以供後起之秀參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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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轉識成智的智是什麼

  轉識成智的智不是智慧(wisdom),以為是「智慧」,這是常人的錯覺。我們所說的智慧是世智辯聰,聰明才智,有智慧解決問題,其實這些都是「識」,是表層意識;從現實社會中學習得到的知識、能力、經驗,仍然是根塵相對產生的法塵。
  我們可以看到某些大師侃侃而談佛法,甚至涉及政治、藝術、心靈、環保……等等,嚴格說來都是法塵,都是俗世的學問,對現實生活也許有用,但不能視為正覺的智慧。

  佛教所講的智慧是般若,通常只保留讀音而不譯,勉強譯為智慧,易造成錯覺。般若是內心光明的智照,不與萬法為侶的。《心經》云:「三世諸佛,依般若波羅蜜多故,得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正等正覺。
  什麼是正覺?是正確的覺受~「五蘊皆空」,保持一顆「廓然大公」的本心,不將不迎;一落識田,才有什麼政治、藝術……等,翻天覆海的五味雜陳。既然五蘊皆空,他的心態是憨憨的一直心,猶如赤子,怎麼會一天到晚找人談道理、談佛法呢?頂多為人去黏解縛而已。
  這點非常重要,佛教是心靈淨化的工程,不是聰利的訓練課程,愈要表現無所不知,愈彰顯他的我慢自大而已。
  所以法相宗才要「轉前五識為成所作智,轉第六識為妙觀察智,轉第七識為平等性智,轉第八識為大圓鏡智」,這樣,第六識就變成很好的工具,「真(性)空妙有」,識不離智了。識智本來不二,端在「轉處不留情」,不留情識,匯歸佛性,而得「繁興永處那伽定」。

  如何用功?
  行深般若。六祖說:「我此法門,從一般若生八萬四千智慧。何以故?為世人有八萬四千塵勞。若無塵勞,智慧常現,不離自性……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道。」(〈般若品〉)
  他又在〈付囑品〉說:
若欲成就種智,須達一相三昧、一行三昧。若於一切處而不住相,於彼相中不生憎愛,亦無取捨,不念利益成壞等事,安閒恬靜,虛融澹泊,此名「一相三昧」。若於一切處,行住坐臥,純一直心,不動道場,真成淨土,此名「一行三昧」。
禪宗的禪定是貫徹在行住坐臥四威儀中的圓定,就能「但淨本心,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來去自由,通用無滯。」這也是目前教內談禪說道的人摸不到的頭緒,因為他們長期習慣於打坐的定境,分不清楚此禪定非彼禪定。
  禪不是道理,是轉化氣質後的法的現量!
  當一切識匯歸佛性後,才能真如起用,通用無滯,以宇宙心過活實際的人生。
  我們經常說心靈淨化,提高心靈層次,著眼點在第七識的轉為平等性智,就是所謂「民胞物與」的胸懷。當我們視萬物為一體的時候,宗教的情懷與人性的情懷才能互攝、互融,打破人我之間的界限,走向大同的理想世界。
  所以我們才說:轉識成智的智是內心正覺產生的真慈悲,而後才能善用「識」來服務社會,捐私見、去私欲,光風霽月。不是要把識滅掉,識是生命活動的依靠,不能滅掉的,沒有識形同枯木岩石,那是不知不覺的物化了!
  識沒有什麼過錯,它依靠人的取執或取般若,而有不同內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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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參話頭優於默照禪

  參話頭與默照禪要在什麼基礎上做比較及論述呢?
  參話頭不是禪,只是參禪的方法。
  禪必須參,捨參就不能悟道,而參必須觀心。
  觀心法門是參禪的重要門徑。《楞伽經》及《六祖法寶壇經》、達摩大師的〈破相論〉都有詳細的說明。近代有名的禪宗大德劉洙源居士,特別強調觀心,著有《佛法要領》。
  所謂直指人心,也要學人能夠迴光返照的觀心才有正受用,故禪是心地法門,捨觀心是無法參禪的。
  唐宋以前,社會環境單純,人心猛利,所以在禪師的一言半句或棒喝交馳中,一觀心即能見性,根器優良,《燈錄》留下了很多的例證。
  後來的人根器陋劣了,對世俗的興趣濃於出世的追索,妄念紛雜,棒喝等作略失去了功用;參公案又變成解釋公案、玩弄公案,拈提不休,把它當著一門學問,又唱又拈,丟失了參禪的作用;又不觀心用功,儘管在打坐上提妄想、練心練身,甚至於要把身體忘掉,重回印度教早期的冥想,炒炒四禪八定的冷飯,於是祖師又開參話頭的方便法門,用心良苦。

  話頭就是一句話「還沒有出口之前是什麼?」
  參禪是參透「父母未生下我們之前,我們是什麼?」可以簡略地約束為:「一個生下來的小孩,還沒有受到社會化的時候,有什麼樣的心行?」「一個人還沒有學會一句話之前,是什麼心行?」「理未萌、事未生時是什麼?」
  參話頭是拿一句話,讓我們無法解釋,梗在心頭上:吐,吐不出來;啃,啃不下去。這樣橫在心頭,放不掉、解不開,就像一個「疑團」擠在心頭,用盡辦法也要解開它,偏偏就是解不開。
  這句話擺在心頭,形成一個堅固的疑團,彷彿天各一方的情人,心頭放不下那個戀情思意,除非重逢,瞬間開解,否則終是牽腸掛肚。
  平常我們想念紛飛,一刻不停,好像葫蘆漂在河流上,隨波逐流,永不停歇。要凝心專注,得要一個命題,非常急迫的命題,排除掉其他的念頭,可以專心地照顧這句話頭。
  例如:「生從何來?」這個命題是每一個人遲早都會升起的大疑問。人生有什麼意義?看前朝英雄豪傑,哪一個不是躺在大地上,留下一堆枯骨而已?我們亦然,歲月無情,幾十年後,哪個人不是步向相同的歸宿?什麼生從何來?死將何去?是人類亙古以來盤踞心頭的大疑問,要把這命題解開心才安,這就是參禪,參這句話叫做參話頭。
  參話頭要會選命題,不然是白參的。例如僧問趙州:「聽說你的師父是南泉禪師。」趙州答:「鎮州出大蘿蔔」,這是幽默話,鎮州出產的蘿蔔大又甜,大家皆知。我是南泉弟子也是盡人皆知。參透了只贏得一場哈哈大笑而已。
  又例如僧人拜謁趙州,趙州向他說:「吃茶去!」很多人拿來當話頭參,力量很難堅厚。因為吃茶去,會讓心思旁騖,聯想到吃什麼茶?龍井?普洱?烏龍?又聯想到茶點……,這樣心思就散了,不能形成疑團了。話題要選讓自己形成疑團的就是好話題,不能形成疑團的,別拿來參。

  話頭一旦深入心頭變成牢不可破的疑團,這個人變成如痴如呆,痛苦煎熬,只想打破疑團,偏偏打不破。等於將紛飛的念頭束約在這個話頭焦點上,形成獨頭意識,人不像人,只顧這個話頭,是非常非常痛苦的。
  這種例子在《續指月錄》很多,請參看。
  疑團難破,只有觸機遇緣而打破,自己是不能打破的。例如虛雲和尚抱個話頭不散,開靜時有人倒開水,濺到手,手一散,杯子撲落地,碰的一聲,他的獨頭意識就這樣打破了,只留下客觀的朗朗意識,他一迴光返照就觸機開悟了。
  疑團難破,師長是過來人,覷得時點,一喝喝散獨頭意識;或則一棒下來,打得學人獨頭意識粉碎,學人在傻呼呼中回頭轉腦,證悟了客觀意識。
  這個意識就是真正的話頭,一句話未說出口之前的心態,千聖所證。
  所以參話頭是借重一句話,形成疑團的獨頭意識,在觸機逢緣中粉碎,而呈現出客觀意識,這才是真正的「話頭」,頗有以楔出楔的妙用。
  這個方法是黃龍惠南禪師提出的。
  草堂善清參風幡公案,久久不能透。他跑去請問黃龍師父。黃龍向他說:「你看過貓捕鼠嗎?貓兒看見老鼠出洞,他就四足踞地,目睛不瞬,諸根順向,首尾一直,然後覷機一動,立刻可以抓到老鼠。你看公案,要學這隻貓,心無異緣,六根自靜,默然而究,才能萬無一失。」
  善清就相信了這方法,心無旁騖地抱著風幡公案不放,一年多後忽然契悟,嘆道:「夜來明月上高樓,元來只是這個賊。」
  為什麼稱為賊呢?因為「這個」本來就藏在身上,不容易發現,躲得隱密;除非破了獨頭意識,它是跑不出來的。
  後來大慧宗杲大力提倡,終於形成元、明、清三朝最契機的參禪方法,開悟的頗有其人,廣及越南、韓國及日本。
  現代的社會非常複雜,競爭激烈,加以資本主義不當的思維;在物競天擇的信念中,人類愈迷失,愈沒有辦法集中精神參話頭了。所以說,參話頭只能留給神職人員,他們外護多,心可以無旁騖,專心辦道;至於一般人,恐怕很難運用了。

  《默照》一書提到禪法可分做兩類:「一是六祖惠能及早期禪宗祖師們所揭示的『直指』,不用任何觀法,頓斷煩惱,頓悟自性,那便是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無何依附,不假修行,自然天成的。……第二類的參話頭、參公案。話頭與公案,是用來堵塞偷心和妄情的,有人終身抱定一句話頭,參問下去,猶如念佛法門之抱定一句佛號。」(P.139-140),語意模糊,不能不分辨如下:
  直指是禪宗的特殊作略,禪師不引經據典,因那是論師的工作,而直接說破;或假借各種舉措,如:棒喝、豎指、乾屎橛……等,非文字理論來啟發學人的自性。學人平常要有求道的迫切動機,心中感到不安寧,欲平之而後甘心。師徒相遇,瞬間以非文字手段讓學人截斷妄念,故稱教外別傳。
  雖然沒有什麼設施,例如觀法的訓練;但禪宗重視心地,學人還是要經常觀心,多少知道心緒的紊亂,難以平息,否則無法迴光返照。直指、觀心頗契上法,唐宋時期因之悟道的人很多。觀心法門見於《楞伽經》。
  參話頭已有本文說明,茲不贅言。參話頭也是一種止觀的作略。以一話頭而阻斷其他的念頭,即相當於止,獨頭意識是初止;抱話頭而形成疑團,當然就是觀,等到觸機遇緣,獨頭意識碎為客觀意識,這個過程要觀得清楚明白,才能回頭轉腦,這個部份最切要。因此,參話頭和念佛法門不同。後來永明的自性彌陀受到重視,加上「看念佛的是誰?」則又有參話頭的味道,稱為禪淨雙修。
  禪淨雙修之後,悟道的人少了,天眾遠離了,禪宗也沒落了。淨宗不只盛行,還將其他的法門,無論華嚴、天台、唯識……等等也收納了,大家選擇最簡易的念佛法門,一門獨行,佛教顯得死氣沉沉。
  參話頭非常困難,條件嚴苛,心行猛利,絕對無法普機,是末法時期禪法的最後一棒。期望有志禪道的人,參考現況而發明新的門庭設施,以挽狂瀾。君不見,禪淨雙修或禪七一出現,見性開悟真是鳳毛麟角了!虛雲和尚每一次被邀,一定直說直破,而且呼籲學人戮力參話頭,但禪七有禪七的規則,頗不適合全身投入的參話頭,現在連參話頭這個作略也斷了煙火,令人唏噓!

  總之,參話頭是參禪的有效方法,不是禪;悟後起修,絕對離不開觀心法門,多參照《信心銘》、《六祖壇經》、《金剛經》及臨濟的〈三玄三要〉、普明的〈牧牛圖頌〉……等,上上精進,直到破除牢關。最要,最要!至於默照禪的弊病,大慧宗杲早已講得清清楚楚,它不是好的參禪方法,因為默照不是直指,容易陷入黑山鬼窟,所以後來日僧道之改為「只管打坐」,上承石霜慶諸的禪法,亦有成就者,非本文所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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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般若證智是學佛首先要解決的大前提

  禪宗的特色是不以佛學名相詮釋義理,只用簡單的民間的俚語,直接說出佛法的精義,用現在的話講,就是運用當時民間的語言說明佛法。
  這有一個前提:佛法或任何正派宗教所傳播的理念,應該能深入民間而觸動人心的,不應該帶著神秘的色彩。印順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對真理有這樣的條件定義:
凡是真理要合乎三個定義:一、凡是真理,必定是本來如此的;二、又必定是必然如此的;三、還必是普遍如此的,……這近於哲學者所說的「最一般的」或「最哲學的哲學」。但哲學家所說的,由於推論、假定,或由於定境,與佛法不同;佛法是佛陀及其弟子們以般若親自證得的。(《般若經講記‧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頁161)
這段話的前半段是追求真理的人,應該牢牢記住的原則~追求真理的人至少要有哲學家的愛智動力,探討一個原本的,才是普遍的,而且是必然的,可以透過實驗證實的,也是歷劫不亡的。
  原來就沒有人類,有什麼理可說?原本沒有宇宙、銀河系,有什麼事可立?無一理可據,無一事可依,到底什麼才是的?這才是愛智的精神,也是參禪的精神。
  禪不叫你打坐冥想,把一念空掉了,把自己和虛空融和在一起;是要集中精神、理智在這裡用心。70年代提倡現代禪的李元松居士,本是一貫道教授師,有一天提出問題:如果萬靈都從母娘──萬靈之源產生出來的,那麼母娘又從什麼地方產生呢?大家告訴他:母娘是至高無上的,人類的智慧那麼微小,不可能探測到的,就如我們不能探測佛的智慧有多高一樣。
  這是壓制性的答案,他當然不能心服,反而引起他到處參訪的動機。
  本來是虔誠天主教徒的葉曼女士,一天突然發起一疑:上帝如果是全能全知的,為什麼會創造出卑污心靈的人類,你爭我奪呢?伊甸園本來清淨無染,為什麼上帝會讓惡蛇引誘亞當、夏娃犯罪呢?
  無法釋懷的反覆思索,引起她向南懷瑾居士參訪,經過一番身心的淘洗,而有一條讓她可信賴的道路。
  我們不是懷疑一貫道或天主教,但是大家不敢像這兩人一般,勇於向權威懷疑。如果把謎題搞通了,他們會很清楚明白母娘或天主的特殊涵義。
  無理可說、無事可立的元本是什麼呢?
  要有「千萬人吾往矣」的精神去探索呀!可惜李元松居士只找到了「傾宇宙之力活在當下」的答案,他不知道這仍然是強力壓制意識心產生的「不疑」,沒有把「什麼是原來」搞清楚。葉曼女士在身心的變化中獲得世事如幻的感受,她可以很快地達到如夢如幻的境界,並於生活中無處不在地以佛經印證她的心得;但是她不了解什麼才是「真空」?什麼才是「妙有」?
  他們都沒有找到原本的而且普遍的,他們只找到特殊的、個人化的東西。
  教界也一樣一律以空、空性、空性智慧稱為畢竟空,主張一切放下,這個放下一切的念頭卻經常盤繞在心頭,都是意識上的空,那是幻空,甚至是死寂的空,是頑空,把空概念化了。
  如果是空,為什麼有這個世界?為什麼有人類?
  印順法師對空又做了睿智的解答:

  我們要了解空,須從這三方面去解釋:一、世間沒有「不變性」的東西,這就是諸行無常。諸法既沒有不變性,所以都是無常變化的。從否定不變性說,即是空。二、世間沒有「獨存性」的東西,一切事物都是因緣假合,小至微塵,大至宇宙,都是沒有獨存性的,所以無我。從否定獨存性說,也即是空。三、世間沒有「實有性」的東西……實在性不可得,也即是空。(同前,頁160)
中國人有獨特的慧眼,所以能將禪宗發揚光大。除了佛法具有深邃的智性,顯現平實普遍的道理,還因為《易經》與《中庸》在中國文化園地,早就開發了燦爛的花朵,讓禪宗如大樹般的茁壯,《老》、《莊》、《易》、《庸》雖然不是佛學,但非常契近佛學,禪宗才能相得益彰。
  印順上述的真理和空,就是禪宗參禪的主要課題。參禪必須以這兩個前提獲得圓滿的解決才能破參,也才是開悟。
  禪宗所有公案,都是祖師們在適當時期,讓學人劃破意識與思慮的枷鎖而證的。也許透過參話頭而將獨頭意識爆破,或獲得祖師的印心,然還是要在綿綿密密的保任中突破上述兩個問題,如果不是這樣努力,雖「知有」而不能「百尺竿頭重進步」,將永遠在解脫深坑醉得不省人事。

  非常遺憾的是,印順法師沒有教人在這兩條路用功,卻轉個彎,要大家「以般若親自證得」。
  於是就產生了什麼是般若的問題了。他在本文說:
般若慧是從深刻地體驗真理所得到的,如釋迦佛在菩提樹下,因獲得了體驗真理的智慧而成佛。(同前,頁153)
佛法中所講的般若,主要是特殊的。佛、菩薩、羅漢都有此智慧,不過佛菩薩的心量大,智慧也大些。(同前,頁155)
般若是最高的智慧,其內容深細難了,由於般若的最高智慧,才能親證宇宙人生的根本真理。(同前,頁155)
他所說的般若是甚深的智慧,而智慧是抽象的概念,雖然在心行上可以表現出來,但是無法衡量。於是,般若變成了名相,名相的認識或體驗,會因個人的差異而不同。不論是由經典的研讀所獲得的智慧呢?還是依據日常生活中體驗真理的智慧?他都忽略掉。
  法師這個看法自然會引導大家鑽研經典,這也是造成今日佛學興盛的原因。從教入宗本來是存在的,但是這條路很難走,必須走到理盡而源出,窮理達本源,因為道理的盡處無道理。
  四川大學的劉洙源教授鑽研大乘經典,最後從觀心的理路實踐起,終於打破無明,所以對人啟迪,要人仔細觀心,直接從心地下功夫,不多涉獵經典。
  還有太虛大師,他談到在西方寺看《大般若經》的時候,「身心漸漸凝定,一日,閱經次,忽然失卻身心世界,泯然空寂中靈光湛湛,無數塵剎煥然炳現,如凌虛影像,明照無邊。座經數小時,如彈指頃,歷好多日身心猶在輕清安悅中……從此,我以前禪錄上的疑團一概冰釋,心智透脫無滯;曾學過的台、賢、相宗,以及世間文字,亦隨心活用,悟解非凡。」(《太虛大師年譜‧光緒33年》,大師19歲,下引自傳(三))這樣的大德,以後翻開經典也不過引用證明心地上的證悟。這也是《金剛經》所說的:「無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的主題重現。
  我們必須先證得般若智慧,而不是以般若來證得佛陀的心法。也就是說,般若就是佛心,就是宇宙的真理,生命的共相,涅槃的呈露。佛教各門各派都以破參為首務,都以見性為起點。見性就是般若的發露,沒有這個經驗談佛法是虛的,只落到佛學的範疇,當代的很多有名的禪師都不能倖免。
  印順法師這個佛學思想早就成型了,在《心經講記》前五年,他在《金剛經講記》中談到「二道即五種菩提」。大致如下:
  《金剛經》初由須菩提問佛:「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佛陀解釋後,須菩提再提問一次,佛陀所答大致相同。大般若經有兩番囑累,《智論》說:「先囑累者,為說般若波羅蜜體竟;今以說令眾生得是般若方便竟,囑累」;智者據此判本經之初問初答為般若道,後問後答為方便道。印順法師在此,下了「此二道的分判,極好」的結論,可見他是完全採納的。(《般若經講記》,頁16)
  二道即為五種菩提:發心菩提、伏心菩提、明心菩提、出到菩提及究竟菩提。他就明心菩提提示:「折服粗煩惱後,進而切實修習止觀,斷一切煩惱,徹證離相菩提~實相,所以名為明心菩提……望前般若道說,是證悟;望後方便道說,是發心。前發心菩提,是發世俗菩提心;而明心菩提是發勝義菩提心。」(同前,頁17)
  這種分判不但繁瑣而且明明告訴,他的佛學思想就是漸門,就是止觀。
  就禪宗來講,虔誠如法讀誦《金剛經》亦得見性,馬上發勝義菩提心,這在《壇經》講得明明白白,後來很多人也因讀誦《金剛經》而開悟的。禪宗和教門就有這麼明顯的差別。德山宣鑒禪師悟道的因緣就是最好的例證,禪宗走「直指人心」的道路是法界的恩寵,要好好重視它。
  禪貴參,參須參天地未形前之本來面目!
  安祥禪是當今最理智的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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