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序
將禪做四面八方輻射的是六祖惠能大師,「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而將禪與中土文化結合,形成繽紛萬象的是馬祖道一禪師;將禪在歷經不同世代傳播,分歧漸出,而做一番成熟歸納的是圓悟禪師。
禪是佛心宗,直達佛陀心懷,無法言詮,無從意表。達摩初祖來華,標立了傳承的原則:「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禪宗與中華文化接觸而展開實驗與磨合;一直到了六祖惠能,大膽地提出:「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基本精神是「無念、無相、無住」,完全符合《金剛經》的心要,即「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直接了當,當下即是,故爾後龍象輩出,將禪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形成一塊獨特的瑰麗園地,實現人間自性淨土。經由這些禪師的親身實驗與證道,不但開拓了人類的精神新天地,也說明了人類的進化必須配合心靈的淨化,才能日新、又新、又日新,有無限的發展可能,如此進化才有實質的意義。
指導我們向禪道努力的除了良師益友,最重要的是兩部寶貴經典:《金剛經》與《壇經》。
《金剛經》是法體經,涉及神秘的世界,非現代科技能夠掀開祂的面目,言詞簡奧,只可持誦而心領意會,不能註解推繹。六祖為解決這個困難,不惜縱說橫說、直說曲說,使我們有可遵循而體證《金剛經》所隱藏的金剛界。因此,關心禪道的人必須研讀《壇經》。
中華禪的內涵與般若的精義,都可以從此經找到;中華禪起於六祖,不精研《壇經》而醉心於公案,是習禪的弊病,容易落入拈花惹草的自我陶醉。 先師耕雲居士在世時,時時叮嚀弟子:必須熟讀《壇經》,不廢持誦《金剛經》,每句每字咬嚼,久之,字字落入識田,看得真假,才不會落入邪途。
時下各家經解《壇經》很多,這是好現象,六祖講:「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先師亦說:「《六祖壇經》,乃無上法寶,一花五葉、三世諸佛、諸大菩薩,皆從此經出,中華文化且賴以復活。」(《觀潮隨筆.肺腑之言》)我們應該頂禮感謝。
但是註解《壇經》,會因註解人實證般若智慧深淺而有差別。《壇經》所講的涵蓋天人至成佛,蘊義宏闊,證道深淺自然流露於文筆。
我非常讚嘆吳經熊博士,是名天主教徒,卻能熟讀老莊儒學,因便研究禪宗,乃有感而說:「《壇經》不是一部絞盡腦汁的學究之作,而是出自於一位真人的肺腑之言。其中的一字一句都像活泉所噴出的泉水一樣,凡是嚐過的人都會立刻感覺到它的清新入骨,都會衷心地體驗到它是從佛性中流出的。只有佛才能認佛,也只有佛才能知道自己心中的佛性,知道一切眾生心中都有佛性。(《禪學的黃金時代‧台灣商務印書館,69出版》,頁22)
一般註解《壇經》,都從第一頁開始註解到〈疑問品〉,一頁翻過一頁,很難深入精髓。本書將六祖的心要綜合,從各角度切入六祖的思想,進一步從反思中內觀身心的變化,再推進一程,迭有高峰,比較適合悟後起修的人,希望透過這種新的嘗試,廣泛地邀請有實踐禪道經驗的人參與討論,拋磚引玉,期盼各方大德指正。
一般未見性的人,在詳讀《壇經》的過程中,希望多參考大慧宗杲禪師的書信集,釐清正見,撥正觀念;加上詳讀本會提供的《安祥禪集》,就能如人播種,春耕、夏耘而有秋收之日。我也非常樂意地引用Dom Aelred Graham的話:「悟是自我意識的消失,無我意識的完成;使我們不再導演上帝,讓上帝自演。」頗有「天下天下,唯我獨尊」的相似感。洋人都有這般高明的見識,邦內禪人呢?
本書成書過程非常偶然,並非著意之作,空空朗朗始,空空朗朗終,不知所云矣!
感謝鄭妹珠等的校對;也謝謝張淑霞老師的美編;更感謝很多禪友的支持,不時傳達的關心等等,都是本書成就的因緣;最後要感謝內人陳翠姬的支持,不用操心衣食,逍遙自在。
恩師在金剛界的愛護,讓我每篇完成時安祥波波,成書時彷若脫了一層皮,在似虛似幻中,擁有白雲出岫的清新,除了感謝鴻恩,不敢自滿,願與禪友共享。
最後感謝黃谷的序言,讓我非常感動,您的支持與愛護,永銘內心。
一、煩惱即菩提
要研究禪宗,要想明心見性,《金剛經》與《六祖法寶壇經》非詳細精讀不可。你說要明白見性、要開悟,那就必須依據這兩部經典來印證,你偏要以密宗的論典來說禪,這是南轅北轍啊!
沒有錯,你想對禪道有基本的認識,那就建議從《楞伽經》、《大乘起信論》開始,漸及《維摩詰經》、《圓覺經》、《法華經》及《楞嚴經》,然後再涉祖師語錄、燈錄。
如果要求簡約,建議你把 耕雲老師的《安祥集》配合《六祖法寶壇經》合併詳讀,就可以讀出真味,這是千載難逢的機緣,真實不虛的實證經驗。
禪門是行門,不是解門。知得的要化為行動,陽明先生從此悟入,才有「知行合一」的創見。從實踐中體會正見,從正見中深刻正受。
《壇經》的每句話,精讀後化為行為,行為的驗證可以加深正受,沒有正受的慧解脫,是義理的文字禪,不是剔起便行的六祖禪,這個分際很重要。
「煩惱即菩提」這句最常被人引用,但識得真趣的很少,一般人習慣於文字的慧解,以為碰到煩惱,只要提起智慧來解決,解決了煩惱就是智慧,就是菩提;解決不了呢?反正煩惱與智慧不二,就放下吧!坊間就是這個味道,碰到問題、分析問題、解決問題,解決了沒有問題,解決不了問題就放下它,等以後再解決,不然就忘記它。
這是理性的「煩惱即菩提」,客觀而冷靜地面對問題,是一種積極的心理傾向,公認解決問題的好方法。這樣養成健康的心態,建立的理智讓人生通暢。
以下是一位禪師的見解:
此句出自《六祖壇經》……。六祖惠能將這句話做了引申:「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大意是:前念如果執著境界,對所面臨的環境產生好或壞、有或無等等反應,那就是煩惱;如果念頭一轉,下一念離開前念所產生的種種分別、執著、計較,這就是智慧。(《公案一百‧〈煩惱即菩提〉》)
這段話是標準的世法,不背常情、常理的話,人人聽得懂;但是佛法雖然不離世法,卻有「向上一路」要提昇的;這些見解畢竟不是六祖的真義。
我們現在把前念、後念改為一念,那麼六祖那段話就變成:「一念著境即煩惱,一念離境即菩提」,就更清楚地說明這位禪師的註解,他把前念、後念解釋做一念了。如果我們再衍申:「念念著境即煩惱,念念離境即菩提」,破綻就出現了。我們日常生活念念不停,稍不注意,或心力稍微不振,就不斷地陷在煩惱與菩提掙扎之中不能自拔了。
他知道這樣的解釋不圓滿,所以他又補充:
乍聽之下,似乎離開煩惱就可得到菩提;其實,煩惱和菩提並無不同。這些都是心的作用。如果心中有計較的念頭,那就是煩惱;如果心中沒有計較的念頭,但仍然活動、照樣起作用,這就是菩提。……(同前)
這是標準的唯心論,是心理學、哲學的範疇,如果運用不當,就會產生非常可怕的結果。他在這句的後面,說出的話是非常可怕的:
有智慧的人,隨時隨地過得輕鬆自在;有智慧的人,即使強敵當前也不會感到恐懼。有力量戰鬥就勇往直前,如果被逼到死路,不戰也得死,此時智者既不會恐懼,也不會煩惱;因為,既然非死不可的時候到了,恐懼也沒有用。這裡有兩個重點:第一,世界上沒有一不得了的事;第二,世界上沒有非我不可、非你不可的事。(同前)
這是多麼令人不可思議的結論啊!二十世紀的殷鑑不遠啊!希特勒德意志人最優秀說、日本大和意識優越論、文化大革命、宗教的基本教義派,……哪一個不是這種強烈的唯心論,不容別人的意識型態所引起的浩劫?
他嚴重地曲解了六祖的智慧!
「煩惱即菩提」不是這麼解釋的。
沒有錯,「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是「煩惱即菩提」的最佳註釋。問題是:大家把前念、後念解釋錯了,大家把前念、後念解釋為一念或念念。於是有些人發現這點,便解釋為:「後念忽然悟得離境之心時,即是證得菩提」,這個解釋是比較恰當的解釋,也合乎理趣,但絕非六祖前念後念的本意。
「煩惱即菩提」出自《壇經.般若品》:
善知識!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
「凡夫即佛,煩惱即菩提」是大前提,標示總論:人人都有佛性、覺性,都可成佛。後面兩句:「前念迷即凡夫,後念悟即佛;前念著境即煩惱,後念離境即菩提。」則是用來說明大前提的。
《壇經》的「前念、後念」,不能依一般文字解釋;<定慧品>有這樣的提示:「念念之中,不思前境,若前念、今念、後念,念念相續不斷,名為繫縛。」一個禪行者當然本於一行三昧與一相三昧中,才能「用自真如性,以智慧觀照,於一切法不取不捨,即是見性成佛道。」以無住本而為無念行。
如果沒有般若智行,說煩惱即菩提,是二乘見解。
<護法品>薛簡問六祖:「明喻智慧,暗喻煩惱;修道之人倘不以智慧照破煩惱,無始生死憑何出離?」六祖下了個解答:
煩惱即菩提,無二無別。若以智慧照破煩惱者,此是二乘見解、……實性者,處凡愚而不減,在賢聖而不增,住煩惱而不亂,居禪定而不寂,不斷不常,不來不去……常住不遷,名之曰道。(《壇經.護法品》)
諸位啊!六祖所說的不二是實性,是菩提、自性。一般人都忽略掉了。難怪,這位禪師在《教默照禪》一書,妄自曲解了洞山大師的偏正了:
洞曹宗以偏正二字形容煩惱即菩提,二者相即不相離。由於修證工夫有深淺,而以偏正二字組成五位:(一)見性名為正中偏;(二)煩惱薄名為偏中正;(三)煩惱伏名為正中來;(四)煩惱斷名為兼中至;(五)煩惱即菩提名為兼中到。(〈禪意盡在不言中──《默照銘》解釋〉)
看過這種解釋,不能不令人搖頭嘆息。洞山的偏正回互是理事兩般的運用,強調學人如何於保任、管帶不落於就理入事、捨事入理,一片婆心。(見文末註解)是用來接機、開導學人的方法,設想週到,處處慈悲,讓洞曹宗血脈長流。如果像這位法師這樣解釋,早就斷送洞曹宗了。
前念後念如何解讀呢?
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成一切相即心,離一切相即佛。……聽吾偈曰:即心名慧,即佛乃定;定慧等持,意中清淨。(《壇經.機緣品》)
先師關注弟子誤解經意,特別在《觀潮隨筆.剎那》提示:
六祖大師說:「前念不生即心,後念不滅即佛。」你道前念、後念是同是別?若還囫圇吞下,輕忽帶過,未免辜負深恩。能諦信「即心即佛」,便知前念後念,總歸無念,本不生,何有滅;既不滅,何由生?唯「無生」非是沉空守寂,「不滅」非是想念恆持,而是「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的本心原貌。(《觀潮隨筆‧第三輯禪垢》)
《壇經》隨著禪子的心態而領悟境界不同,只有即知即行,即行即知,正見與正受相激相盪,才會有「真味」,而得「真趣」,臻於「真機」。「若自不悟,須覓大善知識解最上乘法者,直示正路。是善知識有大因緣,所謂『化導令得見性』,一切善法,因善知識能發起故。」閉門造車恐不合軌轍!
【附註】洞山良价的<五位君臣頌>見於《指月錄.卷十六》:
正中偏──三更初夜月明前,莫怪相逢不相識,隱隱猶懷舊日嫌。偏中正──失曉老婆逢古鏡,分明覿面別無真,休更迷頭猶認影。正中來──無中有路隔塵埃,但能不觸當今諱,也勝前朝斷舌才。兼中至──兩刃交鋒不須避,好手猶如火裡蓮,宛然自有沖天志。兼中到──不落有無誰敢和,人人盡欲出常流,折合還歸炭裡坐。
他的弟子曹山本寂說:
「正位即空界,本來無物,偏位即色界,有萬象形。正中偏者背理就事,偏中正者,捨事入理。兼帶者,冥應象緣,不墮諸有,非染非淨,非正非偏。」
續說:「君為正位,臣為偏位,臣向君是偏中正,君視見臣是正中偏,君臣道合是兼帶語……。」
再注:「以君臣偏正言者,不欲犯中……學者先須識自宗,莫將真際雜頑空……。」著重在保任,時時避免頑空,偏於理或事,自我檢點,免犯稼穡,似與煩惱即菩提之旨趣無關。
二、修行是心靈改造工程
悟後起修是由因趨果的一段心路歷程。這個悟是見性,見到生命的屬性,打開心窗,讓純生命覺醒。所以修行是修正思想行為,修正五蘊的操縱,轉識成智的過程。
悟後起修決定了是否開悟,開悟就是打開心窗,打開自己的心窗,讓般若的光芒綻現。有些人肆談一悟即至佛地,可即身成佛,那是不可能的事。世尊菩提樹下大悟,也需保任涵養,一部《金剛經》寫得很清楚,漸漸趨向「常樂我淨」的涅槃境界。
六祖惠能大師受五祖衣缽,隱於四會十五年,也是在保任涵養,絕對沒有一悟即至佛地,因為修行是轉識成智的過程,是轉凡成聖的歷練,因為「凡所有相皆是虛妄,若見諸相非相,則見如來」,那是一段艱困的心靈改造工程。
講悟後修行講得愈細緻、愈誠懇的,那必定是開悟的,你可以放心跟他學;如果談玄說理,不出一般座右銘或心理學範疇的,那是好人,但非禪宗的禪師。但話又說回來,座右銘與心理學對初階的人是有幫助的,不可輕視,因為好人是聖人的基礎。
停留在初階的仍難逃三界的羈絆,僅得人天果報,也是天人所喜歡的,不可輕視,但要不滯途不前才好。
悟後起修,以《六祖壇經》、《證道歌》、《圓悟心要》、《中峰語錄》,講得最好,必須研讀;若論細節,《大智度論》有明確引導,巨細靡遺;愚竭力推薦《安祥禪集》談悟後起修,篇幅佔全集之半以上,可見 先師對修行的重視與修行經驗的豐富,不研讀實在可惜,不但可惜,大概再找不到更好的典範了。
先師開宗明義:「佛法是心靈救濟法門,不貴知解,只貴心態……人能在生老病死中免於煩惱、痛苦與恐懼,全靠心靈的狀態;人所以不同,乃由於心理狀態各不相同。」(《耕雲書箋 ‧ 覆高居士》)這是本於「即心即佛,是佛即心」的延伸。
學禪,先要養成這股節操──「其中違反佛法之反因果律迷信部份必須揚棄,庶免少智之流,迷信命運,求佛賜福而坐待洪運,流於頹廢,則反成愚民之精神鴉片煙矣!」(《耕雲書箋續集》)養成自成佛道的剛毅精神。
六祖予人最親切之處,端在「一念自知非」則「自己靈光常顯現」。他也勸人:「常見自己過,莫見他人非」,這要從第七末那耶識上給一刀,常能體會並身體力行。
先師以身作則,常言:「任何人只要他最會苛求別人,原諒自己,他就不再能得到上天的寬恕和別人的原諒。倘使他不肯放鬆自己,便很容易受到人們的尊敬了。」因此,寫了一份自我告白,將畢生的貪瞋痴條列出,裸呈在弟子面前,感人肺腑。
他經常說:「你以為我從來沒有犯過錯誤或罪惡嗎?不然!我只是不甘沉陷,不肯原諒自己,而從污池裡爬出來而已,否則就是哀莫大於心死了!」
反省改過,首重觀心,打坐如果不能為了反省,冥心息念如果沒有正確的教觀指導是很危險的,還不如靜心反省來得實際。
先師提醒弟子:「人底大錯,人底迷失,多半是由於不自覺。觀心法門就是讓人由不自覺而念起即覺。觀到純熟時,自然會發現念本是無,進而了知念本無念,則可以無念而念矣。所謂念而無念,即是『長空不礙白雲飛』。」(《耕雲書箋》)
無念心體是與大宇宙聯合的必要條件,也是生命昇華的面貌。《零極限》這本書,他們藉由意識歸零,而獲得生命的大愛,以自他轉換法做為治療疾病的方法,這在藏密本來就有的。可是,這是小格局的宇宙聯合。印度瑜伽派的學者,也有一套獲致與真如相應的方法,稍嫌著相而機械式。
但是佛法不只如此而已,它在斬斷命根,粉碎自我意識,以及由此延伸的一切糾纏,藉由實證真如回歸大圓覺海,發射同化力與親和力,盡虛空界(整個宇宙)為生命之磁場,無有時空的侷限,何等地寬廣!
修行永無止境,如《易經》:「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且慢說大徹大悟!先把生活的修行與生命的修行分清楚。生活的修行在獲得生活的安樂,生命的修行在回歸大宇宙的懷抱;前者涉及哲學、心理學與工作學,後者在創造淨土,闢建大同世界,不可等量齊觀。
三、修行有進程
修行是思想行為的改變,與無垢心光的增長,表徵就是謙虛和真誠。《易經》千變萬化,終歸於當人的心,而心最可貴的就是謙虛、真誠,〈謙卦〉最高,無出其右。學卦耗財損神,還不如養謙。
第一、真正開悟的人一定要你研究《金剛經》、《壇經》,中華禪源於這兩部經,不尊重這兩部經,絕對不是禪宗子弟,這是學禪不誠,不誠無物。譬如有人說默照禪是高級禪,我們只要問他:是根據《金剛經》、《壇經》哪個說法而來?有人說不懂唯識學就不懂禪,那請問:是根據這兩部經的哪些法語?
第二、一個開悟的人,會把他最重要的修行歷程與人分享。修行是一步一腳印的,不是凌空駕虛的;要把我們的缺點點點滴滴找出來改過,是一鞭一條痕的心路歷程。正如《金剛經》所講的:「我於往昔節節肢解時,若有我相、人相、眾生相、壽者相,應生瞋恨。」習性根深柢固,又有個人主觀的價值系統支撐,要逐一反省改過,真是節節肢解,割肉剜瘡啊!絕對沒有不經修行而大徹大悟的。
每一個真正的修行人都有一部斑斑日記,刻劃著他們發覺錯誤、挖掘根株的心路歷程。因此,弟子們有沒有真正地修行一目了然。真正的修行人一定會真誠地旁敲側擊提醒他,甚至將自己修行的經歷毫無掩蓋地提供參考。
沒有修行經驗的人講的是天馬行空的虛語。
第三、真正的修行這時才會開始。把自己變矮了才會增高別人的身影,行銷學有句名言:顧客至上。行銷人員要懂得折腰,矮顧客一截,把自己的身影放低。修行到這個點,自他不二才會出現的。有一次帶著孫兒上公園,碰到一個不相識的長者,向我說:「辛苦你了,你為保障我的退休金照顧未來的納稅人,真的謝謝你。」心有戚戚焉。
「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就是從自他不二開始的。有了自他的分別,無形中把自己從人群中隔離起來了,我們的心靈也孤伶伶了,心智也扭曲了。
自他不二要進入「凡所有相皆是虛妄」,其關鍵在男女相,「非男女相,離男女相,即相離相,永除諸障。」
自他不二讓我們的眼界打開了,心靈的領域拓寬了,那才是悟的開始;看到的一切都那麼熟悉,共同在演奏一曲天籟,那麼和諧、那麼豁達,生命之歌原來那樣地美妙啊!
第四、他會把「佛法」忘得一乾二淨,把積學忘得一乾二淨,空空洞洞像個活死人,任何事情都無開口分,那就是《壇經》所講的三昧:一行三昧與一相三昧,行住坐臥都是禪。禪指的是無執禪定:沒有我執、沒有法執,憨憨地像三家村農夫。
世事如幻、世事如夢,那種朦朦朧朧,就是<牧牛圖頌>的:「返本還源已費功,爭如直下似盲聾,庵中不見庵前物,水自茫茫花自紅。」<證道歌>也說:「亦無人,亦無佛,大千沙界海中漚,過往聖賢如電拂!」
進一步,就是 先師所警示的:
我們應該像莊子講的「至人用心若鏡」,不管什麼東西來了很清楚;去了不留絲毫痕跡(絕不會留影為念)。有句詩形容得很好:「事如春夢了無痕」。古德也說:「若片雲點太虛」。(《安祥禪第一集.牛的禮讚》)
一般人以為打坐是修行,殊不知六祖罵他們:「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因為真正開悟的人,已經致虛極,所謂「空手把鋤頭,步行騎水牛;人從橋上過,橋流水不流」,身來身去本三昧,非擅講究打坐人的境界。
近來有人說:打坐是修行,甚至妄言世尊每日打坐,稱為果上修行。請問:一千七百則公案,哪個是打坐時開悟的?請問:世尊每日修行,根據哪部經典?信口談佛,佛道不衰,難哉!難哉!再請問:諸山長老,哪位可以每日打坐?擅於打坐的印順法師,請問年紀大了以後,何曾打坐?打坐是修行,根據何在?
四、禪宗的禪定:定慧等持
<摩訶般若是佛法的核心>一文,我們指出禪就是摩訶般若,非禪坐、打禪;另一個教內無法明白的是禪定。教內的禪定是戒定慧的定,由戒生定,由定生慧,那是禪定配合教觀的。
禪宗以見性為主,未見性前略為前修行,即加行。必得見性才進入禪宗的禪境。如何見性即禪宗的參禪,此不贅言。
見性之後,何謂禪定?
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外若著相,內心即亂,外若離相,心即不亂。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壇經‧坐禪品》)
既然「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禪定是活潑潑的形諸四威儀的,符合「行住坐臥都是禪」了。所以六祖又說:
此門坐禪,元不著心,亦不著淨,亦不是不動……若修不動者,但見一切人時,不見人之是非善惡過患,即是自性不動。(同前)
六祖禪風顯然走出五祖的「看心看淨」的坐禪了。這是禪宗的特色,一律符合「佛法在世間,不離世間覺」的本旨,禪不但是生活化的靈動,也是生命的躍動,在自覺光明中走出了神秘的色彩。
後代不明白禪宗的禪定,還有些大做<坐禪機>、<坐禪銘>那類的主張,很明顯地違反了曹溪的禪法。
最重要是六祖提出定慧等持,向來教內很少人體認到它的真義,那是因為「戒定慧」的刻板印象,限制了他們的思考方向。其實,佛陀在菩提樹下大悟之前,如果沒有牧羊女彈琴唱到琴絃不能太鬆,也不能太緊的啟示,他的心靈也無法放鬆;這一放鬆,讓他的思考豐富起來,才從中道中領悟緣起法。任何行動思維,拘束了身體是自我捆綁,放鬆的行動思維,反而可以激發內心的靈感。
六祖以自己的經驗,提出定慧的內容是:
我此法門以定慧為本。大眾勿迷,言定慧別。定慧一體,不是二;定是慧體,慧是定用,即慧之時定在慧,即定之時慧在定。若識此義,即是定慧等學。諸學道人,莫言先定發慧,先慧發定各別,作此見者,法有二相。(《壇經‧定慧品》)
這部份將四祖「一行三昧」加以進一步地發揮,教內稱為正見和正受。正見的極處無理可說,內心自然呈現無可名狀的正受;有了正受,就可以反過來加強正見,而不入戲論。
在《華嚴經》講法界,即理無礙與事無礙,是同等的道理,不是說理無礙在先,事無礙在後的,因為「行到水窮處,坐看雲起時」,至理無言,大道無名,自然是理事無礙,事事無礙,這樣才符合「一真法界」的實相。所以六祖才說:
善知識!真如自性起念,六根雖有見聞覺知,不染萬境,而真性常自在,故經云:「善能分別諸法相,於第一義而不動。」(同前)
很多禪師不明白這個道理,就懷疑:打坐時一切覺得好好地,可是一起坐,這個定境不能保持,必須等待再次打坐,才又找回定境,這樣把生活和打坐打成二截,打坐是禪,離座是慧?後來,為了自圓其說,又說必須找到空性,把自己和自然合而為一,稱為大徹大悟。他們根本不了解禪是般若,所謂大徹大悟其實是無漏的般若境界,《心經》講得明明白白,一字不漏。六祖用「定慧等持」做註解,既親切又容易體會。
先師亦於《觀潮隨筆》談及<禪之定>,有人問禪是否有定, 先師回答:
禪乃佛心宗,通稱禪宗或心宗,宗門禪或祖師禪,為心心相傳之佛法心髓。得其法者,定慧圓明;入其門者,言語道斷;乃釋尊本心,是佛法源頭。故義無不賅,而體無不遍。義無不賅,故無可建立,但有所舉,悉予揚棄,貴免掛漏之失;……若能頓悟「圓宗」,便與諸佛同證,諸聖同心,含靈同體,既無動搖,奚用「定」為?(《觀潮隨筆‧第三輯禪垢》)
雖然,甚深般若難證,但《金剛經》也說:「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應作如是觀」,定慧等持之下,自然現觀如夢如幻,至少,走上街道,雖然車水馬龍,人聲嘈雜,就行者來說,也彷如置於清靜之所,「常獨行,常獨步,達者同遊涅槃路」,這是多麼愜意的「離執禪定」啊!
【附註】印順法師於《中國禪宗史 ‧ 第八章曹溪禪之開展》曾言:「曹溪門下所傳的,是般若相應的禪、定慧不二的禪、無所取著的禪。以此為『禪』的定義(曹溪門下自己下的定義),所以對入定出定、內照外照、住心看淨等,採取否定的立場。」
前半段是對了,後半段證明一般論師仍然拘泥於出定入定的格局,與婆羅門教有何差異?有部份人士主張見性後還要學四禪八定、學神通、廣增一切種智與差別智等等,似乎是「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還遊萬重山」矣!
五、禪門不屬聞思修慧階梯
六祖以一個不識字的樵夫,偶然聽人持誦《金剛經》「心即開悟」,實在是慈航倒駕的聖者。後來,他到五祖山禮謁弘忍求法,一言相契,反而派他到槽廠舂米,六祖也不反對,著實在那兒呆了八個月,要是一般求法的人老早就夜遁了,哪肯這樣做雜務?
舂米這件公案後來變成禪宗磨練心志的方法,很多人都是置身於煮飯職務而悟道的。最著名的公案,要算寒山、拾得兩大仙人了。他們得道後,隱身於廚房,每日煮飯,笑呵呵地度日子,不求佛法,也不跟人論辯。
六祖到了五祖山,隨眾作務是舂米、煮飯、燒菜,這是什麼玄機?
舂米八個月,弘忍偶然路過,卻向他說:「吾思汝之見可用,恐有惡人害汝,遂不與汝言,汝知之否?」六祖回答:「弟子亦知師意,不敢行至堂前,令人不覺。」
這段公案讀來就像啞謎,不知袖裡乾坤藏著什麼神仙秘訣。
如果按照一般教說:佛教的通途是聞思修慧,印順法師在《般若波羅蜜多心經講記》說的話可做代表:
我們雖然還沒有體驗真理的智慧,可是佛法即是依體悟真理的智慧而流出來的,我們依止佛的經教指示漸漸思惟觀察,起深信解;這雖不是自己體驗真理的智慧,然也是類似的智慧。生得智慧雖人人都有,然解脫苦痛根源的智慧,不經過修習,確是不容易的。所以佛法教人多聞熏習,聽聞日久,解法智生,這在佛法名聞所成慧。聞解之後,再於自己心中詳審觀察,如是對於前所了解的問題,可以更得到有系統、有條理的深一層認識。同時將此深刻的悟解,指導行為而體驗於尋常日用間,佛法名此為思所成慧。思後更修禪定,於定境中審細觀察宇宙人生的真理,此名修所成慧。再不斷的深入,常時修習,般若智慧即可發生。(《般若經講記‧般若波羅密多心經講記》〈懸論.釋經題〉)
我們可以肯定地說:這和一般世俗學習的過程有何不同?科學重懷疑、分析、假設、實驗的過程,不更完美嗎?哲學也一樣,必須從各種論據歸納成幾個簡單的原則,再將此原則架構成一個完整的體系。思惟的過程,絕對不輸於佛法的聞思慧。
印順法師最後的一個論點:「思後更修禪定,於定境中詳審觀察宇宙人生的真理,此名修所成慧」,這句話是非常疏曠的。
第一、什麼是修禪定?第二、如何保證在定境中的詳審觀察真理,是完美無缺的?禪定有四禪八定,我們要運用哪層次的禪定去詳審觀察真理呢?真的有所謂真理嗎?
印順法師這一段話大而無當,因為在世學上,疑團一經科學方法的分析、實證而獲得解答,一般稱為定禪,馬上可以讓人信服,這才是真正的定境。
我們要問的是六祖初聞《金剛經》心開悟解,當時是不識字的樵夫,到底悟到了什麼?絕對不是什麼道理,當時也沒有人向他解釋經義啊!五祖和他初見面,一番簡單的討論後,派他到槽廠做雜務,也沒教他誦持經書,聽聞什麼佛法、思考真理等等,為什麼八個月後,他卻去探望惠能,並且說:「汝之見可用。」
六祖初見五祖,答了兩句話:「人雖有南北,佛性本無南北;獦獠身與和尚不同,佛性有何差別?」而這兩句話為中華禪做了最清晰、最平易的註解,揭開了宗教的神秘面紗。現在出家人最容易陷於不守分寸,以為出家人當然要受在家人的尊崇,態度上失掉了謙虛的成分,有時故意表示他們可以為人解世冤、改命運,與一般神壇有什麼差別?
「弟子自心常生智慧,不離自性,即是福田」,這句話不是明顯說出,不離自性才是智慧嗎?五祖沒有給他太多的功課,要他到槽廠工作,真正地體會「外息諸緣,內心無喘」的「常生智慧」。
六祖每日舂米,念念在「常生智慧」上,果然深深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的心靈原貌,八個月的舂米,讓他脫胎換骨,由一個不識字的樵夫,變成一個常生智慧的智者。
以上這些疑問,都可以從《金剛經》找到答案,只要懇心如法持誦,直向自心淨心找答案,就有相應智慧產生,不勞教界的註解、講記或開法。
今舉一例:「須菩提!在在處處若有此經,一切世間天人阿修羅所應供養;當知此處則為是塔,皆應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
世尊講《金剛經》是應須菩提代表大眾的請求,當時還沒有經典,經典是後來人寫的。那麼這裡的經,是法語的意思,講的是正等正覺的由來──摩訶般若波羅蜜,而般若是我們的法身,這才是塔。古印度還沒有造像的習俗(造像藝術是東羅馬帝國傳來的),塔內起初並無佛像,僅供養一首緣起偈。
一個人從自心找回了般若,等於造了法身塔,我們當然就要肯定它、相信它、尊重它,「恭敬作禮圍繞,以諸華香而散其處」。有了般若證智的人,生活才真正踏入鳥語花香的陽光世界,他再也不需要什麼佛法、真理的追尋!
一超直入如來地,無智亦無得,心無罣礙,這些都不是在經教上轉圈子的人能望其項背的,怎樣的推理,只獲得相似般若,不是實相般若。
以印順法師的聰慧與勤懇,如果早年能跟隨虛雲和尚參禪,成就恐怕要超出虛雲和尚多多,也可以帶動宗門的發展。因緣不恰,他把佛教界帶進佛學的一條路,把佛教變成佛學,甚至成為哲學的一支,時耶?運耶?
教下大德甚多,請問六祖的聞思修慧是什麼?宗門之頓悟,必須漸修麼?
答來!答來!讓天下信服!
六、禪與我們內心同在
禪宗本來就是人類最重要的文化瑰寶,透過比較透明的方式去認識,應該可以獲得很大的成果。但是,從南宋至今,每下愈況,尤其清代以後,禪宗法脈奄奄一息,最主要是缺乏了真參實悟的禪師,也沒有正確的禪風,這是關心禪宗的每個人都應該警惕的。
首先,我們怎樣判斷這一位禪師是否開悟?
若開悟他會很誠懇地說明求法的艱困過程,在無法突破這個境界的時候,碰到某個師父,或閱讀某部經典,讓他的疑團──生死解脫,重重層層地裹住身心,在極端痛苦茫然中如何爆破無明,要說得清楚。
見性之際,心的領受非常特別,也許會作一首偈來描述,也許運用某些動作來表達,共同的表達內涵是現量境界,明眼人一看便知,假作不了。
如虛雲和尚的見道過程,講得非常清楚:他立誓朝拜五台,經歷各種磨練,後來幾乎被風雪困死,幸被化身乞丐的文吉相救,並且逗機向上一路,最後在高旻寺專心辦禪,一心不散,志工循例倒茶,不慎溢杯而燙到手,茶杯一鬆落地,碰然聲響,打破一心不散,而在「響聲鳴歷歷」中「虛空粉碎也」。整個情節完整而明確,歷時八年,交代得非常懇切,這是真悟。
有些人捫空捉響,以為「杯子撲落地」就是全身放下,所以悟道,足以證明這些解公案的沒有參禪悟道的經驗,只在文字做工夫。
開悟見性是因地佛,不是果地佛,從此步入真正的修行道路,即悟後起修,這段修行才是成佛的過程,說得愈深邃、愈明白,證明他見道愈深;說不出內涵,可以明白他們滯於半途,只是空夢一場。有些大德,動輒稱某人大徹大悟,更證明他不懂得悟後修行的重要,這些人都是八股禪師,並非真見道。
修行後立志接人,必定會建立門風,門風是曲指或直指,是次第或直說,馬上看出是否真為禪門子弟。坦白說,真正的禪風已經消失了,有些人雖有見地,門風稍顯曲指,已經不容易,在末法時代,也堪重視。
說了一大堆,現在引證當代一位有名望的禪師,看看他的見地及禪風,逐條分析,可探明當代禪風的衰微情況,讓有心人奮志磨劍,重振禪風:
「中道實相觀」乃禪宗修行之最究竟法門,其餘「數息」與「參話頭」皆只是方便。「中道」者,不落是非、成敗、苦樂、欣厭、得失、取捨之二邊境界。唯有當到如如不動,了了分明,實實在在之一念,稱為「實相」。吾人若以了知「即心即佛,全妄即真」之理,無論行住坐臥保持無念、無住、無為之心性,等到定慧功深,因緣成熟時,便可豁破無明,親證真如法身,最後無明漏盡,究竟圓滿成佛種智。(中台《見性成佛》)
他認為「當前如如不動,了了分明,實實在在之一念稱為『實相』。」對於一念,我們曾引用《壇經》說得非常清楚,此不贅言。但實相是什麼呢?實相就是般若、自性,名異實同。實相就是禪宗通稱「本來面目」,它的真實體貌,《心經》說得絲絲入扣。
禪宗的直指,直指此實相,此摩訶般若,不是別的。見性即親證這個實相。所謂「中道」,不落是非、成敗等相對觀念,是實相的一個特性,無中道不能顯實相,實相是中道,是實相所顯現的功德,不用修行,不要加減,只要「直指」就好了,直指此實相,要我們去肯決這個實相。
所謂修行,在禪宗指的是親證了這個實相以後,主要的是把非實相的部分,非「本來面目」的部分,讓它們不要當家作主,一切由實相來主宰心國,洞山良价說「臣奉於君」,君是實相,臣是我們的思想行為。
平常我們以為知識學問、經驗觀念就是主人,才有所謂「知識即學問」,現在親證了實相,才知道妄心妄相是什麼,才不會盲修瞎煉。禪門說:「不見本心,學法無益」,就是這個道理,這裡不能不辨。
所謂「觀」是「教觀」,毗婆舍那。教下研究經典,此止觀為心要。「止」是舍摩他,止於一念,將雜亂的心集中到一個焦點,心力才能集中,就是「止」,是靜定。數息通常是「止」門的入門功課。心力集中,要將理智放在「教觀」上,例如無常觀:諸行無常、諸法無我;又有不淨觀:觀身不淨;夢幻觀: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各家的「止觀」不僅有「止」,又有「教觀」。只有「止」沒有「觀」,是心力集中的訓練,管束身心的方法,有了「教觀」,才能進窺佛法。
現代人作學問,當然要有「止觀」的訓練較好,但是現代人喜歡打坐的訓練,以管束身心的不安,若不做非分妄想,此法門不錯。
禪宗與教下不同,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沒有「教觀」的必要,連打坐觀照都可有可無,因此所謂「中道實相觀乃禪宗修行之最究竟法門」是不通的,與禪宗的宗風完全背道而馳,勉強講,可做中道觀,但那是悟後起修的方法。
一句話竟犯了這麼多錯誤,真令人驚訝!
他又說:「數息與參話頭皆只是方便」,不知他如何詮釋?數息是「止觀」法門的入階方法,連智者大師的天台止觀也不敢漠視。請問教下有什麼門派不需要「止觀」的?他主張「中道實相觀」,前提就是「止」的訓練。「止」又必須數息做起,環環相扣,不可缺少的。
尤其參話頭,那是參禪悟道的一個非常猛利的方法,自南宋大慧宗杲舉揚以來,一直到現在,絕大部分的禪者都依賴了這個方法而開悟,功德至大,絕對比「中道實相觀」符合宗門宗旨。
虛雲和尚就是依靠參話頭而開悟的,他深信現在這個末法時代,唯有這個方法才是破參的方法。問題是現代的禪德連什麼是「參話頭」都不知道了,更別說指導學人了。
有些不懂禪宗的人,甚至率然稱為「話頭禪」,與「默照禪」並列,連禪與參禪都混淆不明了,才會又說什麼「默照禪」是高級禪的笑話。「默照」或「參話頭」都是參禪的方法,而且歷代證明:「參話頭」高於「默照」,各種燈錄可以證明。
這位禪師在同書13頁說:「所謂大疑大悟、小疑小悟。因為大疑,這個疑團才深,小疑則疑團不深……如此又深又切,才能把我們身心世界完全否定。」這是參話頭的好處,怎麼又批評起參話頭了呢?這是認識不清,胸無成竹的證明。
他又說:「吾人若了知『即心即佛,全妄即真』之理,無論行住坐臥保持無念、無住、無為之心性,等到定慧功深,因緣成熟時,便可豁破無明」,看來似乎很正確,錯誤還是不少。
「即心即佛」要知道此心是哪個心?如果是那個不落成敗、是非之心,仍然是妄心,那是意識判斷的結果。六祖告訴我們的是「繁興永處那伽定」,要證得實相的心性,不能只是了知,或者明其理,那就不能進入「那伽定」,不可能定慧圓明,只能用心費力地去「不落」相對,那怎麼能在世間敦倫盡分地扮演好該有的角色呢?
這位大德對禪門的「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經驗缺缺,才下得這樣的結論。禪門大德都是經教的義虎,嫻熟經義,只是欠了見性的一招,所以要放下尊嚴、面子,到處參訪,承受棒喝。
偉大的禪師接人逗機,心狠手辣。像六祖對惠明說:「不思善,不思惡,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那是直說無諱!臨濟向黃檗祖師問「如何是佛法的的大意」?黃檗馬上下棒,讓臨濟毫無迴避,這是直指!無業和尚向道一問禪,道一說:「你佛學知識太豐富了,討論起來費時又費力。選一個心平氣和的時段再談吧!」無業禮辭下階,道一向他急呼:「無業!」無業回首,道一向他說:「是什麼?」無業就開悟了,這是直破無隱。
禪師應用各種方法,直指、直說、直破!或者無言顯有言──俱胝豎指;有言顯無言──庭前柏樹子,手段千奇百怪,異乎常情,但是當下開悟,多麼明快,還要什麼「觀」?一落觀,就是次第禪,不是宗門禪。
見性而明心,才知道「即心即佛」;至於「全妄即真」那太高攀了,非得等覺地位,不敢如此下筆,不像某禪師還敢分析世尊見道之內容,豈不見唯佛與佛能究竟?此句話,恕不慧封口為妙。
不悟言悟是大妄語;不懂禪而推行禪,這是斷人慧命。今日民智大開,禪道應該接受公評公論,多少應步入學術研究範疇,不然終究是神秘學,不學也罷!
最後,要誠懇地說:神就在我們的心中,是一句最普遍的箴言。有了神,我們內心就感到溫馨、感恩與喜悅。禪就是你的神,與生命同在,相信內心安祥的地方,就是你的神之殿堂,這是真實不虛的!
七、機鋒轉語是禪風格
禪風雖然代表了禪師接人手眼的風格,學人的素質與根器也要夠,才能啐啄同時。這種手眼不可說,因為說之無益,反而讓聽的人先入為見,這個見解變成妨礙悟道的障道因緣,永遠也開不了悟。
因此禪風隨時隨地因師而變是必然的,這種手段的改變稱為禪風,不是思想的改變。胡適只看到禪風的不可理喻,打從心底就不服氣;再加些宗教人士喜歡渲染,漆上神秘色彩,當然要投不信任票。例如六祖的出生,是平凡中最平凡的事,《壇經》一定要添揉上懷妊六年而生,誕生時又有二位不知名的僧人來訪,並取名惠能……等等,這是無稽之筆,胡適或任何人看了都不相信,難免落人迷信的把柄,以偏概全而否定佛法。難怪胡適會說:「用最直接的方法要和尚自己去認識真理,是一種瘋狂的禪宗方法,機鋒是禪師的故弄玄虛。」
錢穆先生別有見解,他在胡適與鈴木大拙論禪前三十三年,在《思想與時代》第三十九期就〈再論禪宗與理學〉裡,大談機鋒棒喝,大展智慧,比時下所謂禪師還能掌握此禪風,令人激賞,愧煞禪門。
他認為:「禪家為一大事因緣出世,此一大事因緣為何?曰佛法之革命也。」既然禪宗是佛教的革命,機鋒棒喝當然是一種傳法的革命,所謂「不向如來行處行」了。他說:
機鋒在宗門,蓋與禪學相俱始,亦與禪學相俱終。禪師有機鋒,正猶菩薩有慈悲,蓋非機鋒不足以為禪……宗門之有棒喝,必以一種宗教心理解釋之,此乃宗教心理中一種變態心理,一種宗教信仰之革命精神,與其反動心理之幽默而和平的流露。宗門常言:「無佛可成,無法可得」,對於佛教教理施以一種一掃而空之態度。(《中國學術思想史(四)》,〈再論禪宗與理學〉)
錢穆的可愛處即純真,他學問好,熱誠過人,私自摸索過禪,應用歸納方法得個「空」字,所以也頗能從有入空,談禪論道;病在不能從空出空,從空入有,陷入另一層文字障、知見。
我們來看看他對機鋒的論述:
禪宗接對,有所謂「機鋒」者。慧可向達摩乞求心安,達摩曰:「將心來,與汝安。」此因對方來勢緊,躲閃不迭,直向對方當面遮攔,逼使對方折返照顧自身,此即一種機鋒也。僧問如何是佛法大意,青原曰:「廬陵米作麼價?」……此因對方來勢較鬆,故向旁躲閃,使對方撲一空,立腳不穩,自不免仍折回照顧自身去,是又機鋒之一種也。丹霞過慧林寺,……取木佛燒火間,院主訶曰:「何得燒我木佛?」師以杖撥灰,曰:「吾燒取舍利。」主曰:「木佛何有舍利?」師曰:「既無舍利,更取兩尊燒。」此因對方使勁未足,逗其出手,乃乘勢引拽,乃借對方自身力量,拖之使倒,此又機鋒之一種也。(同前)
如果他的分析合理的話,百個公案就有百個手段而同歸於引導對方語塞、慮絕、愣怯之下返回照顧自身剎時的空,就稱為開悟了。從表面看來,他是對了,因為佛法講空,各種機鋒都是引導學人回歸這個空的。
這是一般人從有入空的認識,般若是空宗,從有入空。那佛法又何必講佛性?乾脆講空性就好了。世尊講法最後講涅槃,講常樂我淨,不講空,因為佛教不是頑空,不是死寂,雖然從空來,從空去,這個來來去去的萬化中透露了一個「機」,一個「消息」。
機鋒固然令對方語塞、慮絕、愣怯,而真能達到這個深層的心靈狀態,才能從空出空。達摩講:「外息諸緣,內心無喘,心如牆壁,可以入道。」在心如牆壁中要更著力去體會、去捕捉,這樣才「可以入道」;落入空是無記,與生命毫無關係,是放棄做人的自我放逐,那不如歸依一個神靈,還有個依靠。
禪宗要在一言半偈中讓弟子認得本來面目,認不得本來面目就是枯木禪,就死在句下,所以機鋒要隨個轉語。
例如投子山義青講《華嚴》,至<諸林菩薩偈>曰「即心自性」,猛然自省:法離文字,怎麼可在此講經說法呢?遠謁浮山圓鑑禪師,圓鑑就「外道問佛,不問有言,不問無言」,要他參禪。經過三年,圓鑑借個機會問他心得。義青剛想開口回答,突然被圓鑑掩住口,驚愣之下了然開悟,迅捷不及閉眼,心靈突開。這種絕斷情識作用的手段,也要機緣成熟。
故事的情節相差不多,為什麼有的開悟?有的不能開悟?關鍵在師父有能力適時打破弟子的現識之流否?而且弟子能夠回頭轉腦否?缺一不可的,歷代傳法付法,非常謹慎,不能濫施人情。
禪師沒有能力打破弟子的現識之流,那是盲喝瞎棒;弟子不能回頭轉腦,那是呆頭呆腦。尤其不可原諒的,是假冒禪師之名行偽禪之實,杜塞弟子的開悟機緣,如果讓跟隨他的人執迷不悟,可能要幾世的輪迴才能清洗掉心垢,陷人於無明。這種事件卻明明上演中呢!可嘆!
近代禪師有施展機鋒之能耐的當推袁煥仙居士。袁先生掩關於靈嚴時,朱叔癡往參。有晚,坐門側小凳,至三更,適先生出門,見及問為何枯坐門外?朱答:不蒙事先通知,不敢越次。袁先生送他一本《中庸》細讀,約三日後再見。《維摩精舍叢書》記實如下:
越三日,先生預往東嶽廟之後殿,以侍者速朱至,乃下階逆躬扶至殿。笑而詰曰:「三爺,中庸之義可得聞乎?」朱語:「至其為物不二,則其生物不測處,津津焉甚可味也」。先生忿然曰:「呸!」朱罔知所措。侍者曰:「朱先生何不速呸?」朱亦連呸數呸。先生曰:「止,止!」久之乃曰:「是什麼?」朱忽釋然,伏地三拜,曰:「何期晚年得聞這個」。(《靈巖語屑》,〈五、靈巖訪問記〉)
大法傳付是件非常莊嚴神聖的事,豈是兒戲?如果教外別傳是假的,那麼燈錄都是假的了。有些人就是喜歡依文解義,不信禪宗的直指之妙,更無法了解禪師本身之開悟,不是耍嘴皮子就可以的。至少,你一接近他,就有一股暖和的熱氣上升,言談之間,雖然是平常事物,也可以讓人感受到安祥的氣氛圍繞,甚至身體愈來愈熱,臉色紅潤。這是熱融熔效應,正面的交流;如果不是這樣,還是勸你趕快離開吧!因為那不可捉摸的心靈是最敏感的,自然知道良窳好壞,雖不能言,卻可以表現在身心的反應上,這些是可以實證的。
錢穆先生是儒者,自有偏見,故說:
禪門機鋒者,乃一種活潑機警之辨慧。鋒銳如利刃,直刺人心。禪門大德運用此種辨慧,乃以摧破對方外在的宗教信仰,解脫其內心纏縛,使之廢然知返,砉然墮地。此實一種大權大用,一種慈悲渡人之方便法門也。(《中國學術思想史(四)》,〈再論禪宗與理學〉)
機鋒轉語或棒或喝,不是慧辯,是緣自於禪師本身的自然反射,他不必思考來者的思辯,不必度量運用何種方法接人,他只是自然的反射,沒有另起一意的反射,將心光反射在學人的身上,像太陽般地罩在頭上。問題是:你是不是禪宗的根器,當下判然。機鋒轉語更顯露了禪師幽默爽朗的性格,在弟子的心上點上燈,燈燈相續,多可貴的世界資產啊!
錢穆先生論棒喝:「機鋒乃有言談之棒喝,棒喝則為無言談之機鋒;亦可謂機鋒乃鬆弛之棒喝,棒喝乃緊張之機鋒。兩者異貌同情。」只可一笑置之,因為機鋒或棒喝都是一種禪風而已,視禪師之手眼而展開,並不需要特別揀擇,蓋「家家門前火把子」,各走各的路,各把各的號而已。
但他卻犯一個最大的錯誤:「宗門之有棒喝,必以一種宗教心理解釋之,此乃宗教心理中一種變態心理,一種宗教信仰之革命精神,與其反動心理之幽默而和平的流露。」他太主觀了,把禪師當作宗教心理的變態者,多可怕呀!禪學變成變態宗教心理學了,那禪還有什麼價值呀?丟到廁所裡去好了!
他完全不知道《壇經》那句:「佛佛唯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的本體、本心,這是燈燈相續的神聖任務,也是人生最圓滿的心靈昇華,非智慮可知啊!
八、你需要打坐嗎?
參禪是生命的自覺運動,為了認清我們生命的原本性質。禪不是空,也不是有,那是我們本有的生命基因。參禪就是為了發現它、證明它,從而把握它、掌控它。所以才說佛者覺也。證道的開悟者,只是親證這個真實(實相),從而爆發了純生命的覺醒,邁向生命的圓滿,所以禪重視證悟。
禪既然是我們本來的自己,要由我們自我去追索、去開發、去掌握,這才是開悟。方法就是參禪,研究什麼是原本的生命本質,歷代祖師帶給的法門有:以心傳心、觀心、反省懺悔及參話頭。所謂打坐只是心志集中的一種訓練方法,根本沒有什麼「禪坐」訓練。因為六祖很明白地告訴了我們:
何名坐禪?此法門中,無障無礙,外於一切善惡境界,心念不起,名為坐;內見自性不動,名為禪。善知識,何名禪定?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本性自淨自定,只為見境思境即亂。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壇經.坐禪品》)
我們的純生命本來一塵不染,原本清淨,原本就處於無染的禪定中。我們為什麼沒有這種原本純然的禪定呢?因為貪瞋痴疑慢等等世俗的妄念,讓我們逐相而走,蒙蔽了這股純真的本質,把它找回來就是證道,還我本真,舊佛新成。千萬不要受流俗阿師的顛倒教導,一天到晚打坐而數息、歇念、放下,那是做作,《圓覺經》早就呵斥過了。
智常和尚拜謁六祖,六祖示解本有自性,智常一悟,乃述偈:
無端起知見,著相求菩提,情存一念悟,寧越昔時迷。自性覺源體,隨照枉遷流,不入祖師室,茫然趣兩頭。(《壇經.機緣品》)
智常有這個智慧,難道我們沒有嗎?為什麼大家一窩蜂似地往叢林去打坐、放空呢?自性覺源體啊!往哪裡找?
南北分宗,北宗神秀主張住心觀靜,派志誠到曹溪取法,六祖開導:「生來坐不臥,死去臥不坐;一具臭骨頭,何為立功課?」佈大在菩提樹下趺坐,絕對不是在那裡做歇念、放下這些東西,祂將從六師所學的作一個縝密思考,發現都不是究竟法,什麼才是究竟的實相呢?祂將全部的理智、生命力,集中到這個焦點上探索,後來發現真實的就是原本的,原本的是最普遍的,根本就在自己的「這個」上面,心境一開,輝映著天邊明亮的晨星,澈上澈下,這是辛苦得到的「開悟」。
是自我探索辛苦得來的,不是幻想出來的。
現代人想進習禪道,偏偏碰到流俗阿師,相率坐在蒲團上練功夫。我也學過那一套,可是回頭看《指月錄》、《五燈會元》等燈錄,那麼多公案,根本看不到一個人是在蒲團上開悟的,為什麼這些禪師要我們在蒲團上消磨時光呢?詳閱《六祖壇經》,恍然大悟,這些訓練方法根本就不符合「直指人心」的大法,毅然別去,不再上這個當了。後來偶然翻開 耕雲老師的<安祥之美>一文詳讀,怪怪地,竟然有「直指人心」的特別覺受,還以為得了痴呆症呢?再得「本來無一物」的啟發,才深信禪不可說,不可議。
為了鼓勵大家真參實學,我們引用明朝一位理學家──高攀龍先生(1562-1626)的親身經驗。他們理學家是主張排禪歸儒的,但卻把參禪的精神拿去參學,實錄詳盡,非常精彩。高先生的自述:
吾年二十又五,聞李元沖(1551-1608)、顧涇陽(1550-1612)講學,始志於學。以為聖人所以為聖人者,必有做處,未知其方。看《大學或問》,見朱子說「入道之要莫如敬」,故專力於肅恭收歛,持心方寸間,但覺氣鬱身拘,大不自在;及放下,又散漫如故,無可奈何。
久之,忽思程子謂「心要在腔子裡」,不知腔子何所指,果在方寸間否耶?覓註釋不得,忽於《小學》中見其解,曰:「腔子猶言身子耳。」大喜,以為心不專在方寸,渾身是心也。頓自輕鬆快活。適江右羅止庵來講「李見羅修身為本之學」,正合於余所持循者,益大喜不疑。
是時只作知本工夫,使身心相得,言動無謬。
己丑第後,益覺此意津津。憂中讀《禮》、讀《易》;壬辰謁選,平生恥心最重,筮仕,自盟曰:「吾於道未有所見,但依吾獨知而行,是非好惡,無所為而發者,天啟之矣。」驗之頗近於此,略見本心,妄自擔負,期於見義必為。冬至,朝天宮習儀,僧房靜坐,自覓本體。忽思「閑邪存誠」句,覺得當下無邪,渾然是誠,更不須覓誠,一時快然,如脫纏縛。
癸巳,以言事謫官,頗不為念,歸嚐世態,便多動心。甲午秋,赴揭揚,自省胸中理欲交戰,殊不寧帖。在武林,與陸古樵、吳子往談論數日。一日,古樵忽問曰:「本體何如?」余言下茫然,雖答曰:「無聲無臭」,實出口耳,非由真見。
將過江頭,是夜,明月如洗,坐六和塔畔,江山明媚,知己勸酬,為最適意時,然余忽忽不樂,如有所束。勉自鼓興,而神不偕來。
夜闌別去,余便登舟,猛省曰:「今日風景如彼,而余之情景如此,何也?」窮自根究,乃知於道全未有見,身心總無受用。遂大發憤,曰:「此行不徹此事,此生真負此心矣!」
明日,於舟中厚設蓐席,嚴立規程,以半日靜坐,半日讀書。靜坐中不帖處,只將程朱所示法門參求。於凡「誠敬主靜」、「觀喜怒哀樂未發」、「默坐澄心」、「體認天理」等,一一行之,立坐食息,念念不捨。夜不解衣,倦極而睡,睡覺復坐,於前諸法,反覆更互。心氣清澄時,便有塞乎天地氣象,第不能常。在路二月,幸無人事,而山水清美,主僕相依,寂寂靜靜。
晚間,命酒數行,停舟青山,徘徊碧澗,時坐磐石,溪聲鳥韻,茂樹修篁,種種悅心,而心不著境。
過汀洲,陸行至一旅舍,舍有小樓,前對山,後臨澗,登樓甚樂。手持二程書,偶見明道先生曰:「百官萬物,兵革百萬之眾,飲水曲肱,樂在其中。萬變俱在人,其實無一事。」猛省曰:「原來如此,實無一事也。」一念纏綿,斬然遂絕,忽如百觔擔子,頓爾落地,又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遂與大化融合無際,更無天人內外之隔。至此見六合皆心,腔子是其區宇,方寸亦其本位,神而明之,總無方所可言也。
平日深鄙學者張皇說悟,此時只看作平常,自知從此方好下工夫耳!(《四庫全書》集部六‧別集類五,《高子遺書卷三》,說類〈困學記〉)
這段自述真是見血見肉,這是「道問學」一路子的,偏重程朱一派的治學方法。他曾評論:「自古以來,聖賢成就,俱有一個脈絡。濂溪、明道與顏子一脈;陽明、象山與孟子一脈;橫渠、伊川、朱子與曾子一脈。」
禪宗的參禪必須從刻苦中追索,才能獲得突破性的開悟,證得本來面目。通常最後一關,大多有賴師家的當頭棒喝,這要機緣成熟,啐啄同時,不是眼高手低的師家可以亂棒亂喝的。像現在的禪師自己未經棒喝,依稀彷彿,經常施展虛棒虛喝,贏得名聞利養,就是啟發不了見道的弟子。禪宗沒落,而宋明儒卻能運用於參學上,可謂獨具慧眼。可惜終極目標不同,新儒學與禪宗還得分道揚鑣,各奔前程。
我們說過開悟是開了心窗。平常只是粗淺地以為道理通了就是悟,但細細探索,道理是外面的,不能與心密切地結合,有個縫隙,「非由真見」、「窮自根究,乃知於道全未見,身心總無受用」、「心氣澄清時,便有塞乎天地氣象,第不能常。」
這時候更要奮起全副精神繼續參,後來讀到明道的「其實無一事」,鍥而不捨地參究,終於啊了一聲:「原來如此」,「一念纏綿,斬然遂絕,忽如百觔擔子,頓爾落地」,心中一片澄明。他並沒有悟到什麼深奧的道理,而是見到最平常、最普遍的道理,既然是最平常又最普遍,當然就不是道理的道理。你把心糾結在道理上,道理就纏住了心,這顆心哪得自由自在?
這是理極必反,「如電光一閃,透體通明」,把心靈震盪過的景致呈露出來,是真悟,「遂與大化融合無際,更無天人內外之隔」,真是了不起的心靈昇華。
「其實無一事」出於《壇經》第一偈:「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參禪人通常容易輕輕地放過,這是不對的。我們要追索:本來是什麼?為什麼無一物?為什麼有個地球?有個我?誰惹了誰?……一串的疑問提起來研究,才不辜負六祖老人家留下這個偈意。努力參,參到最後像高攀龍先生那樣:「一念纏綿,斬然遂絕,忽如百觔擔子,頓爾落地」似地身心鬆快,一覷而入,就能打開心的窗子,充滿了明亮,開拓另一個新境界。
高攀龍先生能做到,參禪人做不到,卻儘在蒲團上「放」空、忘掉身體;一念不生,只有一絲靈覺存在;把地水火風轉掉,獲得輕安……稱為開悟,這是什麼玩意兒?
本來無一物,為什麼有人類?有地球、宇宙?為什麼有悲歡離合?為什麼有鬼、有神?這些才是我們追索的課題。如何惹出來的?誰惹出來的?揪出這個「家賊」,一切無塵埃,海晏河清,參禪事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