般若花開 | 澄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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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生命可貴,發光自覺,寒盡花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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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感念六祖慈悲大願,八年參禪悟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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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來身去本三昧(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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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來身去本三昧(下)
  指導我們向禪道努力的除了良師益友,最重要的是兩部寶貴經典:《金剛經》與《壇經》。
  《金剛經》是法體經,涉及神秘的世界,非現代科技能夠掀開祂的面目,言詞簡奧,只可持誦而心領意會,不能註解推繹。六祖為解決這個困難,不惜縱說橫說、直說曲說,使我們有可遵循而體證《金剛經》所隱藏的金剛界。因此,關心禪道的人必須研讀《壇經》。
  中華禪的內涵與般若的精義,都可以從此經找到;中華禪起於六祖,不精研《壇經》而醉心於公案,是習禪的弊病,容易落入拈花惹草的自我陶醉。 先師耕雲居士在世時,時時叮嚀弟子:必須熟讀《壇經》,不廢持誦《金剛經》,每句每字咬嚼,久之,字字落入識田,看得真假,才不會落入邪途。

代序

(香港) 黃谷
  澄海師兄在禪方面的造詣甚深。淺學如我,對師兄的文字般若實在没有資格置一詞,更遑論替他的書作序。但師兄邀香港的禪友寫序,盛意拳拳,便只好勉力而為,略說幾句。
  我修學安祥禪有年,至今仍是漆桶一個,實在愧對師門,但心想自己對禪大概仍可說知道一二。然而,看過澄海師兄的著作,被書中每篇文字的真知灼見所震動,便知自己所知只是皮毛,甚至根本未入。所謂悟,有解悟、證悟和徹悟。我所見只是解悟,而澄海師兄的見地,恐已超過解悟的層次,由此而想到師兄此書,對禪已有真正契悟的人來說,可有互相印證的作用,而對學禪的人來說,則可提供一正確之了解及修為之方向;然則此書之價值,豈云小補?
  在資本主義發達,科技文明進步的今天,人類精神價值的存續卻是岌岌可危。作為人類精神傳統重要的一支的中華禪學,其重振復興於當代,可說具有重大的意義。
  吾師 耕雲導師之安祥禪,正是中華禪學在今日之復活與發揚;作為導師弟子的澄海師兄,則是當今一位真正的禪者。對今日許多禪學著作實不能算是真正的禪學著作而言,澄海師兄著作的問世,也可說別具意義。
  最後,策勉自己,也期願各位禪友和讀者,興見賢思齊之志,珍重善緣,識心達本,一起邁向生命的覺醒與圓滿。
  我有幸為此書寫上幾字,感到無限光榮!是為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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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序

  將禪做四面八方輻射的是六祖惠能大師,「一花開五葉,結果自然成」;而將禪與中土文化結合,形成繽紛萬象的是馬祖道一禪師;將禪在歷經不同世代傳播,分歧漸出,而做一番成熟歸納的是圓悟禪師。
  禪是佛心宗,直達佛陀心懷,無法言詮,無從意表。達摩初祖來華,標立了傳承的原則:「不立文字,教外別傳;直指人心,見性成佛。」禪宗與中華文化接觸而展開實驗與磨合;一直到了六祖惠能,大膽地提出:「說通及心通,如日處虛空;唯傳見性法,出世破邪宗。」基本精神是「無念、無相、無住」,完全符合《金剛經》的心要,即「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直接了當,當下即是,故爾後龍象輩出,將禪向四面八方輻射出去,形成一塊獨特的瑰麗園地,實現人間自性淨土。經由這些禪師的親身實驗與證道,不但開拓了人類的精神新天地,也說明了人類的進化必須配合心靈的淨化,才能日新、又新、又日新,有無限的發展可能,如此進化才有實質的意義。

  指導我們向禪道努力的除了良師益友,最重要的是兩部寶貴經典:《金剛經》與《壇經》。
  《金剛經》是法體經,涉及神秘的世界,非現代科技能夠掀開祂的面目,言詞簡奧,只可持誦而心領意會,不能註解推繹。六祖為解決這個困難,不惜縱說橫說、直說曲說,使我們有可遵循而體證《金剛經》所隱藏的金剛界。因此,關心禪道的人必須研讀《壇經》。
  中華禪的內涵與般若的精義,都可以從此經找到;中華禪起於六祖,不精研《壇經》而醉心於公案,是習禪的弊病,容易落入拈花惹草的自我陶醉。 先師耕雲居士在世時,時時叮嚀弟子:必須熟讀《壇經》,不廢持誦《金剛經》,每句每字咬嚼,久之,字字落入識田,看得真假,才不會落入邪途。

  時下各家經解《壇經》很多,這是好現象,六祖講:「吾於大梵寺說法,以至於今,抄錄流行,目曰《法寶壇經》,汝等守護,遞相傳授,度諸群生,但依此說,是名正法。」先師亦說:「《六祖壇經》,乃無上法寶,一花五葉、三世諸佛、諸大菩薩,皆從此經出,中華文化且賴以復活。」(《觀潮隨筆.肺腑之言》)我們應該頂禮感謝。
  但是註解《壇經》,會因註解人實證般若智慧深淺而有差別。《壇經》所講的涵蓋天人至成佛,蘊義宏闊,證道深淺自然流露於文筆。
  我非常讚嘆吳經熊博士,是名天主教徒,卻能熟讀老莊儒學,因便研究禪宗,乃有感而說:「《壇經》不是一部絞盡腦汁的學究之作,而是出自於一位真人的肺腑之言。其中的一字一句都像活泉所噴出的泉水一樣,凡是嚐過的人都會立刻感覺到它的清新入骨,都會衷心地體驗到它是從佛性中流出的。只有佛才能認佛,也只有佛才能知道自己心中的佛性,知道一切眾生心中都有佛性。(《禪學的黃金時代‧台灣商務印書館,69出版》,頁22)
  一般註解《壇經》,都從第一頁開始註解到〈疑問品〉,一頁翻過一頁,很難深入精髓。本書將六祖的心要綜合,從各角度切入六祖的思想,進一步從反思中內觀身心的變化,再推進一程,迭有高峰,比較適合悟後起修的人,希望透過這種新的嘗試,廣泛地邀請有實踐禪道經驗的人參與討論,拋磚引玉,期盼各方大德指正。
  一般未見性的人,在詳讀《壇經》的過程中,希望多參考大慧宗杲禪師的書信集,釐清正見,撥正觀念;加上詳讀本會提供的《安祥禪集》,就能如人播種,春耕、夏耘而有秋收之日。我也非常樂意地引用Dom Aelred Graham的話:「悟是自我意識的消失,無我意識的完成;使我們不再導演上帝,讓上帝自演。」頗有「天下天下,唯我獨尊」的相似感。洋人都有這般高明的見識,邦內禪人呢?

  本書成書過程非常偶然,並非著意之作,空空朗朗始,空空朗朗終,不知所云矣!
  感謝鄭妹珠等的校對;也謝謝張淑霞老師的美編;更感謝很多禪友的支持,不時傳達的關心等等,都是本書成就的因緣;最後要感謝內人陳翠姬的支持,不用操心衣食,逍遙自在。
  恩師在金剛界的愛護,讓我每篇完成時安祥波波,成書時彷若脫了一層皮,在似虛似幻中,擁有白雲出岫的清新,除了感謝鴻恩,不敢自滿,願與禪友共享。
  最後感謝黃谷的序言,讓我非常感動,您的支持與愛護,永銘內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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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如愚如魯是主中主

  洞山良价禪師的《寶鏡三昧歌》:「如臨寶鏡,形影相睹,汝不是渠,渠正是汝,如世嬰兒,五相完具,不去不來,不起不住……臣奉於君,子順於父;不順非孝,不奉非輔。潛行密用,如愚如魯,但能相續,名主中主。」語意非常懇切。
  洞山過水睹影而開悟,將所悟見的本心稱為渠,這是見性的意思。見性時所親證的般若本心,就如新生的嬰孩,我們要細心呵護,培養而長大,能獨立作主,這才叫做開悟。
  這段呵護、培養的期間非常重要,禪宗稱為保任,見性就是知有。保任又稱長養聖胎,保任成熟是打成一片,用現代的話,即是人格化。祂不是一種意識型態或概念,而是陶融於身心的合一,稱為變化氣質或轉凡成聖。
  保任期間兩項非常重要的功課:即反省懺悔,掃除心垢;第二是潛行默化,不與萬法為侶。洞山的三昧歌著重在第二點上,也是《壇經》:「若欲當來覓法身,離諸法相心中洗」的叮嚀。至於如何保任?《壇經》所說到處可見,茲不贅言。

  為什麼要保任?
  我們出生以後,由於社會化的運作,灌輸了很多的價值觀,這是現世意識的概念,指導了我們的思想行為,我們又不能不往這條道路走。例如當代論國富民強,著重在經濟發展,結果全國總動員,把教育當作發展經濟的墊腳石,一切行政都在為經濟掛帥服務,人變成了生產的單位,又引誘人去大量消費,這樣的輪流操作,人幾乎為了生活而工作了,人生的價值只在「忙裡偷閒」,喪失了生命的親切感了。
  很多研究思想史的人知道這三、四百年的文明發展,已經走進精神胡同,每隔幾年的金融風暴,暴露了人性永不滿足的貪婪,在虛擬世界大玩金錢遊戲、物質享受,真是「山花千萬朵,滿城無故人」。
  一個初見性的人,不能也無力一下子就斬斷這些牽扯,所以要長養聖胎,入山猶恐不深,水邊林下猶恐琵琶聲奏,擾亂清修。
  現代人論修行,不知道我們這個般若本心,就如嬰兒那樣單純,如一面寶鏡無染無雜;常保赤子之心,擁有常新的寶鏡是件非常困難的事。他們以為般若是大智慧,上通天道,下通地理,經常大談道理,侵及藝術、音樂、企業經營,甚至旁及治國道理,以國師自居,真令人為之錯愕。
  般若本心怎麼會容許特別關照緣起緣滅的世俗識見,這些只是障蔽本明的塵垢。一個赤子之心的見道者,已經達於人無我、法無我的真知灼見,他怎麼會涉及這些世俗的知識知見呢?
  這些世俗的知識知見怎麼可以帶到天上界呢?天上界需要這些無聊的知識嗎?況且這些知識其實是靈魂的素材,積得愈多,塵垢愈多,靈魂就愈厚重,輪迴就是依憑這些污垢而來的,空言「虛空無盡,我願無窮」,把大家帶到輪迴不息的循環業網中,不是罪過嗎?

  你也許會懷疑:難道修行人就不要世俗的知識嗎?
  專業的知識與工作是我們這一世所必須的生活工具,當然要專精,而且要深入研究。前提是:這些只是生活的工具,在合情、合理、合法的情況下展開世俗的服務,不可以損及良心道德的規範。
  現代禪的李元松老師有過人的智慧:「在不違背法律,不傷害別人的前提下,既有的情慾與興趣,可以儘量去抒發」;又說:「心離三界,謂之真正的出家。……我們其實可以就在自己的工作崗位裡,就在自己的責任義務裡面好好修行,不需要捨棄自己的責任義務,另外到一個地方修行。」很符合六祖所說的:「修行不由在寺,在家亦得」的意見,這就是:「臣奉於君,子順於父;不順非孝,不奉非輔」的精神。

  般若本心不屬見聞覺知,只是寂光一片,所謂知識知見等等,都是末那起識的作用,我們說知識或者說他有智慧,指的是末那識的作用。般若本心是如愚如魯的,不會起分別心的。一個見道者,大剌剌地談那些世俗的事,眼光炯炯地瞪著大眾侃侃而談,要表現他的「大智慧」,無所不知,絕對是錯的。
  我們看《金剛經》,佛陀講了他的無礙智慧嗎?沒有啊!只是反覆地叮嚀:「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還說:「知我說法,如筏喻者,法尚應捨,何況非法!」
  佛法變得繁瑣複雜,是人為的,是人加上去的,論述愈多,歧義愈多,佛法就在印度亡了。傳到了中國,高明的大德本著「吾道一以貫之」的原則,從縱的歷史觀,橫的義理連串,搞通了,就有三論宗、天台宗、賢首宗、法相宗等等的出現,這是挈綱領以通佛法。
  六祖最乾脆,佛法在世間,用的都是平民百姓的俚語,把經典的名相、止觀等一把抓來丟掉,親切得很。研究白話文運動的人,絕對會把《壇經》列為開基文獻,民間俚語一樣可以大談佛理呀!大家才恍然大悟了,才有韓愈的古文運動。胡適也聰明了,與陳獨秀等提倡白話文取代僵化的文言文,把思想的小腳解放了,因為他用心研究過《壇經》。

  禪宗是佛法的大解放,「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現在又有人不走這條路,把所有的經典拿來解釋演義,一天到晚要人和他辯法義,把六祖看輕了,熱鬧得很。法過語言文字,法義一多也是心田上的污染,甚至泥跡失神,神會就是例子。
  安祥禪的文集都是白話文,很少名相,這是六祖的路子;安祥禪文字平白,愈讀心愈爽朗,心中就出現了明月,這不是「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嗎?這是五祖的路子;學習安祥禪,身體愈來愈輕,容光愈來愈煥發,你不能不喜悅,這是達摩的路子;學安祥禪是有一個結果:如魯如愚,過去的事忘得乾乾淨淨,當下清清楚楚,你可以自己做主,也可以帶給周遭的人祥和,這是潛行默用,無功之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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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參話頭的真實用功方法

一、緣起
  看話頭又稱參話頭,是參禪的重要方法之一。
  既然是方法,它就不是禪,稱為話頭禪是不對的。
  既然是方法,我們要了解它的意義與運行的過程,以及可能產生的錯誤。
二、禪是涅槃妙心
  首先我們要釐清:禪是專有名詞,其實是一般佛經所稱的菩提自性、實相、般若、涅槃妙心等等。達摩初祖來華,以《楞伽經》印心,故稱為如來清淨心,因為佛法心為宗,又稱心宗。禪宗係中國僧人所取的名詞,此宗一代只付託一人;付法完畢,傳法的人交了棒子就退位,新人如王子登基,當然是「法王」,彷彿我國三代堯舜禹的禪讓,故簡稱禪宗。
  達摩以《楞伽》印心,一律稱為如來清淨禪或如來禪,六祖以《金剛》印心,本質仍然是佛祖的心法,雖有稱金剛心的,其實還是如來禪。
  《楞伽》印心與《金剛》印心的禪,本質完全相同,依據的經典不同,但都是佛祖宣說的重要經典,所謂不同僅指入手方法不同,蓋世尊應機說法,根器不同,誘導方法不同,究竟無差。
  所以,六祖禪或祖師禪指的是禪風,不是禪的本質不同,有些人不明白,把參話頭稱為話頭禪,這是錯會。又有人說默照禪是高級禪,更令人噴飯,聞所未聞,禪豈有高級非高級之分,置世尊心法於何地?
三、悟道必須參
  禪法重參,與教不同,教重格義、理論、演繹。參是參究內心變化與生命關係,通常先教後參才有著力點。盲參瞎究,漫渙無涯,沒有方向,需要做靜心訓練,才能集中精神於參究的問題。
  非禪宗的人也有靜心的訓練,即靜定或舍摩他,有些人遂以為定至一念不生時即見性,這是錯誤,那是有意入定,仍然是意識的操作;有些人是無心入定,那又變成植物人似的定。這些是共外道法,佛法不採取。
  佛法除了定法,還加上教觀,在定中探索教典深理蘊趣,或稱止觀。止觀好處是有目標、焦點,容易突破。一般佛法是這樣的深入的。
  禪宗別開一路,祖師開堂,由學人參疑,祖師不在教理上與你囉哩叭嗦,運用直指或直說的方式直搗黃龍,因緣成熟的人,當下見性,所以稱為「教外別傳,不立文字」。
  一千七百則公案就這麼流傳下來的。
  因此,公案不是供我們茶餘飯後用來消遣、用來推理的,如果是個真參的人當下就會頓入不思議境界。我們只要看看《壇經.機緣品》就可以印證,祖師的禪風是那麼令人敬佩,運作是那麼靈動活潑,以後的人美稱「祖師禪」,就是稱讚祖師開發學人智慧那股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手眼。
  這是唐宋禪風,蔚成中國思想界,甚至可以說世界思想界最最美麗動人的一頁。這種特殊時空中的產物,結合了印度人的智慧與中國人人文思想凸出的宗教精神,要學也學不來了。
  宋朝以後,這種大開大闔的禪風自然走向衰途了。世俗的功利與名聞利養抬頭,人的根器與悟道精神都衰敗了,好取捷徑,不務實修真悟。
四、參話頭的來由
  然而,禪是人類心靈淨化的主要動力,是人類進化與純化的源頭活水,不能斷的,大慧宗杲禪師才在不得已中高舉參話頭來破參。
  什麼叫參話頭?
  虛雲和尚就是參「是什麼?」的話頭而開悟的,所以能夠發為讜論:「什麼是話頭?話就是說話,頭就是說話之前……所謂話頭,即是一念未生之際;一念才生,已成話尾。這一念未生之際,叫做不生、不掉舉、不昏沉、不著靜、不著空,叫做不滅。時時刻刻單單的的一念,迴光反照。這『不生不滅』就叫做看話頭,或照顧話頭。」
  一般人不懂參話頭,不知道「一念才生,已成話尾」,落入追求理路去了,這是迷,在妄念中沉迷。有的人又誤以為「一念未生之際」就是見性,其實是落在有意的定境,必須在這個時候「迴光反照」,照得清楚,照得明白。
  《楞嚴經》這裡就管用了,虛雲和尚又說:
這不生不滅(話頭)反聞聞自性,也是教你時時刻刻,單單的一念,反聞聞自性。「迴」就是反,「不生不滅」就是自性。聞與照雖順流時循聲逐色,聽不越於聲,見不超於色,分別顯然。但逆流時反觀自性,不去循聲逐色,則原是一精明,聞和照沒有兩樣。
字字擲地有聲,筆者就是參「行屍走肉,等死而已」,而工夫落堂的,一閱老和尚的金言,頓有戚戚焉。
五、為什麼要參話頭?
  平常我們的意念層出不窮,彷彿一個瀑流,流瀉不住,古來就有運用打坐以息念的方法,問題是一旦離開座位,又控制不了妄念的侵襲;如果不慎,變成沉空守寂,枯坐在那兒,活像一個雕像;有的人不免昏昏沉沉地似坐非坐,虛耗時間。
  禪宗祖師慈悲,要學人抱一句「話頭」,例如:「生從何來?」、「拖著活死屍的是誰?」、「吃茶去!」、「宇宙未形成前,我在哪裡?」讓學人思索得毫無入處,陷在極為困頓的情境中,稱為「疑團」。人就是抱著疑團,不生不死似地,像個活死人。
  換句話說,這句話頭讓我們紛亂的妄念不能產生,滿腦子只有這句話頭繞來繞去,等於以一念代替萬念,人就束在這個念頭上,古稱以楔出楔。這個時候,稱為「獨頭意識」。
  獨頭意識讓人茶飯難思,古人稱為咬個鐵饅頭似地,吐不出來,吞不下去。必須在機緣成熟中,這個獨頭意識才能打破,打破了的意識稱為「客觀意識」,在這時迴光反照,才能反聞聞自性。
  陷在獨頭意識的人,自己不可能另起一念打破這個意識,因為若能夠再起一念,即見他的工夫不純,不能成為疑團。
  通常要由明眼的師父適當的棒喝。例如禪宗第一公案,惠明在六祖指導下,坐至「不思善,不思惡」,六祖一句「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讓惠明迴光一照就見性了。
  在獨頭意識中,逢機觸緣而開悟的例子很多。例如洞山良价向雲岩師父辭別,雲岩丟給他:「這是什麼?」一句話,他百思萬難開覺,過河時睹影而觸破這個獨頭意識,迴光一照,相應著「無眼耳鼻舌身意」而開悟。
  逢機遇緣打破獨頭意識非常不容易,他們都是累劫修行的結果,不是偶然的或然率。有些人因為福德因緣不足,雖然觸破娘生面而不知;因為這種非常特殊的心靈狀態,會讓人驚駭,故有葉公愛龍,真龍出現卻嚇呆了,非常可惜。筆者就是一例,幸虧祖師慈悲,後來讓我明白,真是悲不自勝啊!
  最怕是空而無記,坐香靜中把這個話頭亡失掉了,空空洞洞地、糊糊塗塗地什麼也沒有,只貪清靜境界,這是用功時最要不得的「禪病」,筆者以前在某名師那兒打禪七,就有這個經驗,幸虧及早抽身,否則終身屈在座上矣!
六、參話頭是最猛利的參禪
  參話頭必須摒除所有的雜務,全精神、全感情地投入,才能形成強大的疑團,因為「大疑大悟,小疑小悟,不疑不悟」。不能形成疑團,獨頭意識無法成形,是多頭意識,意念分歧,那不是參禪的方法了。
  參話頭的人陷入疑團中,形成活死人,身心憔悴,所以必須接受外人的護持,讓他全心全力以赴。現在某個日本寺院提倡打坐又參話頭,蔚為風尚,但這不符合參禪精神,破參很難。國內也有某寺院教人打坐一念不生,休息時要學人抱著「吃茶去」的話頭,更是毫無理趣,都不是參話頭,只是些噱頭,何能破參?
  學人陷入大疑團中,明眼的師父要施以一偈、一喝、一棒、一轉語,讓學人觸破獨頭意識,這是法身慧命的付託,非常嚴肅而慎重,可謂「棒下無生忍」,讓學人鯉魚躍龍門,恩同再造。師徒之間要有堅實的信任與了解,這是禪師難得的原因。
  筆者於觸破獨頭意識後,印證了「山前一片閒田地,叉手叮嚀問主翁;幾度賣來還自買,為憐松竹引清風」,符合 先師一句:「安祥無價寶」。放肆口雜彈,有些太露骨了,觸犯禪宗的禁忌。但為眾生恩想,不能不勇於陳述,望高德指教,更望同心者共行。
七、結語
  悟道本來就是非常非常困難的事,必須打破無始無明的外罩,刮掉內心沉澱的污垢,耐心地經過幾個世代輪迴不退轉的智慧,才能成功,急也急不得。
  現代人沒有這樣的耐心、毅力,總想輕易地獲得,又缺乏法眼甄別師資,這是禪法難以推廣的原因。禪,已經變成退休人員晚年的消遣,加上自負、貢高我慢的習性濃厚,縱然剖心呈示真法,也被懷疑的眼光所輕視。禪,無師不能承襲,法身慧命豈是小德、小慧、小智的現代人所能獲得呢?
  參話頭是最猛利的參禪工夫,學人全力以赴,生命全交在這個關鍵上,也許二十年見性,也許一生也無法見性,比閉關還慎重、還積極。沒有這種將生命交給法界的決心,輕忽以赴,斷難成功。
  另外關鍵還在於有沒有開悟見性師父的引導,如果沒有,盲修瞎煉,終走入歧途;如果遇上的是假見性的師父,那你一生就真的「誤入歧途」了。
  先師 耕雲老師也是以參話頭,藉袁煥仙居士的一首偈:「底事痴求佛法僧,羨他北秀與南能,原本一片閒田地,過去過來問主翁。」而桶底脫落,深知學人的辛苦,所以遵照五祖弘忍大師對六祖惠能大師的叮囑:「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不惜放光說法,直接傳心,受法益者超過十萬人。但受法益的人顯然不能鄭重奇緣,絕大部分都退失了。其實,只要研讀、抄寫 先師的《安祥集》,勤加反省懺悔,還是可以登堂入室的。然而傳心之舉太炫,又不免引起愆議,是非紛起,真令人搔首遺憾,欲勸而舌已僵矣!
  近世對參話頭有實際經驗並大力提倡的有兩人,即虛雲和尚與袁煥仙居士,對參話頭有心的人,可以將他們的教言多加研究,必有心得,其他諸人不看也罷!
  要看其他人的禪學,一定要以《金剛經》、《壇經》來驗證虛實;一定要將虛雲和尚及袁夫子的《語錄》好好研究,其他人的錯誤馬上映照出來。學禪不可以埋沒己心己靈,不可以掩蓋我們的智性與理性,攀附的心理不能學禪。
  肺腑之言,甘對佛天!
  白雲守端禪師:「若能轉物即如來,春暖山花處處開;自有一雙窮相手,不曾容易舞三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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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與江燦騰教授談參公案

  江燦騰教授研究我國佛教社會史成就斐然,也關心佛教的發展,可惜言者諄諄,聽者藐藐,寺院長老依然故我,甚至變本加厲,將佛教世俗化,尚因時勢使然,無法回頭,而變得更宗教化、神秘化、個人崇拜化與迷信,才是最令人擔心的事。這些不屬本文所要討論的範圍,我們更關心的是:從事研究禪宗的人,除了接受現代學術訓練,用嚴密的邏輯批判外,還得花點時間參訪,或者做些參禪的功課,下筆之際才不致於疏曠不實。
  謹就江教授對話頭禪部分提出討論,他的見解詳載於他的著作<晚明佛教叢林改革所面臨的諸問題>:
所謂「公案」或「公案禪」,就是將前輩禪師中一些較具特色和參考價值的「悟道過程及方法」,當作一種「典範」來參考。這當中包括師徒的對話、動作、疑難、克服疑難,乃至悟道見性等。簡言之,即是一種禪修的「範例」。(《晚明佛教叢林改革與佛學諍辯之研究》第一篇‧第五節<二、從「公案禪」到「看話禪」的變革>)
這段話有些必須釐清的,首先是公案,開始時並沒有什麼範本,都是弟子私錄的,私下流傳的;到了宋朝楊億收集後編為《指月錄》,並為他家引用,而有各種燈錄的出現:例如《五燈會元》、《古尊宿語錄》等等。
  由祖師禪到機緣禪,都是禪堂上問參的手眼,目的在解黏去縛,讓學人在電光石火中瞬間打破疑問而破參。後來禪師或引用公案來逗機,隨手運用,並不是什麼範本,一落範本,燈錄就是教案而非公案,大家都會想辦法去解開謎底,一解再解,是「解公案」。禪堂上的任何一個公案是用來參的,詳細推究而引起疑團的,禪師只是在甚深疑團中一撥一轉,讓學人破參。
  燈錄中的第一個公案,當然是六祖對惠明講的:「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這個公案不容易參,不容易形成疑團,因為看公案的人,心中馬上有個嘀咕:「什麼時候是不思善、不思惡?這不是本來無一物嗎?」先入之見就來了,也破不了參了!死在句下了!
  死了的公案要變成活的公案才有用,這要智慧。趙州從諗是古佛,言詞幽默,處處透著禪機。有人問他:「什麼是禪?」他答得明快:「庭前柏樹子!」有心無意,爽朗乾淨。
  這句話傳開來了,大家都在猜,猜得合情合理:聽到這句話,你當場愣了,不知道如何是好,這就是「不思善、不思惡」的「本來面目」呀!這一愣,什麼都沒有了,不是本來無一物嗎?
  從來就是這樣解釋,也頗被肯定。
  問題是:這樣解來解去,除了自得其樂,破參了嗎?趙州和尚的好意變成毒藥,塞人悟門啊!這樣的解釋,不會在心靈上產生一股強大的改變力量的,是文字禪,不是真參。

  法眼文益禪師碰到了趙州的弟子覺鐵嘴,開玩笑地說:「您師父那句庭前柏樹子,真是轟動啊!從南到北,大家都談得興致勃勃呢!」
  覺鐵嘴臉色一整:「您可不要毀謗先師,先師沒有說過這句話!」法眼哈哈大笑,豎起拇指,誇讚:「你得到真傳啊!」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
  「莫謗先師好」加在「庭前柏樹子」,才是真正活的公案,死的公案變得有生氣,值得參究了!後來智門光祚禪師就是在這樣參來參去中破參的!
  公案用來參的,不是用來修的。
  所謂禪修與公案禪是流俗的話,禪宗只有參禪沒有禪修的,參禪才能悟道,講公案禪是門外漢。

  江教授又說:
原先禪的「公案」出現,乃是基於禪修實踐上的需要,而非純屬一種知識上的研習。它的啟發性,在實質上,應是活生生存在於悟道者和被啟發者心性交流中,換言之,實效性的出現與否,具有最關鍵性的取捨考量。(同前)
禪公案的出現是偶然的,不是設計出來的,是隨機的。早期啟發參禪的人是直指,乾淨俐落,機緣掌控在瞬間;參公案就需要時間了,參禪人的心力放在第一了。完全由學人自己起疑,師父不給答案的,師父在壓迫著參禪人去疑、去轉,不可放鬆而已,誰都沒有辦法把握什麼是實效性,不能保證破參。
  他又把頌古、評唱等列為輔助性的說明來加強公案禪,更是錯誤。
  公案是破參的記錄,未破參的人怎麼看,都是霧裡看花,看不懂的,硬要解釋,找道理會,都是隔靴抓癢的。而頌古、評唱是運用於已經破參者的酬酢,或者稱為意見交換。就好像詩人聚會,必然拿個主題下筆作詩,互相較勁,增添氣氛。
  沒有破參的人,如果看那些頌古、評唱,都會不知不覺地被迷惑在文字的陷阱中了,好像很熱鬧,很有心得,其實只是浪費心力而已,古稱「文字禪」是也。
  《碧巖集》是圓悟克勤集以前的頌古、評唱,再加上評唱的閒言逸語,大家反而投注心力去研究,中了文字魔。他的弟子大慧宗杲知道問題嚴重,所以當眾把版子打碎,免得流傳害人,不是什麼逗機。現在還有人在大庭廣眾上拈提、評唱,熱鬧是有了,禪機也失了,他們不知道那是噱頭而已,可嘆!
  在日本禪學界,甚至把這本集子與《壇經》等量齊觀,視為禪宗四大奇書,真是背道而馳。

  大慧宗杲發現當時禪界:不努力參公案,而是專心在解公案、拈提、評唱等,步入文字障中;不然就專心打坐,說什麼默照禪,把人屈死在蒲團上。一種是熱鬧非凡,一種是死氣沉沉,不得已,他才高舉參話頭。
  參話頭是參禪的方法,不是禪,說話頭禪是外行人。要了解參話頭,有四本書可以參考:大慧宗杲的尺牘,虛雲和尚的演講集,袁煥仙的《維摩精舍叢書》,以及《續指月錄》,其他的不看也罷,尤其現代的禪德名師,順口講的參話頭其實是隨話頭,參話尾,學之浪費光陰。

  江教授如何參話頭呢?
此種實際坐禪的心理狀態,是要集中意念,就像藉數息、藉唸佛號、藉專意祈禱上帝一樣,都是作為止息意識亂流、呈現清明心智的一種手段;經此手段的凝鍊後如能靜定到某一臨界點,內在的意識突然像爆炸似破裂消散了,於是一片無分別的清澄光明充滿了軀體的內在;出定後便覺得人像透明了一般。(同前書,<三、「看話禪」的逐漸形式化及其對晚明禪學的影響>)
依稀彷彿,令人不知如何回答。參話頭沒有什麼入定出定這種事,那是被流俗禪師的言論所炫惑了的偽禪修。參話頭非常猛利,到了某一個臨界點,人就像拖了一具死屍般的痛苦與茫然,彷如活的死人。
  當最後的自我意識突破,人的心境呈現了「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不會有像透明般的事,反而是「痴呆症」的現象,沒有明白的師父再次提攜,可能也只是「葉公愛龍」的一段美事罷了!
  江教授名望很高,所以筆者敢直言相告,禪必須透過這種透明的辨析,才不會淪入神秘與迷信,這兩者對人性的傷害最大。因為大眾對禪期待高又不懂,反而讓偽禪當道,這是人性低劣以後,放棄人的尊嚴,不肯運用自己的智慧、理性與感情的昇華去研究所導致的結果。
  儒家有個優良的傳統:「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孔子也教我們「毋意、毋必、毋固、毋我」,這是求學、求道、安身立命時的大前提。江教授當能聲聲入耳,利用個假期,好好參一參,禪在其中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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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對李元松老師致敬

  八十年代風靡一時的現代禪老師李元松先生,於2003年10月16日在河北省佛教協會《禪》月刊79期,登載了他的公開懺悔信:

凡夫我,由於生了一場病,九月下旬方覺過去的功夫使用不上,從而生起疑情:過去所謂的「悟道」,應只是自己的增上慢。我為往昔創立的現代禪在部份知見上不純正一事深感慚愧,特向諸佛菩薩、護法龍天、十方善知識、善男子、善女人至誠懺悔。我今至心發願往生彌陀淨土,唯有「南無阿彌陀佛」是我生命中的依靠。
南無阿彌陀佛!
        李元松頓首

  這封信對佛教界可說是石破天驚的大事。李老師苦苦追尋佛法,精研教典,有一段非常辛苦的歷程。那時他年輕,青澀歲月裡為維持生計,做的是最需要體力與耐力的瓦斯搬運工;本來是一貫道的講師,卻勇於發疑:如果眾靈來自於無極老母(母娘),那母娘來自何處?這是干犯教義的疑問,找不到教內良師的破疑,只好遍學各方,最後自謂落於參禪,大小悟十幾次後,才得本地風光。
  他有一副菩薩心腸,勇於將他的心得接引後學,以他寶貴經驗呈露在眾人的面前,引起島內學禪者的熱烈追求。最感動人的是他擺脫名相,以現代的語言、通暢的詞句將佛法的心要與人交換,那股熱誠如陽光般輻射出來。尤其那句「傾宇宙的力量活在當下」,頓然成為習禪者心境磨鍊的著力點。
  「傾宇宙的力量活在當下」比道元禪師的「只管打坐」還有力量,是一種意志力的表現。佛教有一句名言:「制心一處,事無不辦。」並不是「制心一處」就好了,而是在這個時刻,能夠回頭轉腦,把捉「話頭」,才能突破漆桶。不見慶諸禪師說:「如古廟香爐去!一條白練去!」(石霜七去)傾宇宙力量活在當下,不免如古廟香爐去,還得一條白練去,才能深契佛陀菩提樹下的睹見明星呢!這一步之差,始終讓現代禪無法舒展自如。
  況且這種參禪方法仍然離不開參話頭的影子,參話頭用心得當可以形成疑團而為獨頭意識,只待機緣成熟,有個臨門一踏,就可以打破獨頭意識進入客觀意識,一睹而破參。傾宇宙力量活在當下,聲勢赫赫,說來好聽,而要人能夠集全理智、感情於瞬間,著力點很難把握。如果他能夠加上六祖的一句叮嚀:「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作為觸機的藥引,才是破參的關棙。可惜啊!可惜!李老師在禪宗的發展上失去隻眼!

  捨壽之前,他發願往生彌陀淨土,但願能夠「傾宇宙的力量」,當下喊一聲「阿彌陀佛」,也是破參的一著活路,那麼就可上品上生西方淨土,在彌陀聖尊的指導下,即刻花開見佛悟無生!這和禪宗所謂「拍案一聲,萬法齊賅」,有異曲同工之妙。
  李元松老師誠懇地向大眾懺悔,這個自覺活動其實就是踏上了開悟的道路了,遲早會到家的。一般人以為開悟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所以夢寐以求,他們不知道有求必無得,反省懺悔看來稀鬆平常,其實才是變化氣質,回歸赤子之心的康莊大道,那才是走向開悟的大道。
  願現代禪的朋友千萬不要氣餒,抖擻精神,多多參考古德悟道因緣,讓現代禪更臻完美,對禪宗來講是一件美事啊!
  筆者在禪道上也是蹭蹭蹬蹬、顛顛倒倒,冒昧地建議,絲毫不減對李老師的尊敬,李老師是錚錚漢子,過程比結果還重要。他在傳禪中有很多名言,令人激賞而迴盪,如果能以明心之後的嘉言,契證真理,禪風會不一樣的。

  李老師是無師自通的,這是弊病,他明明知道善知識對學人非常重要,可是親眼所睹都是經師而非禪師,以他那種求禪如渴,又勇於追根究柢的精神,檯面上的大德是接不了招的。
  自我摸索與自我突破,終究缺乏了正確的方向,不但悟境有問題,觀念也非常混淆,不免陷於自我架構的禪道之網而失覺。他說:
任何人沒有透過禪定的鍛鍊,根本不可能有「開悟」這件事情!……禪宗尚且也要離心意識參啊,離心意識,就是不起一念嘛!觀念頭未起之境嘛!只有讓自己先住於念頭未起之境,然後才有辦法「觀」、「參」念頭未起之境的衝動從哪裡來?這個時候才能真正進入「參究」的階段。」(《二十一世紀的禪》<重振唐宋禪風‧禪定是開發般若智慧的不二門>)
這段話錯誤多了。禪必須參,用什麼參?當然要運用理智去參究,這就是借假修真,禪宗要的是「離心意識,參!」如果是「離心意識參」,那麼當你讓自己先住於念頭未起之境就沒有辦法「參究」,因為你只是空定啊!這是一般人的錯解,一個逗點就有那麼大的差別。
  把自己住於念頭未起之境,這是造作,以自己的意識控住於念頭未起之境,那多麼無聊啊!《圓覺經》就是反對這種作法的。
  禪定在禪宗有特別的意義,和四禪八定完全不同。《壇經.坐禪品》:「外離相為禪,內不亂為定,……若見諸境心不亂者,是真定也。」非常活潑的一種覺性,所以研究思想史的學者,都公認六祖把般若和禪定合一了,尚不失法眼。六祖引入了儒家的「明德正心」,又引入莊老放曠自然的心性論,結合之下,強調的是「定慧圓明」,這是破參後所呈現的心靈狀態,沒有破參就沒有真正的禪定。一般的禪定是心志專一的訓練,沒有教觀何異外道?

  同一文章,他又說:
唐宋的禪也好,今天所在闡揚的「現代禪」也好,無非都是直指人心──把佛教直接指向每個人的心中……所以「直指人心」,是指不要把一個修正身口意的工作,抽象化為哲學、抽象化為宗教信仰。(同書,<重振唐宋禪風‧直指人心,見性成佛>)
值得商榷。直指人心是禪師接引學人的方法。一般都是從經教著手的,禪宗卻在學人疑竇叢生,經教難明的時候,以霹靂手段讓他剎那間從疑網中見到自性,這刻就是「頓悟」。至於修正身口意是修行的重點,是所有宗教都相同的教誡,不是直指人心的範圍。
  禪宗直指中的直指是最上法,那是以心傳心;再來是明言相告:是心是佛。或者運用各種方法,讓學人直接呈露心源,記載在公案上,可供參考。
  這種霹靂手法,剎那見證了本心,修行才不會以偽證偽,盲修瞎鍊,才不會把本心和非本心搞混了;不然把意識心當作本心去修,只得人天果報,不是究竟。破參的人要知道什麼是本心與妄心,才能了解六祖說的:「我心自有佛,自佛是真佛」中的心,才可以說:「任何熱愛心靈境界提昇,任何熱愛真善美的人,廣義言之,都是佛教徒啊!」
  什麼是見性?「迷即凡夫,悟即是佛,自己要明心,然後見三法印──現見三法印,謂之見性──見諸法的本質,見諸法的普遍,叫做見性;明白自己,認識自己則謂明心。」這句話是非常虛的,只在逗文字遊戲。我們可以這麼說:三法印就是明心見性,就是明白自己,可見必須親證而後無疑。他在<現代禪>反而講得好:「一個人的疑情如果凝聚到一個大宇宙只有一個問題的時候,只要一突破,他就知道山河大地從哪裡來?自己的本來面目是什麼?佛在菩提樹下覺悟的內容是什麼?……所有這一切問題統統明白,統統如觀掌中珍」,這才是破參。破參才是見性,才可以毫無疑問地肯定:什麼是諸法的普遍性,才能任運逍遙,也才能回歸到前文提到的參禪。
  我們再援引他的兩篇文章的看法,彼此比較,就可以看出他的矛盾,這是他的疑惑未消的證明。他說:
我們因為真如不守本分、不甘孤寂、不甘蕭然無寄,所以自以為必須要捕捉一個東西才會快樂;殊不知當你把快樂建立在擁有存在的事物上,就註定要緊張痛苦。因為存在的東西,本身會產生變化、不安穩。(同書,<以自為光.以法為師‧因地以自為光、以法為師,果地不與千聖同步、萬法為侶>)

卻又在<誰家沒有明月清風>中陳述:
「明月清風誰家無」是說:我們每一個人其實都在本來面目裡面,都在大日如來裡面。既然這樣,為什麼我們會產生許許多多的概念?……這一切通通來自於無明。……什麼叫無明呢?……於本來面目之上有所增添,就叫無明。……一切法以它本來面目呈現的時候,都是清淨的。但是我們人不能坦開心胸,讓萬物來告訴我們,反而都是我們去解釋它,給它安立許許多多的概念、符號、名相,這就叫做無明。(同書,<誰家沒有明月清風‧直接指向無明的起處去修行>)
真如本分就是本來面目;為什麼誰家沒有了明月清風呢?是無明,是增添在本來面目上的。但他卻又說:「真如不守本分」才多了無明。真如同無瑕的心境,怎麼會產生不守本分的「妄念」呢?這不是自我矛盾嗎?正如上帝是全知全能,為什麼起了一念,在伊甸園裡養了一條貪婪的蛇?這一念不清淨,怎麼會產生呢?
  筆者與現代禪諸長老從沒交涉,但一直對李元松老師的熱忱非常敬佩,雖然見解不同,但是李老師既然勇於認錯,如果不把些錯誤寫出來,似乎不太符合李老師的本意;與其由現代禪諸長老執筆,不如由不相干的外人來執筆。對此,心中絕無自是的想法,謹請元松老師與現代禪諸長老見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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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不要死讀書

  上次談到「應無所住而生其心」,錢穆先生就此與「本來無一物」區別,認為後者是理悟,前者是修行,因此就說六祖佛法是遞進的,從悟而後修,重在行,這一點是宋明儒標榜修身養性的由來。
  《壇經.般若品》:「一念悟時,眾生是佛,故知萬法盡在自心,何不從自心中頓見真如本性?」禪宗講心性,儒家也講心性,宋明儒受到《易經.繫辭》及《中庸》的影響,而有本體論,所以錢先生就認為禪宗與孔孟學說相近,比宋明儒還親。就心即理言,陸王又較程朱的性即理近禪宗,是有原因的。
  孔子不語怪力亂神,又主張「未知生,焉知死」,生,就要快快樂樂完成責任義務,不必顧慮後世;孟子其說,精神更加敏銳,主張大丈夫氣節,倡言:「舜何人耶?予何人耶?有為者亦若是」,敞開盡人事而聽天命的大旗。就這一點是很符合現代企業精神的。日本人研究孔孟,研究陽明學說,恍然人欲即天理,在企業經營與創造發明找到一條正當的道路,興業富國,提早現代化。
  其實,這也是文字帶來的麻煩,禪宗與儒家面對的問題截然不同。禪宗的本來面目涉及萬生萬物的共源,超乎我們所認定範圍之外的生命學;儒家所關心的是現世王道的推行與實現。只要有人心與人性的存在,往哪條路上走,結局如何?沒有人能找到答案。況且釋儒在關於心性的認知與範疇上,是相差很大的。

  錢穆先生把「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做修行講,雖不符禪宗精神,但由漸而頓,走上「時時勤拂拭,勿使惹塵埃」的修途,也是困知勉行的。
  在實務上講這條途徑很實用,修行的起步在發現自己行為思想的偏差,逐項修正或放棄。用現代的心理學講,即揚棄負面、消極的心理因素,保持正面、積極的心理因素;妄念漸漸消除,正念持續增長,這是應無所「住」而生其心。不讓負面、消極的心理因素常住,而生起正面、積極的心理因素,過活健康的生活,非常符合儒家入世的積極人生態度。

  再就啟發心性的手眼上看,也非常值得研究的。禪宗第一公案,惠能向惠明講:「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的入悟,不在「不思善,不思惡」,那也是一種「住」,心是開不了的,「心不住法,道即通流,心若住法,名為自縛」。
  因此六祖又說:「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無住者,人之本性。於世間善惡好醜,乃至冤之與親,言語觸刺欺爭之時,並將為空,不思酬害……於諸法上,念念不住,即無縛也,此是以無住為本」(《壇經.定慧品》)。惠能所掌握而悟道是「無住之本性」,這不是一般學術界可了解的。
  這種心要雖然出於《金剛經》,但惠能兼攝了《楞伽經》離兩邊,中間亦不立的心要;融攝了之後,他又在為志道解答《涅槃經》疑問時,以一句話展現他的無上智慧:「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是則寂滅現前,當現前時,亦無現前之量,乃謂常樂。此樂無有受者,亦無不受者。」(《壇經.機緣品》)
  六祖之前,天台宗與法相宗盛行,尤其天台宗教觀嚴密,法理精湛,智顗講淨:「觀眾生空,故名為觀。觀實法空,故名為還。觀平等空,故名為淨。一切外觀名為觀,一切內觀名為還,一切非內非外觀,名為淨。」(《六妙法門》)這是天台觀、還、淨的止觀法門的後三妙法門,與惠明當時的「不思善,不思惡,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頗為接近。

  而南岳慧思於《諸法無諍三昧法門》說:「復次欲坐禪時,應先觀身本,身本者如來藏也,亦名自性清淨心,是名真實心,不在內,不在外,不在中間,不斷不常,亦非中道……無住處……生死涅槃,無一無二……從昔以來無名字,如是觀察真身竟」,是觀心法門。
  天台宗有濃濃的哲學味,又有嚴細的觀心法門,比諸六祖對涅槃的掌握,顯然學究多了。六祖是智慧型的,在經典之外,別出心裁,一句「剎那無有生相,剎那無有滅相,更無生滅可滅」,擺開了三度空間的思維,也擺開了哲學的思辨,值得參禪人用心去參。
  以後就沒有人可以發揮「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精義了,因為言語道斷,祖師在無可如何中另闢蹊徑,這就是機鋒、轉語的突起。
  機鋒、轉語是祖師輩直接從本心流露出來的應答,有時候充滿了幽默;有時候又令人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一刀兩斷;有時候卻讓人感激涕零,花樣百出,但絕對不是耍聰明手段,故弄玄虛。
  胡適博士,他研究了禪宗祖師的教育法,歸納有「不說破」原則,分為三個階段。
  第一階段屬於「鴛鴦繡出憑君看,莫把金針渡與人」,他們都不把事情用和平語言解釋,拐來拐去,總要學人自己去思考,去發現。第二階段禪師施展機鋒與棒喝,完全離開語言文字,手段狠辣,殺人不見血。第三階段是行腳參訪。
  胡適雖然被推為聰明人,但他對禪宗向來沒有好臉色,認為這些禪師不學無術,故意裝模作樣,是不可理會的一群瘋子。

  現代禪師一樣不懂應用各種手段來展現「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偏偏要學人坐蒲團上數息、放下、入空、親證空性,甚至把拈提、評唱像講故事般地演練,然後由主事者或暗或明地標誌法要,真是令人噴飯。
  機鋒、轉語,或棒或喝,都是禪師全人格法身化的自然舉動。南泉斬貓,刀起刀落,哪一刻不在啟發無住生心的妙用?後來趙州從諗,一句也沒講,把草鞋放在頭上,悄悄地走出堂外,這也是另一種方式的說禪,活活地表示了無住生心的啞劇,也綻露了禪師幽默、純然的不做作。
  如果趙州在斬貓的當場,會不會也把草鞋放在頭上走出去呢?不會的,他也許會把刀搶來,並且說:我來斬貓,不勞尊手。如果我在當場,我會把貓放了,結束這個鬧劇。
  禪宗不容易推廣,是公認的,全看禪師有否具備「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能耐。六祖踏碓八個月,才說米熟也,猶欠篩在,欠的是師父的印證。現在禪師都不必由師父印證,自己印證自己,這是冬瓜印,救不了生死。
  學術研究畢竟是意識活動,依文解義,難免三世佛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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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學究的禪學觀

  胡適與鈴木大拙有關禪學有一番辯論,那種盛況如今不再了,不是問題解決了沒有辯論的餘地,原因是學術界及佛教界對禪的認知與實踐,沒有深刻的研究與體會,無從下手,變得平靜無波了。問題還是擱在那兒,大家不去擾動它就好了。
  胡適一直主張:「禪是中國佛教運動的一部分,中國佛教是中國思想史的一部分。只有把禪宗放在歷史的確當地位中,才能確當了解。這像其他哲學思想宗派是一樣的。」這種看法普遍被思想界所支持。
  鈴木大拙以禪的實踐者提出另一種看法:「禪必須先從內在來領會。只有在做過這種領會之後,才可去研究禪的歷史外觀。」
  鈴木認為:僅從智性分析不能解釋禪,智性是關乎語言文字與觀念的,永遠不能接觸到禪,因此必須從內在領會之後,才可以研究禪的歷史外觀。
  錢穆先生就此觀點不以為然,從達摩到惠能六代是傳承,就該有歷史;既然不立文字,何來《壇經》?「應無所住」是《金剛經》話,都是領會的憑據,怎麼可以不從智性?
  鈴木也說知識有兩類,可知與不可知的知識。知識如果不是公共財產,而是完全私有,不能被他人分享的東西時,就是不可知的。是一種內在體驗的結果,純屬個人性與主體性。
  錢穆先生主張:凡屬知識,一面是個人性、主體性的,但另一面又必是共同性、客觀性的。個人主體性有深淺,共同客觀性有廣狹,其分別主要在此。他又進一步說:宋代理學家常責備禪家心性不分,其實禪家說性,即說佛性,這是共同客觀存在的。以己心悟佛性,即是以個人主體的知識來體會共同客觀之存在,此即佛性。悟到佛性與己心為一體,故說「明心見性」。

  以上兩個是錢穆對鈴木的主要批判。
  禪重視傳承,所以有歷史的軌跡可尋,所謂法不孤起,仗境而起,問題在如何斷代?學術界談禪宗史一律從老莊開端,中間必然出現竺道生,然後續講達摩傳禪,蔚為歷史的縱貫線索。然印順法師直接從達摩楞伽禪切入,旁徵博引,說明達摩禪到六祖禪的曲曲折折,最後以惠能禪為彙歸點,而展開中國禪宗史。這是明快地指出禪是特出於達摩的。因為他對印度佛教史、中國佛教史、中國思想史有深入的研究,才可能勇敢地排除其他人的見解,以維持佛教與禪的關係,不擅賣人情旁及老莊及竺道生。這是的論。
  禪是佛心,也是佛教各門派的通途。
  顯密各宗都必須證悟菩提心,這就是禪、佛心。沒有證悟,而僅在義理上發揮,在儀軌、止觀中生活,都是知解宗徒,半路出家。
  我們所說的禪宗,特指「教外別傳,不立文字」,而且是「直指人心,見性成佛」,這種手段與啟發法是與其他門派,如:華嚴、天台、三論、淨土、密宗等等不同的。現在還有人特講唯識論,卻要強調他們才是真正的禪宗,明明是法相宗,偏偏侵凌禪宗,這就是不明。

  只要見性,體證了禪,你就可以發現各宗各門殊途同歸,以此見地去解釋華嚴、楞嚴、唯識、密乘……無一不得心應手,因為佛法是一乘法,只是一真法界啊!
  研究唯識論不能親證如來義又有何用?歸心淨土宗,不能一心不亂,如何上品上生?畢生投注華嚴,不能理無碍,事無碍,被華嚴賺一生?學密乘,不懂得大手印,不得大圓滿,稱什麼即身成佛?
  我們翻開《壇經》,六祖是大徹大悟的人,人家來請問楞伽、法華、淨土、唯識、涅槃等等宗旨,他不必長篇大論,不必建立什麼理論架構,直接就切入主題,當場「直指人心」,乾脆俐落,問法的人馬上得證禪心,即刻見性,踴躍禮敬而退,那才是「不立文字」,不是不必文字。為什麼?因為禪是法界的恩寵,是人類的共同財產,但仍然是非常主體性的內觸心性,不可說不可說,因為無法可說。

  當然禪宗有他的特殊手眼,六祖以後就漸漸建立起來了,那是禪風,不是「思想」的變遷。竺道生畢竟是從教入宗的,他完全不必發展什麼禪風,他注重講學、課讀,是經教派的,不必牽扯到禪宗。

  鈴木說禪不屬知性,就不能圓滿於從教入宗的可能;而說禪不可知,因為知性僅屬學問、理論,必須識本達源,無理可說中突出那不可知的,但那不是知識,知識是可知的。那不可知的才是禪,是佛教各宗各門的通途。
  胡適不懂禪,可不必論,鈴木與錢穆都有所偏,所證是半途的,難免各持己見,各該給三十棒。
  錢穆研究思想史,所以說:「鈴木不了解什麼是歷史,只認禪與其他事物關係處有歷史,不知禪本身之內在演變亦是歷史……不知歷史不只是一框架,是一形式,歷史本身有內容、有生命、有主體、有個性,……絕不如鈴木所想像,把禪放在歷史角落的即非禪本身。」(《錢賓四先生全集19‧中國學術思想史論叢(四)‧評胡適與鈴木大拙討論禪》,頁296)
  禪有生命、有主體,是普遍的存在,所以才能成為研究的對象;歷史是糾葛,有時空背景,有人文思想的背景。所以禪風要隨著外在的環境而做改變,但禪的本身沒有改變,質是同一的,不然就不是普遍性的。
  試問:為何五祖半夜為六祖講《金剛經》,至「應無所住而生其心」,六祖大徹大悟,是以義理而開悟嗎?大家忽略了五祖傳下衣缽後的一句話:「法則以心傳心,皆令自悟自解;自古佛佛惟傳本體,師師密付本心」,師徒兩人難道只在讚嘆《金剛經》的義理深厚嗎?那又何必有禪宗的出現?什麼是密付本心?還得來好好參禪,體會那不可知,要說也說不清楚的況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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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略談止觀雙運

  佛教在台灣表面上非常興盛,但是絕大部分的人對佛教一知半解,因為不了解佛教的發展,也不了解佛教的精神,漸漸地把佛教神教化、神秘化了。
  佛教是人的正覺運動。
  正覺必須透過理智的活動進行,智性是非常重要的。
  佛教源於對外道的覺醒與批判,不遵行盲目的教條與儀軌,以下略述《小部經》的記載。有一群婆羅門教徒向佛陀討論真理,經過一番的辯論,佛陀向他們單刀直入:那麼,有沒有一位婆羅門的教師,如此上溯至於七代,或是婆羅門經典的原著作人,曾經自稱他已知已見「只有這才是真理,餘者皆是假法。」
  那群婆羅門教徒一陣沉默,汗顏地說:「沒有!」因此,齊聲要求佛陀為他們講解什麼是智者的護法。佛說:如果人有信仰,說「這是我的信仰」,這可說是護法了。如果再說一個絕對的結論:「只有這才是真理,餘者皆假。」那就得深究了。誰都可以相信他所喜愛的,也可以說:我相信這個。到此為止,他的講法仍是尊重真理的。但卻不能由於他的信仰,而說:唯有他所相信的才是真理,其他都是假的。
  有一次大家談到因果律,弟子們都說已看見了,明白了,佛陀並沒有嘉許他們,只說:比丘們啊!甚至此一見地,如此清淨澄澈,如果貪取它,把玩它,珍藏它,執著它,那你就是還沒有了解凡所有教誡只如一條木筏,用來濟渡河川的,不是供執取的。

  婆羅門教重視打坐冥想,從寧靜中與大梵天相應,發展出了四禪八定,最深邃的到達非非想天,完全是心意識的控制,落於入定出定的自我冥想,無法證驗最終的真理──大梵天。
  打坐冥想有很多好處,例如獲得寧靜安祥的心態。我沒有非非想天那種深定的經驗,而透過打坐,的確可以很舒暢地坐在蒲團上,身心輕安。我的經驗是沒有失覺,只有空空曠曠的感受,也有聲音,但聲音一飄即過,不會存底,也不會追憶。這種寧靜的經驗對「念念自知」的訓練是有幫助的。因為可以捉捕那些淡薄而輕飄的意念,從空曠中產生,又輕飄飄地落入空曠中。
  高僧大德可以入深定,那是因為他們戒律森嚴,欲望少,生活單純。我們俗人每日為油鹽操心,為親人掛意,只能淡,不能忘,不能化,做深定的可能性很少。
  縱然能夠深定,只是貪著定境的寧靜,體會四禪八定的境界,於證驗宇宙真理──涅槃,還是不相干的。也許可以神遊,可以有某些神通,但可能更強化了我執,甚至忘記了人生最大使命:生死解脫。
  佛陀在打坐的定境(舍摩他──止)外,還強調覺觀(毗婆娑──觀),運用心智在寧靜的定境中察照萬物的本性,逐步導至心靈的解脫,證入涅槃。南傳佛教的《念住經》對此有非常精密的記載。
  覺觀的加入打破傳統宗教的神秘,回歸到以人為主體的宗教活動,從積極的心智覺觀,洞明身心與外界的各種變化關係。佛陀提出了四聖諦與八遊行(八正道),鼓勵人類追求宇宙的真理──涅槃。
  因此,止觀雙運就是佛教特有的修行方法。

  覺觀必須心智集中,因此打破我執的習性非常重要,訓練心力集中的方法也就多元化了。除了打坐,我們也可以經行、爬山、拜懺、誦經、念咒、憶念等等,主題在呈現念念分明,不落昏沉與掉舉。
  第一、清清楚楚地辨明每一個念頭、每一個動作。譬如經行,放下所有的雜念、妄行,集中精神在經行的每一個動作,走幾步都清楚。訓練察知當前的瞬間所現前的一舉一動。
  第二、念頭是不會中斷的,可能像涓涓細流湧出,因此,觀察這種不斷的意念出現,要能立刻辨明:不重要的念頭立刻打斷,重要的念頭立刻進行分析,並提出進行的步驟與方法。這種訓練的過程,要避免生活中記憶的湧現與追憶,陷入過去心中;也不要為未來編織不必要的欲望,陷於懸揣,落入未來心的不確定性。對現狀保持樂觀的態度,這個世界不是為我們存在的,任何的不滿、不開心都不能讓心力集中在觀照上,能放棄才是最好的方法。
  第三、培養客觀的觀測心態。任何心態與情緒出現的時候,千萬不要將我投入其中,變成我的情緒、我的看法,訓練將我與念頭分開,我以客觀的態度來審度這些念頭、情緒的變化。也就是說:這些念頭、情緒等是無自性,它們無論什麼原因出現,會把簡單的我捲入其中:「是我就帶著情緒呢?」「還是情緒帶著我呢?」這樣一反思,就會啞然失笑,原來家賊不是他人,很親切啊!我們的意識與人對抗,也會跟自己對抗。
  第四、所有的訓練在引導我們能夠平靜地活在任何角落。只要活著,不管身處任何村莊城鎮,必須面對人生,認真的生活,眼前的當下才是生命開張的每一個瞬間,它是通往涅槃的道路。不悔既往,不冥索未來,寧靜安祥的心態才能鞏固,也是佛教為內學的原因。
  第五、當你想到「我在做什麼」的時候,就說明了有個自己,而不能全心全力地活在行為中了。活在我存在的意念中,那是我思故我在,任何的思想、工作、行為,就因為有個我的存在而變醜了。當你忘掉了我,忘掉了法,自然地從胸臆流瀉出的言語才是最好的。任何偉大的發明、藝術、詩歌創作,都從這無我而來。靈智的來源不應該被我的存在所截斷。

  以上是佛陀止觀雙運的心法,簡略的報告,很多細節只好自己貫串了。如實的覺觀才有如實的清醒,如實的清醒是趨向菩提道的基礎,開出了大乘佛法與禪的花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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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止觀非禪

  止觀雙運是佛教對宗教的大反省,也是一番大革命。
  外道是心外求法,佛學純在心性上求法,是人文精神的發揚,不落神鬼的迷思。所以佛學稱為內學。
  心外求法的附佛外道很多,要特別注意。有人主張轉地水風火輪、訓練大小週天、雙身欲樂、坐至一念不生法……等等,很明顯的心外求法,絕對不是佛學。

  有關四禪八定,龍樹的《大智度論》、智者大師的《禪波羅蜜》,講得很多。最近在南傳佛教找到《清淨道論》,有關原始佛教及當時各宗教的禪定都有詳細的記載,是研究印度禪法的寶典。
  只有禪定,淺一點的對身心的收攝很有幫助,尤其現代生活緊張,精神壓力大,透過禪坐訓練,可以紓解身心,放鬆精神,集中注意力,值得學習。要是把它當做求道的方法,可得三思。
  它漫無邊際,何種境界無法確認。例如虛雲和尚在曼谷一坐九天,驚動泰皇引入皇宮供養。這九天,虛雲是什麼境界?沒有人知道。又如廣欽和尚,年輕時在福州湧泉寺後山一坐數十日,被弘一大師擊磬出定,哄傳天下。到底是在那一禪天入定?沒有定論。
  無色界是四空定,是有意識?沒有意識?大家都說應該是無想。無想就不能出定,像廣欽和尚入定,大家以為死了,要火化了,幸虧弘一大師救他一命,不然不被活活火化嗎?
  四禪八定只是一種深淺的定境,與智慧無關。
  世尊學過這些禪定,知道只有定境沒有智慧,怎麼能夠透視生死涅槃?必須運用智慧來探索心性,探索生命的內涵,了解了,自然解脫;不了解,沒有證悟,疑問永在,不可能心無罣礙。
  某法師對數息的進階分為七階非常精密,到了第七階段,數到身心、世界全都不見了,時間與空間都粉碎了,存在與不存在的感受消失了,就是悟境。你可別被嚇住了,這個階段和虛雲與廣欽是同?是別?這個深定一「定」就不能出定了,起那念出定,是從哪裡升起呢?非得有像弘一那般高僧擊磬,才能出定?出定以後呢?和悟的智慧有什麼關係?不運用智慧的禪定,那是空定,無所事事,所以佛教救偏,要求打坐不離觀,定境幫助智慧,這是戒定慧三無漏學,層層相扣。
  因此世尊要我們做四念處:觀身不淨、觀受是苦、觀心無常、觀法無我,這樣在四念處安住而起觀想,定中思慧,慧觀成就正見,才是走向解脫的道路。
  觀門因人而異,因時而異,對利根人,一點即破。例如:世尊對憍陳如等五大士講四聖諦,他們即相應而悟;舍利佛、目犍蓮因為阿捨婆誓講因緣觀即悟。法無定法,不淨觀外尚有淨觀,互補互成,不滯於法。所以大乘佛法又有五門禪(停心觀),把界分別觀改成念佛觀,不是淨土宗的念佛號,是憶念佛、想佛的莊嚴相,念佛的功德、智慧和光明。貪心重用不淨觀、瞋恚心用慈悲觀、愚痴心用因緣觀、我執用念佛觀、蔽心用數息觀為主,其他為輔。法無定法。

  教觀與定境結合即是止觀雙運。
  只講止不講觀的禪法是共外道法,儘管你打坐到一念不生的殊勝境界,那是共外道法。說什麼一念不生,而能聽法的一念心是開悟,是共外道法,因為沒有智慧支撐,隨意取境,所呈現能聽法的心仍然是意識心,非清淨心。

  說到這裡,你會發起疑問:無想天是無想定及四空定,人的意識不能活動,不想了,如何止觀雙運呢?這一想打到了重點。教內遂說:世尊證道時也是住在四禪而開發智慧,世尊是依四禪而進入涅槃;又有人說:是進入四禪及空無邊處之間的定而進入涅槃,不住定禪定,不住在色界定,也不是住在無色界定,而是色界與無色界中間那個境界。這和睹明星而悟無關,不足相信。
  再一個疑問生起:每一個人的智慧不同,對教觀的認知與實踐力不同,四禪定又有那麼多的境界,智慧與定境的組合就有很多種,證量都不同,哪一個才是菩薩乘呢?
  智者大師才又稱為不定止觀,有鈍根凡夫禪、利根外道禪、小乘聲聞禪、緣覺禪與大乘菩薩禪。換句話說,止觀重要的是師父,師父的證量在那裡才能引導弟子證入那種證量,你無法自修,也無法作主。師父的程度與證量你也不知道,因為根本就沒有標準,現代那些說止觀而悟的根本就不可靠,隨他說,東西南北說。
  智者大師天台止觀有層次,修行可反證,是一番好意,但他沒有說可以開悟,只講到菩薩定,因為見性有大因緣,不好講。止觀可以發現自己的缺點,激勵心靈的淨化,無論見性不見性都管用,尤其見性後修行,那太棒了,像搭火箭射向太空。談保任,以所見之性(般若)與定境結合,穩穩當當,保任會有實績出現。因為見性之後,保任就是最好的教觀,一超直入如來境。

  釋繼程法師《六妙門講記》把止觀與禪搭線,才說:
(禪宗)心到了某一定境之後,直接而不經過任何的分析方法,把思考力量帶到絕路去,也就是思考最大的局限,一個莫名其妙的話頭:「父母未生前的本來面目是什麼?」讓你不能分析、不能思考,在這種情況下,思考能力便進入絕路。逼你到絕路去時,接下來就靠各位的因緣了,如果沒有人幫助你,或你的力量不夠的話,你就死在那邊,衝不過去。(頁132-133)
講的只是參話頭,而且不全對。禪宗的手眼在末法時代才要參話頭。以前是參禪,當下撥雲見日,更早是以心傳心,絕非止觀之運用。
  彼非禪宗,一律從文字研究止觀,才會著重在戒定慧的三層次中,以為定後發慧就是開悟,就是禪。但是這個慧是理上之慧,不是見性所得正見、正受。縱然得不淨觀,加深知幻即離,落在何處?定和慧有必然關係嗎?況且佛教的慧是菩提心,發心就是發菩提心、親證菩提心、掌控菩提心,這樣才能解脫自在,故稱為大智慧;不是什麼佛學的智慧,或只是領解的智慧,自以為了解經義的智慧。因為種種錯解,讓他們講究禪觀、禪修、禪坐,說穿了,不懂教觀只在蒲團上息心歇念,捕捉境界;甚至忘掉了自己,空心靜坐,很可怕的。
  空心靜坐有兩個可怕的後果:一是被奪舍,變成另外一個人,淺點的被佔舍,思想行為被靈界控制,身不由己;二者意識離身體而出遊,這些人前世修神足通,此世遇緣故習發作,神識稍不注意就出遊了,像個空中飛人。幸虧他們大都不具眼通,不然處處難過。
  禪宗別出一路,所謂「教外別傳」,因「直指人心」而「見性成佛」,當然沒有撈什子禪觀、禪修,一千七百多則公案呈現大眾面前,請問哪一位經由禪觀、禪修而開悟的?事實為憑,事證歷歷,永嘉大師初學天台止觀後,閱《維摩經》而有入處,經六祖一言點破,何等直截現前,何來止觀是禪修?止觀非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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