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本來面目 禪宗第一公案參不透必是劣乘。 六祖要惠明坐下調心，至不思善、不思惡，突然問他：「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惠明回頭轉腦而得法，這是六祖禪的犀利處，非懂不可。 某師曰：「這一個本來面目是指離開生死……成住壞空等四種現象，不可能再找到『我』了。……因為除卻了我的執著，便是悟境的顯現。」（東初：《禪與悟》，頁32） 禪不可以在文字上找意義，否則就死在句下，所以公案只能參不能解；一解彼此都陷落在義理中，古德稱為墮在黑山鬼窟裡作活計，文字禪也，無補明心見性。若要在道理上論開悟，禪宗也就不必要了。 引一則公案來證明。宋朝士大夫喜歡參禪，趙清獻也向佛慧討教。禪師與他相見，茶來茶去，談古說今，了無痕跡，從不說破。後來他遠地當官，冥坐案前，天上忽起風雲，突然起了大雷，驚愣之下契悟，寫了一首偈：「默坐公堂虛隱几，心源不動湛如水；一聲霹靂頂門開，喚起從前自家底。」馳書佛慧，佛慧笑他中了大彩。（《五燈會元．卷十六．青原下十二世．蔣山泉禪師法嗣．清獻公趙汴居士》）。 惠明墮在不思善、不思惡的清淨境界，身心舒暢，六祖突然問他：「正與麼時，哪個是明上座本來面目？」這一問恍如雷聲，讓惠明的清淨境界有了溫暖（此處不可說），方才悟得大道。 古來禪師啟發學人，要在適當時機當頭棒喝，要拿得準；學人悟道也在頃刻之間，稍縱即逝。哪有什麼道理？啐啄之機，就是直指人心。
二、看腳下 近來大家談禪定，都說離座的禪定就是「看腳下」。方法是在舉步落步的時候，心裡分明，保持定功。粗聽之下，頗覺有理，問題在於是否知「有」。 禪宗首重見性，即是知有之有。這句話出在《壇經》。六祖一日說：「吾有一物，無頭無尾。」不知此一物，學法經常落在常識的範圍，佛法稱為意識流，是妄心的素材。 看腳下語出五祖法演：「三佛侍師（法演）於一亭上夜話。及歸，燈已滅，師於暗中曰：『乃各人下一轉語。』鑑（佛鑑）曰：『彩鳳舞丹霄。』佛眼曰：『鐵蛇橫古路。』佛果曰：『看腳下。』師曰：『滅吾宗者克勤耳。』」（《指月錄．卷二十八．蘄州五祖法眼禪師》）。 佛鑑、佛眼與佛果是法演三大弟子。前兩人的轉語落在主體與客體上，各有見地，佛果即圜悟禪師只說：「隨看腳下，時刻保任無虧。」所以受到法演的肯定。 時下言「看腳下」是注意力集中在舉腳、落腳下，不失定心，當然是不錯的見解；若不知要保任什麼，總是少了什麼東西，就如水裡少了鹽味。另一方面，談保任，觀心第一，能確實看腳下，才是不失念念自知的方便！
三、念者是什麼經？ 公案是參禪的工具，要有參禪的正確態度及方法，千萬不要解釋。我們可以很坦白地說，什麼《公案百則》、《禪門驪珠集》、外星人說禪……等解公案的書都不必看，因為這些解釋都是錯的，花拳繡腿。 六祖說：「我此法門從上以來，先立無念為宗、無相為體、無住為本。」（《壇經．定慧品》），以後禪師就秉持這個原則開發學人的般若，當下證得「無念、無相、無住」的心靈狀態。如果沒有深刻的心靈震盪，只獲得一些知識就認為這是悟，錯就大了。 現代人以為解決不了問題，東試西試，終於找到解決問題的方法，斷用為禪悟，是錯的；這只是靈感、只是智慧的迸發。智慧不是般若，般若是純心靈狀態，智慧只是般若之用。 雲居（雲居膺禪師）見一僧在房內念經，輕呼：「念者是什麼經啊？」僧抬頭望窗說：「《維摩經》。」師啟曰：「不是問念什麼經，問的是念者是什麼經？」此僧剎時悟入。（《密雲禪師語錄．卷第八．頌古二》）。 雲居一句話就像寶劍一揮，殺得此僧人頭落地，無魂無魄。請問：此僧悟得什麼？ 不要猜，不要解，會，當下便會。為什麼不會？魂牽魄縈，道理太多。
四、睹明星而悟道 世尊睹明星而悟道，是佛教體認天地為一體的心靈變化；其他的宗教沒有這些玩意兒，只要信從最高主宰的聖言聖語就好了。 這種特殊的心靈震盪，是見得本來面目的真相，佛經稱為涅槃妙心、摩訶般若、自性如來。很難用文字描繪，描不成，繪不成，完全是打破了思維的網，直接呈現出來的生命共相。 禪宗的見性必須透過「不立文字」的手段啟發，原因在此，就像開燈一樣，突然呈現一片明亮，古德稱「閃電光，擊石火」，不能描述，不是要你獲得什麼道理。 如果以為悟到了什麼道理，道理是概念，因人的經驗與知識領會不同，概念會分歧的。不立文字才能「直指人心」，超出概念的絕對性。 宋朝禮部大臣楊傑，晚年從天衣義懷禪師學禪。天衣老人勸他多看老龐的語錄，有空就參究深造，無得亦無所謂，甚至摒除所有經書儒典，悠遊自然。 有次被選派奉祠泰山封禪，雞初鳴，目睹日出的盤湧，忽大悟，說偈：「男大須婚，女大須嫁，討甚閒工夫，更說無生話。」（《五燈會元．卷十六．天衣義懷禪師法嗣．禮部楊傑居士》）。把所有道理拋向九霄雲外，快活！快活！本來如此，合當如此，多麼簡捷明白。
五、家家火把子 臨濟得法於黃檗，非常年輕，不到三十歲，整個人變了，憨直木訥變得豪爽幽默，膽量大、氣勢宏，臨濟喝一時蔚為當代禪風。 可是隔了兩代，後起無人，第三代的風穴是兼祧天台的。換句話，臨濟禪被天台取代了，風穴這位禪師喜歡以詩文接人，完全脫離了臨濟當面直說的禪風。風穴知道這個病，所以要求弟子首山省念摒除經論。省念不是省油的燈，風穴問：「怎麼是世尊不說說的？」省念即說：「動容揚古路，不墮悄然機。」直是落霞與孤鶩齊飛。(《指月錄》．卷二十二．六祖下第九世．汝州首山省念禪師) 省念有句名言：「家家門前火把子。」 谷隱蘊聰參省念，問：「學人親到寶山，空手而回時，如何？」山曰：「家家門前火把子」，言下大悟。呈偈：「我今二十七，訪道曾尋覓，今朝喜得逢，要且不相識。」(《指月錄》．卷二十三．六祖下第十世．襄州谷隱蘊聰慈照禪師) 無獨有偶，廣慧元璉問省念：「學人親到寶山，空手回時，如何？」山曰：「家家門前火把子。」大悟云：「再也不疑天下老和尚舌頭也。」省念問他：「會了什麼？」元璉答：「地上水碙砂。」(《指月錄》．卷二十三．六祖下第十世．汝州廣慧院元璉禪師) 這是唐朝的禪風，師猛弟子也猛，兩掌相拍，劈拍有響，絕不做道理會。參禪人承當處剛猛有力，毫不遲疑，忸怩失態。
六、一心不生 公案不能隨意解，解語錄、機鋒也不可隨意。 趙州說：「實際理地，什麼處著？一心不生，萬法無咎。」某法師說：「所謂一心，是統一的、不變的、經常在同一狀態的念頭。即使一心也不產生，才是無念，才是離開虛妄，真正解脫。」（東初：《禪與悟》，頁192） 一心係指統一的、調和的心靈狀態，不是念頭。念頭是意識，意識一動，業網已成。企業家賺錢、音樂家作曲，都是在同一狀態的念頭下完成的，都是業識作用。 實際理地是溯本清源，理極必反而呈現的統一的心靈狀態，它是無念心體，但所有的念頭還是靠著它產生的，沒有它就沒有生命，就是所謂「無性亦無生」了。沒有生命當然沒有念頭，只有石頭那種東西才會無念。如果不能掌控無念心體，保持無念是不可能的，人類有客觀、獨頭、多頭、睡眠意識互相含攝，才有「森羅萬象許崢嶸」的可能。 要真解脫就得有實際理地，正見帶來正受，享有本地風光。故六祖說：「但淨本心，使六識出六門，於六塵中無染無雜，來去自由，通用無滯，即是般若三昧。」（《壇經．般若品》），此時也，不生心、不起見，則「是法住法位，世間相常住」，自然萬法無咎。
七、劍去遠矣！ 雲門文偃追著陳睦州問，睦州總是跑進屋子，閉卻門，任憑雲門大呼小叫也不理。 有一次，雲門跑得快，睦州還沒關門，一腳踏進，睦州卻橫了心關上門，把雲門的腳壓傷了。雲門忍痛，不氣餒、不怪罪，向睦州說：「無論如何，總得把禪說清楚吧！」睦州回他：「秦時鍍鑠鑽。」雲門把這五字分開來組合，一字、二字、三字、四字、五字的組合，怎麼也找不到答案，這不是、那不是、怎麼也不是……。他忽然省得。 睦州憫他誠懇，要他再參當時的大禪師義存，盡去疑滯，得大自在。 睦州為什麼要雲門再參雪峰義存？當睦州閉卻門，相應不理，已經把答案講出來，雲門不會；睦州再傷他的腳，又一次給他悟緣，雲門不會，最後語無倫次：「秦時鍍鑠鑽」，讓雲門省悟。(《五燈會元》．卷十五．青原下第六世．雪峰義存禪師法嗣．韶州雲門山光奉院文偃禪師) 雲門省悟了，無形中在睦州處會有留下定型化禪風的印象，很難突破，睦州只好要他再參雪峰義存，抽釘拔鍥，終成禪門大將。 法無定法，機緣不具，等於刻舟求劍，劍去遠矣！不要找道理解案，否則全盤皆輸。
八、挑水運柴 六祖惠能原本是憨直的樵夫，砍柴為生。一天送柴至客店，聽到某客誦經，一聞經語，心即開悟。這則震古鑠今的公案，若非深證般若是無法體會的。 有位高僧說：「他是一個打柴的樵夫，那個時候他沒有從事打坐、禮誦、念佛、持咒等的修行活動，可是他曾一斧又一斧地砍伐木柴……一步一步地把柴背負到市上去出售。做這些事時他都能夠身心一致，平常他的心念已能靜如止水，故當他聽到《金剛經》經句時，便馬上開悟了。」（東初：《禪與悟》，頁32） 這是所有解公案中最瞎掰的。 惠能一聞「經語」馬上開悟，顯然非俗漢、俗僧所可理解。 若說六祖平常砍柴賣柴，心如靜水，所以聽經句即可馬上開悟，那麼最有開悟資格的應該是剃頭師、廚師，他們一舉一動何等細心、何等謹慎，依此師之說，最好每天讓他們聽聞《金剛經》，一定會有人開悟的了。 現在不懂直指大法的人，授人禪坐、教人歇心息念，還不如讓他們每天挑糞運動，保證可以歇心息念，得大自在去！如此建議雖屬詼諧，但非不敬。龍象處在販夫走卒中，環境越惡劣，成就愈高！
九、圖書館具大智慧 談到挑糞練定，有人以為不敬，那是不明真象。古代參禪，以為都是來如風、去如風的瀟灑，那你就錯了。當時交通不方便，衣食不周，要化緣談何容易；能夠掛單入寮，參禪悟道，是多麼莊嚴又舒服啊！ 可是名剎僧侶動輒500人以上，處理尿屎是大工程，古代不懂化糞原理，挑糞施肥，輪流當差不能避免，衛生條件非常差，必須養得靜定工夫的。 尤其當侍者的，服侍師父擦身洗澡、端飯搬菜是小事；為師父處理屎尿痰水、換洗衣物，都必須謹言慎行。像懷讓參訪六祖八年，得六祖提拔為侍者，親奉茶水又八年；等到六祖辭世，才到南岳開山。 當侍者最光榮，因為大禪師的般若如大火炬，從心光流瀉出來的般若增強弟子的生命力，而且也可以洗掉累劫的業障。今日禪師夸夸而談禪、談開悟，甚至教人禪坐、禪觀，經論在他手中也變了版本，還把生命的源頭活水──般若，解釋為智慧。那麼圖書館藏書最多，它早就開悟吧？它最有智慧了啊！
十、信心清淨 「爾時，須菩提聞說是經，深解義趣，涕淚悲泣而白佛言：『希有！世尊！佛說如是甚深經典，我從昔來所得慧眼，未曾得聞如是之經。世尊！若復有人得聞是經，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當知是人成就第一希有功德。世尊！是實相者，則是非相，是故如來說名實相。』」 這段話是提醒世人：如法持誦《金剛經》，業障輕、心垢薄的人，馬上可以獲得「信心清淨，則生實相」的法益，因為此經「功德不可思議，果報不可思議」！ 《金剛經》是法體經，不必了解經義，在持誦之際，自然而然地讓有緣人「心花怒放」，掃除一切相對概念，呈現難得的清淨心。 把這顆心保持久了、體會深了，再讀此經，一定讓你踴躍讚賞，經中的句子完全在說明你這時候的清淨的心靈狀態，而且會呈現「無我相、無人相、無眾生相、無壽者相」的禪定，「如如不動」。 很多人不了解，肆意註解，廣為開法，就像小學生談老莊。天真啊！這裡的深解義趣，不是了解了經文的大意，而是獲得清淨的「金剛心」！ 慎勿註經，有註必錯、有解必乖。德山宣鑒就是例子。
